第138章
祈銘跟在羅家楠後面, 晚了不到一秒的功夫,也原地怔住:一具小小的屍體趴伏在被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是個女孩子, 一動不動,毫無生氣。窒息感瞬間湧上, 耳中炸響嗡鳴,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僅剩黑白灰三色。他不由自主的退後半步,後背“咚”的撞上誰的胸口, 被對方一把扶住了肩。
回頭對上杜海威神情嚴肅的視線,祈銘倉促道:“不好意思,我——”
“不用介意,誰看誰都受不了。”
言語間杜海威深吸一口重氣,松開扶在祈銘肩頭的手, 仰頭朝樓上喊道:“确認墜落高度了沒?”
很快,上面傳來黃智偉的喊聲:“八樓!八樓!”
與此同時空氣中炸開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娅娅!我的娅娅!”
祈銘循聲側頭, 只見一披頭散發、衣衫不整的年輕女人沖出樓門口,緊跟着就被周圍的人擁上前拽住。女人哭得歇斯底裏, 聲聲泣血,惹得圍觀的人有許多都跟着抹起了眼淚。那麽小的孩子, 見者無不為之惋惜, 一時間濃稠的夜色中凝滿化不開的悲傷。
“高墜?”
聽到祈銘的詢問, 杜海威“嗯”了一聲, 又擡手指向不遠處的救護車:“120先到的,随車醫生已确認無生命體征。”
“幾點發現的?”
“大概四十分鐘以前, ”杜海威擡腕看了眼表, “十點二十, 小區保安巡邏時在草叢裏發現了她,打電話叫的120,同時報警。”
“知道了。”
掌握了相關信息,祈銘深呼吸了兩下,盡可能平複心情,随後上前進行初檢。高仁比他早到一點,此時正屈膝半跪在屍體邊發呆,勘驗箱放在腿邊,還沒打開。
祈銘蹲到他旁邊,一邊戴手套一邊問:“你沒帶金钏和大米來?”
“嗯?哦,我讓大米留辦公室盯機器呢,金钏……”高仁恍然回神,挺身前後左右看了一圈,朝樓角的陰影處一指,“他在那呢,剛看見屍體的時候有點受不了,不知道是去吐了還是哭呢。”
“他的孩子和這個小姑娘差不多大,容易帶入,心裏承受不住。”
祈銘低聲長嘆。莫說張金钏受不了,在場的恐怕無人的內心能毫無波瀾。死者年齡越小越容易讓人感到悲傷,越容易讓人感慨生命的無常與脆弱。所以祈銘連催都沒催羅家楠去收集信息,他知道,那個舉止粗糙但內心善良的男人最見不得眼前的一幕,得給予對方足夠的時間來平複心情。
女孩穿着一件套頭的碎花睡衣,下擺翻卷,露出紙尿褲的一部分。及肩的長發散落而下,輕輕掀起,露出蒼白的臉頰。腳上是櫻桃色的棉襪,胖嘟嘟的小腿微曲,雙臂展開,呈現出一個擁抱大地的姿勢。注意到她雙手都攥起小小的拳頭,祈銘不覺皺眉——高墜死亡,死者的肌肉神經應是放松狀态,而且僅僅四十分鐘而已,屍僵尚未形成,這孩子的手為什麽會握拳?
疑點一閃而過,他暫時無法理清頭緒。這麽小的孩子不可能是自殺,那麽只有他殺和意外兩個選項。根據統計數據表明,高墜死亡中他殺僞裝成意外的約占千分之六,其中蓄意殺害嬰幼兒的,高墜往往是抛屍的手法。不過屍表未見機械性損傷,頸部無索溝無扼痕,準确的死亡原因要等回去屍檢給出準确的答案。
這會兒羅家楠終于緩過神來了,不過沒第一時間去看屍體,而是朝攔着嚎哭女人的苗紅他們走去。這是孩子媽,正睡覺呢被警察敲門敲醒,起來開完門被問孩子在哪才發現女兒不見了,又聽警察形容了一下小女孩身上的睡衣樣式,當場崩潰。
女人還在歇斯底裏地嚎着,苗紅胳膊上被她抓得一道一道的,羅家楠見狀皺了下眉,上前把師父替下,大聲問:“你幾點睡的?孩子是不是跟你一起睡的?”
“我問了,她什麽也說不出來。”苗紅一邊低頭搓着胳膊上的抓痕一邊小聲告知羅家楠,“問她老公電話號碼是多少也不記得了,還是鄰居給當爹的打的電話,哦對,她家裏還有個六歲大的女兒,現在讓派出所女警給看着呢。”
“大的沒事?”
“沒事兒。”
“那還——嘿!”
羅家楠胳膊上也挨了一下,火辣辣的,對光一看,抓破皮了。這女的瘋了,他覺着,逮誰抓誰——美甲堅硬,道道見血。可他無法出言呵斥對方,這種事換誰攤上,誰特麽受得了?
這邊還沒踏實,又看一男的瘋了似的往警戒帶裏沖,邊沖邊嚎:“娅娅!是我的娅娅麽!你們別攔我!讓我進去看一眼!”
“這肯定是當爹來了。”苗紅無奈而嘆,“你去吧,我不想再看哪怕一眼屍體。”
羅家楠點頭應下,回手把當媽的交給其他人,朝當爹的走去。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又退了回來,小聲問苗紅:“剛鄰居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怎麽說的?”
苗紅回憶了一下,說:“說的是‘你女兒出事了,趕緊回來看一眼’。”
“沒說是老大還是老二?”
