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在刑技們給出更多線索之前, 不可随意下定任何結論。根據對妻子的詢問得知,弗萊明是一位獨立調查員,不是某一間保險公司的雇員而是受聘于勞合社。對于勞合社, 羅家楠稍有耳聞,有個同學就轉行去了該組織在國內設立的代表處, 和弗萊明一樣,也是幹調查員。勞合社不是一家保險公司,而是撮合保險業務成交的中間人組織,最早以海上運輸險種起家, 總部位于英國,成立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堪稱行業內的風向标。
海上風雲莫測,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海盜、飓風、機械故障、航道擁堵、貨物變質洩露等,都會直接或間接造成航程延期甚至人財損失。當問題出現後, 受損的船主或者承運人便會按照保單條款,向承保人提出理賠申請。弗萊明的工作就是查明導致損失産生的原因是否在保單承保範圍之內。這是一項非常嚴謹的工作, 稍有偏差便會讓承保人或者投保人蒙受動辄上億的損失。
為了了解弗萊明的工作細節,羅家楠特意打電話把那位在勞合社國內代表處的同學從睡夢中敲醒。這哥們現在人在北京, 對于這邊發生的事情暫不知情,冷不丁接到羅家楠的電話, 愣了足有半分鐘才醒過味來。關于案件細節羅家楠只字未提, 只說有案子涉及到勞合社雇傭的獨立調查員, 問問對方這類人可能和誰産生利益沖突。
“首先對于投保人來說, 調查員是最大的威脅。”同學信誓旦旦的,“就像我去年經手的一個CASE, 理賠申報單上注明的是機械故障導致原油洩露, 等我上船一看, 發現他們說的那臺閘門控制器比我爺爺歲數還大,上面全是鏽,發生洩漏根本不是故障,是疏于養護輪上設施,責任在船主而非意外事故,如果我的調查報告就這麽交上去,他們一分錢理賠金也拿不到,然後船主不知道從哪找到的我的電話,打過來要求我‘擡擡手’,我拒絕之後他就開始威脅、騷擾我,一點不誇張,從晚上十二點打到早晨八點,連着打了三天,看我不接電話,就找人去我辦公室樓下停車場堵我。”
對此羅家楠并不意外,然而大半夜打擾人家,好歹表示下關心:“你吃虧了沒?”
那邊像是就等他問這句呢,得意道:“我白上四年警校啊?打那幾個地痞流氓不跟玩似的。”
“主謀抓沒抓?”
“抓個屁,人在國外呢,堵我那幾個按尋釁滋事拘了十五天,完後我領導就把我撤出這個案子了,派了個有軍隊背景的老外過去,反正最後是一分錢沒賠丫的。”
“你這活兒幹的也夠驚心動魄的。”羅家楠皺眉苦笑,“都離開警察這行了,還特麽玩命。”
聽筒裏傳來一聲嘆息:“錢不好掙啊,我一個月三萬多房貸呢,想轉行不敢轉。”
“別炫富,我特麽一個月還掙不到三萬呢。”
“你跟我能一樣麽?你有千金不換的信仰,是我們這些升鬥小民需要仰望的存在。”
“別廢話,說正經的,還有什麽人可能和獨立調查員有利益沖突?”
“同行是冤家,獨立調查員傭金很高,有些CASE可以拿到保險金額的百分之十五,這也是為什麽獨立調查員都很恪盡職守,因為名聲一旦壞了就沒人用他們了。”聽筒裏的聲音頓了頓,随後試探着問:“你要查這人,已經死了?”
羅家楠沒承認亦沒否認,只以沉默應對。那邊當即了然,沉默半晌,說:“你那邊沒有代表處,人應該是從總部那邊直接派過來的,你這樣,查一下他最近經手的CASE,告訴我,我找關系給你查一下有誰申請過調查許可。”
羅家楠稍感意外:“你們查理賠案還得自己申請啊?”
那邊“嗯”了一聲:“有指派的,也有申請的,我不是獨立調查員,不能接代表處指派以外的CASE,但你查的那個人可以,他可能同時手裏有好幾個CASE,你們那邊是大港,有很多從好望角那邊過來走馬六甲海峽到日本、韓國、俄羅斯的船補給和中轉。”
“這樣啊,那還有什麽人值得懷疑?”
“如果他沒坑過承保人,不至于被殺,但坑過的話就難說了,勞合社的保單都是組合式的,承保人有法人也有個人,法人還好,賠錢也是賠公司的,個人的話嘛……要一口氣幹進去幾千萬上億美金,不得找個替罪羊出出氣?”
“那我還得調查過往的案子喽?”
