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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照這麽說, 銀娅是先被打——”

陳飛說着一頓,更換了下措辭:“是先被拽着頭發搖晃到頭皮出血,然後昏迷, 然後再被扔下八樓?這聽着像是用意外僞裝過失殺人啊,老趙, 你覺着呢?”

趙平生不怎麽确定的:“我覺着……正常父母發現孩子生死未蔔,第一反應是叫救護車吧?”

隔着廚房推拉門,陳飛斜了客廳裏癱得跟泥一樣的那位“正常父親”,轉頭問羅家楠:“爹媽的手機記錄查的怎麽樣了?”

羅家楠小聲說:“彭寧跟歐健還在翻他倆以前的信息, 昨晚上七點五十五分的時候,伍欣萌給喬雙喜發了一條‘孩子哄好了,不哭了’的消息,鄰居說七點多不是有孩子哭鬧麽,我估計就是那個時候銀娅受的傷, 剛祈銘給我演示頭皮出血是怎麽造成的,差點把大米揪哭了, 兩歲的孩子肯定更沒法忍。”

陳飛聽完凝思片刻,轉頭給苗紅打電話, 讓試着從伍欣萌嘴裏撬出昨晚七點多發生了什麽事情。過了約莫半個小時,苗紅上來了:“按照伍欣萌的說法, 是倆孩子為了搶玩具打架, 金娅把銀娅打哭了, 她訓了金娅幾句。”

羅家楠問:“有沒有說怎麽打的?揪沒揪頭發?”

苗紅冷眼斜睨:“你沒見過女的打架啊?揪頭發是必備技能。”

“……”

羅家楠心裏逼逼——我見過你打架, 可你不揪頭發啊,直接給人絆腿背挎過肩摔。一旁的趙平生擡了擡手, 示意師徒倆聽自己的意見:“如果是金娅傷的銀娅, 那麽她指甲上的斷痕有可能是争執過程中産生, 而非将銀娅舉過護欄扔下八樓時造成的,目前來說還是伍欣萌的嫌疑最大。”

“可她為什麽要扔啊?如果孩子不是她傷的,她沒這個必要,就算是以為孩子死了,那也是金娅的錯不是她的。”

羅家楠順着二老板的話補充思維。轉頭又給祈銘追了個電話,問銀娅死前的昏迷狀态是否會讓沒有醫學背景的人誤以為已經死亡,答案是,會。

祈銘說:“帽狀腱膜下血腫對幼兒來說之所以致命,主要原因就是因為總血量少,當出血量達到百分之二十左右會出現組織灌注不足的表現,如皮膚花斑、四肢冰涼、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到百分之三十就會出現尿量減少、代謝性酸中毒、乳酸酸中毒等症狀,而當出血量達到百分之四十,會有明顯的意識障礙、休克進而死亡。”

“孩子之間的打鬧會導致這麽嚴重的出血麽?”

羅家楠邊說邊下意識的踅摸廚房裏的瓶瓶罐罐。有幼兒的家庭東西就是多,他看架子上光奶瓶就有四個,還有好幾款喝水的杯子,不過都貼着銀娅的名字,貼金娅的只有一個光禿禿的白色馬克杯,孤零零地放在架子的旁邊。他探頭看了一眼,裏面還有小半杯透明的液體,應該是白開水。

沉思片刻,祈銘回答道:“有可能,但在這個案子裏,姐姐很難對成妹妹造成嚴重的帽狀腱膜撕裂,首先孩子手小,能抓取的發量有限,其次胳膊短,你初中學過力學,力臂的長度——”

“是是是,力臂越長力矩越大,所以才有四兩撥千斤,我知道我知道。”羅家楠及時出言制止,好家夥突然上起初中物理課了可還行?

“我還是傾向于對妹妹造成頭皮傷害的人是父母。”祈銘并無被打斷的不悅,眼下沒什麽比還屍檢臺上曾經鮮活的小生命一個真相更重要,“另外根據姐姐尿床的習慣來看,她平時可能不敢多喝水,也許睡着後會渴醒。”

“是,這有一杯子,姐姐的,裏面還有小半杯水。”

“廚房那個吧,我看見過。”聽筒裏傳來一聲默嘆,“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已經很懂得照顧自己不給大人添麻煩了,所以我真不願意相信是她幹的。”

羅家楠深表認同:“誰能願意啊,剛我師父問當媽的妹妹怎麽受的傷,她一口咬定是姐姐幹的。”

“還是問孩子吧,孩子會說謊,但只要她肯說真話,我相信你們能分辨的出真假。”

“剛醒,她姑姑給她洗漱呢,待會趙政委去問,诶你那邊屍檢結束了沒?”

“收尾了,金钏負責縫合。”

“那你抓功夫睡會,等晚點有消息我告訴你。”

挂了電話,他把祈銘的專業意見轉達給其他人。趙平生聽完整理了下思路,然後帶苗紅一起去父母的卧室裏,在姑姑的陪同下對金娅進行詢問。一口氣見這麽多陌生人出現,金娅明顯有些怯懦,抱着姑姑的胳膊,大半個身子都躲在姑姑身後。

為了讓她放松情緒,苗紅拿出小美人魚陪她一起玩。金娅選了“小美”,苗紅拿“大美”在她眼前晃了晃,卻看孩子避開了目光。見狀,趙平生柔聲問:“金娅,這不都是你的寶貝麽,怎麽不和大美玩啊?”

過了好一會,金娅才小聲回答道:“……大美不聽話……我讨厭她……”

趙平生故作詫異的:“怎麽不聽話?”

“她……偷吃小美的零食……還總愛尿床……”

“美人魚還會尿床啊?”