“沒有。”
說完苗紅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擡眼朝發瘋的男人看去——沒告訴他是哪個孩子出事了,他怎麽上來就喊“娅娅”?這也是羅家楠的疑惑,雖然心情無比沉重,但偵查員的敏銳度絲毫不減。主要是前段時間有地方出了個操蛋的案子——當爹的把孩子扔樓下摔死了,所以現在碰上幼童高墜案,第一反應是不是孩子攤上了畜生爹媽。
稍作考量,羅家楠轉頭拽過一鄰居大姐,低聲詢問:“他家這倆孩子,都叫什麽名字,平時怎麽喊她們?”
大姐一直跟着掉眼淚,這會眼圈發紅鼻音濃重的:“大的叫喬金娅,小的叫喬銀娅,我們平時喊她們都是大娅小娅。”
“……”
多心了,羅家楠和苗紅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裏看到相同的想法。倆孩子名字差不多,當爹的情急之下喊出“娅娅”似乎沒什麽可指摘。不過還是那句話,事無絕對,真相為何尚需抽絲剝繭地探尋。
到當爹的跟前晃悠了一圈,羅家楠确認眼下爹媽都無法進行正常詢問,又打起了大女兒喬金娅的主意。可喬金娅只有六歲,能不能問出東西來有待商榷。而且這孩子也受到了驚吓,派出所女警說,她一直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裏,不讓陌生人靠近,靠近就哇哇大哭。
好在姑姑及時趕到,喬金娅終于肯把衛生間門打開條縫,隔着門和姑姑一起掉眼淚。通過對姑姑的詢問,羅家楠得知金娅和銀娅不是一個媽生的,剛在樓下歇斯底裏的女人是銀娅——也就是死者的親媽,而金娅的媽媽則在生下她後因羊水栓塞死亡。後媽是她三歲的時候爸爸娶進門的,轉年就生了個妹妹。姑姑說這兩口子還打算繼續生,因為孩子爸是家中獨子,怎麽着也得有個兒子繼承香火。
姑姑跟銀娅不太親近,跟金娅倒情同母女。主要是可憐金娅剛出生就沒了媽,她哥不太會照顧孩子,所以金娅三歲之前是跟着她長起來的。到了該上幼兒園的時候,金娅才因為戶口問題回到父親身邊。後娶進來這個嫂子和小姑子處不來,嫌她是傳染病醫院的護士不讓沾自家孩子,說是怕給孩子傳染結核艾滋病什麽的,給姑姑氣得夠嗆,已經将近一年沒上門來看過金娅銀娅了。要不是鄰居給她打電話說銀娅出事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過來。
提起現任嫂子,小姑子一肚子的埋怨:“那女的嘴上說的好聽,如何如何疼孩子,其實呢,她管過孩子麽!我哥一個人掙錢養家,她就去那享受的,把小的扔給大的看着,自己跑出去打牌美容逛街,有天晚上金娅給我打電話,說自己和妹妹一天沒吃飯了,結果我送飯過來趕上她剛回家,居然說有傳染病不能給孩子吃,當我面把飯倒了!”
羅家楠聽的是一臉問號——把小的給大的帶?六歲帶兩歲?這特麽不出事兒等什麽呢?!
趁着了解家庭成員背景信息的功夫,現勘那邊出結果了:根據墜落位置判斷,銀娅是從廚房小陽臺那邊掉下去的。因為要放置空調室外機,所以有小陽臺的戶型都沒在那位置安裝防護網,對于有幼童的家庭來說算是個非常大的隐患。不過從廚房通往小陽臺有道門,門把手死沉死沉的,羅家楠隔着手套往下按了按,确定以銀娅那麽小的年齡,如果當時門是關着的,無論如何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打開。
陽臺上有個洗手池,洗手池邊上有個小板凳,足夠一個身高不足一米的孩子攀爬上去。姑姑說,金娅喜歡玩水,後媽不讓她在浴室裏玩,就自己搬個小板凳站洗手臺邊上。洗手池裏有兩條“美人魚”,塑料的,看起來是金娅心愛的玩具。羅家楠拿着金發“美人魚”蹲到衛生間門口,輕聲詢問裏面目光怯懦的女孩:“能告訴叔叔,她叫什麽名字麽?”
由于陌生人的靠近,女孩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抽了抽鼻子,遲疑片刻說:“叫大美。”
羅家楠又舉起另外一條黑發美人魚:“那這個呢?”
“小美。”
“哦……诶我聽說美人魚會唱歌,你的美人魚會唱歌麽?”
金娅扁扁嘴:“……不她們不會,她們啞巴了……”
羅家楠故作吃驚狀:“為什麽啊?”
金娅認認真真的:“因為巫婆拿走了她們的聲音,沒有王子,她們的聲音回不來。”
“哦,原來是這樣啊……”羅家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随後端起笑臉,“诶,你看叔叔怎麽樣,像不像王子?”
“……”
金娅聽了皺起小眉頭,似是深思熟慮了一番後,不怎麽确定地搖搖頭:“王子不長你這樣……王子都很帥……”
——我不帥啊?我是公認的局草好麽!
羅家楠做夢也沒想到,出個案發現場還能讓一六歲的小姑娘給打擊了。剛想說點什麽挽回下自尊心,他忽然注意到金娅露在睡衣衣袖外的小臂上有快淤痕。看起來有些時日了,黃綠的底,星點紫黑色的皮下出血點。然後他又想起什麽,摸出手機把祈銘發給自己的照片拿出來一張張和孩子臂上的傷做對比,果然發現裏面有顏色形狀位置都很接近的一張。
前天和莊羽聊完之後他去問祈銘來着,于是祈銘把照片發給了他。當時看得他一肚子火氣——如此對待孩子,這爹媽就該坐牢!
出乎意料,“養豬專業戶”拍的那孩子居然就是金娅。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小姑娘這審美觀得提早幹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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