羅家楠現在比較鬧心的是,弗萊明的電腦不見了,想要查明其經手的案子可能得費一番功夫。又沒個公司,自己給自己幹活,不用跟他們似的一舉一動都得向上級報備,只能待會再去問問對方的妻子,丈夫是否有備份工作記錄的習慣。
“我只是說有哪些可能性,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正說着,聽電話裏傳來一聲“羅家楠”的喊聲,那邊立刻:“行了你先忙吧,有需要再聯系我。”
“肯定少不了麻煩你。”
“別客氣,想當初我錯過宵禁,回來翻牆趕上系主任巡邏,要不是你幫我打掩護肯定被記大過了,能不能拿畢業證還兩說呢。”
羅家楠聞言幹笑了一聲。那天他其實是和唐喆學約好了,等宵禁檢查過了悄摸翻牆出去,到網吧包夜看世界杯。結果剛摸到操場邊上就看見系主任了,大虧他倆迅速反應,轉頭繞着操場跑圈,假裝給自己加訓練任務。系主任看他倆大半夜不睡覺出來跑圈,先責怪了幾句他們不遵守紀律,随後又誇他們刻苦訓練,注意力都在他倆身上,所以違反宵禁規定翻牆進來的那幾個沒一個被逮着。過了幾天他莫名其妙被那哥幾個合夥請了頓燒烤,才知道自己無意當中救了這幫“失足青年”。
都是青春的回憶啊。
挂了電話,他迎着祈銘走過去,離着還十來米就聽對方喊道:“你受傷了?”
“擦破點兒皮,沒事,那邊那個都炸飛了。”他下意識的背過手,“行了你趕緊過去吧,高仁他們已經到了。”
祈銘邊走邊拽過他裹着紗布的胳膊,沒見有血滲出,稍稍松下口氣:“死了幾個?”
“目前看就一個。”
“外籍?”
“丹麥人,保險調查員,叫弗萊明。”
腳步稍稍放緩,祈銘遲疑片刻拿出手機,調出一封郵件遞到羅家楠眼前:“我上個月收到的,以前同事發來的咨詢信,咨詢人叫弗萊明,保險理賠調查員。”
全英文郵件,一堆一堆的專業術語,羅家楠看的一個頭倆大。他發現祈銘記老外的名字還挺順溜,可能和多年處于英語環境有關,對中文人名的敏感度不及外文的,又或者外文的不好起外號,只能硬記。
看不懂也不能裝懂,他把手機遞還給祈銘,問:“咨詢什麽?”
“屍檢報告,死者去墨西哥出差時突然死亡,當地法醫認定為藥物過量死亡,但死者家人堅信他沒有藥瘾,于是雇弗萊明過去進行調查,他拿到屍檢報告後找我前同事咨詢,又從前同事那轉到了我手裏。”
言談間兩人走到了爆炸發生車輛旁邊,祈銘接過周禾遞來的手套戴上,靠近觀察燒得炭黑的屍體:“屍檢報告上寫的是,死者注射了過量的安/非/他/命導致死亡,毒理檢測也支持這一說法,但實際上,苯/丙/胺類藥物過量致死的根本原因是對心血管系統的毒性作用,但屍檢報告的鏡下檢查未見心肌溶解性壞死,也未見主動脈夾層破裂、腦出血、動脈瘤破裂的情況,所以我認為,死者很可能是機械性窒息死亡後被注射了大量的藥物,制造藥物過量的假象。”
羅家楠邊聽邊琢磨。墨西哥那地界雖然沒去過但聽說過,确實亂的可以,死個把人不像在這邊似的,上面壓下來的結案時限能把偵查員逼死。像祈銘這麽恪盡職守的法醫肯定有,但絕不是大多數,收錢辦事的才是。另說這弗萊明還真什麽都幹,不光調查保險理賠案,兇殺疑似僞裝成意外的案子估計也不少接。如此說來就不能光盯着他接的保險理賠案查了,類似這種必須有人閉嘴的情況,越接近真相的人危險系數越高。
他轉頭去找領導彙報情況,再回來就看祈銘他們已經開始往袋子裏斂零件了。這炸彈威力不小,現場方圓百米內散落了差不多半個弗萊明,胳膊都炸成三截了,手腕上還戴着塊表。
裝袋之前,高仁抹去表盤上的污跡,一番觀察後說:“這是精工的ASTRON系列光動能表。”
“呦呵,你對表還挺有研究。”羅家楠不喜歡石英表,機械表能認識一些,運動腕表要不是祈銘給買的他都不戴——一堆電子元件,能有精密機械值得收藏?
高仁斜了他一眼:“袁橋有一塊,當初看上衛星校準功能買的,不過他平時不戴,怕你說他奢侈。”
羅家楠眯眼看了看碎裂的表盤,發現指針已經停了,問::“多錢一塊?”
“兩萬八。”
“那對他來說不貴,對我來說就貴了。”羅家楠說着一伸胳膊,“你看我這個,祈老師給買的,一萬出頭,禁摔又禁踹,表盤都碎了還能使呢。”
“……”
高仁垂眼看看他腕上的表,随後側頭瞄了眼默不作聲的祈銘,眉梢微微挑起——我師父又拆價簽了這是。
TBC
作者有話說:
祈老師:不拆南瓜不戴啊!
高仁:他敢麽?十幾萬的表戴胳膊上,紀委該把他叫走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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