趙平生面上驚訝,實則心裏已經有了譜。金娅把自己和妹妹帶入到大美小美身上了,将那些自己在家長眼中的缺點和過失,都投射到了“大美”的身上。這是找個替身代自己受過的思維模式,避免承認自己被嫌棄的事實。

對于趙平生的問題,年僅六歲的金娅無法給出合理的答案,她只是低着頭,用手指默默地梳着“小美”黑色的長發。順着她的思路,趙平生繼續問:“那昨晚大美尿床了沒有?”

小小的肩頭一震,金娅窩進姑姑懷裏,過了好一會才不怎麽情願地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小美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

“……”

見她開始回避問題,趙平生敏銳地意識到自己觸及了孩子不願面對的部分,于是話鋒一轉:“昨晚大美和小美吵架了沒?”

金娅頓時擡起臉,神情迷茫地搖了搖頭:“沒有,大美小美不吵架。”

用點頭給予信任的表示,趙平生補充道:“有人說,昨晚七點多,就吃晚飯的時候吧,聽見小美哭了。”

金娅眨巴着眼睛回憶了一番,說:“那是因為小美不聽話,被爸爸說了。”

和苗紅交換了下視線,趙平生問:“爸爸?吃晚飯的時候爸爸在家?”

“嗯,爸爸吃完飯才走的,他晚上要喝酒,得先在家吃面條。”金娅的回答有條有理,邏輯清晰,實在不像是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小美不愛吃面條,把面條抓的到處都是,爸爸生氣了,罵了她幾句。”

示意苗紅去把卧室門關上,趙平生問:“是光罵了麽?爸爸有沒有打小美?”

“沒有打,但是……”金娅用手拎住“小美”的黑發,晃蕩了幾下,“他抓小美的頭發來着,搖了幾下,小美就哭了……大美哄了好久。”

孩子的演示完全符合祈銘對銀娅帽狀腱膜下血腫的成因推斷,趙平生凝思片刻,問:“那時候小美的媽媽在幹什麽?”

“吃飯。”

“沒說什麽?”

金娅搖搖頭,思索片刻,謹慎舉起自己的小胳膊,展示上面的淤青:“爸爸說,在外面工作壓力大,家裏都是女人,沒一個能指望上……只能讓他解壓用……”

原來孩子身上的傷是爸爸打的,趙平生見狀立刻擡手示意神情震驚的姑姑不要出聲,轉頭交待了苗紅兩句。苗紅起身出屋,換派出所女警進來繼續陪同詢問。

見苗紅從卧室裏出來,羅家楠跟上對方一起進電梯問情況。得知是喬雙喜把金娅身上弄得青一塊紫一塊的,頓時怒目圓睜,剛要返回去拾掇一頓那孫子卻被苗紅一把拽住。她告訴羅家楠,應趙平生的囑咐,得先去看看還在救護車上躺着的伍欣萌,兩個女兒都遭遇了毒手,那個女人可能也無法獨善其身。而家暴受害者往往會出現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症狀,依附盲從施暴者,甚至主動掩蓋、包庇其犯罪行為。結合目前已掌握的情況,伍欣萌有可能為了掩蓋丈夫故意傷害致女兒重傷的事實,而将幼女扔下八樓制造意外。

一聽有可能不是金娅幹的,羅家楠喘氣都順暢了許多,可還是忍不住咒罵:“攤上這樣的爹媽,孩子真是倒黴透頂,還好有個熱心腸的姑姑,要不爹媽都進去了,金娅往後的日子可咋辦。”

苗紅輕巧道:“大不了我再收養一個,反正一個也是趕,兩個也放,三個湊一塊還能陪大偉打麻将,金娅那麽懂事,白賺一大閨女我做夢都能笑醒。”

“你就去那收的,養全是人大偉養,你一點兒累不受,當然能笑醒了。”羅家楠明目張膽的揶揄親師傅,“瞅瞅給大偉累的,離開重案之前多精神一小夥子,再看現在,好家夥擡頭紋都出來了,您再看看您自己,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嫉妒啊?讓給你?”

“免了,我怕大偉那二百斤分量壓死我。”

“滾蛋!少跟老娘這開黃腔。”

肋側猛挨了一肘,羅家楠差點悶出口血來,頓時委屈的不行:“我沒開黃腔啊,以前我去他宿舍蹭床的時候,他睡覺翻個身能給我晚飯壓出來!”

就聽苗紅陰陽怪氣的:“呦,你還跟他一起睡過?”

“那可不,還有許傑,陳隊,唉你可着咱重案數吧,我跟誰沒睡過?”

說完羅家楠感覺有什麽不對,剛想補充說明,電梯門開了,苗紅風一樣刮了出去,再沒給他找補的機會。到救護車上讓醫生以檢查身體為借口,掀起伍欣萌的睡衣上衣,果然,胸口腹部背部片片青紫,看來她也被打的不輕。要說那喬雙喜人前看着人模狗樣,白白淨淨體體面面一高管,人後卻是如此的殘暴下作。

暗搓搓拍下照片發給趙平生,苗紅看着虛弱得幾乎無法行走的女人,心頭不免百味陳雜。受害者與施暴者的界線一旦模糊,便會發生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而曾經的受害者一旦變成施暴者,手段往往更殘忍,更匪夷所思。慘劇的根源是喬雙喜,但讓事情朝着無可挽回境地發展的,卻極有可能是眼前的伍欣萌。按照祈銘給出的專業意見,銀娅雖因娅帽狀腱膜下血腫昏迷,但墜樓前其實還活着,如果那時候打電話喊120說不定還有救。

忽然車門被重錘了兩下,苗紅聞聲回神,推門看清來人後不由一愣——莊羽緝毒的來湊什麽熱鬧?

TBC

作者有話說:

EMMMM,豬來了【不是】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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