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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與那些著名的高山險峻相比, 千華山不算很高,最高的主峰海拔也才304米,爬上去不是問題。問題在于, 山頭太多,環山一周六七十公裏, 其間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步道入口十幾個,還有一些非官方設置、游人自己踩出來的小路。現在不确定林冬是從哪個入口上去的,以目前的人手配置來看,一個入口安排一個搜救組都很緊張。而且重點在于, 他人到底在不在這,誰也不敢打包票,沒辦法向上面申請調集大量人手進行搜山。

好在靠羅家楠刷臉從各個部門召集了五十來號人,兩人一組,先順園區管理處設置的步行道起點上去, 按他們的腿腳,三到四個小時能把整個區域粗篩一遍。如果實在找不到, 那就等白天調無人機過來,進行地毯式搜索。

到地方下車撞上車門, 羅家楠沖手機罵罵咧咧的:“不讓你倆從東3入口進麽!跑特麽哪去了!歐健呢?歐健去——啥玩意?我艹趕緊你讓丫回來!那邊有特麽斷崖!傻逼孩子!打算讓我去他媽溝裏撈他啊!”

其實越是危險的地方越值得搜索,可眼下夜黑風高的, 他擔心找人的再折進去。千華山雖然不高但以險著稱, 遠看數座孤峰陡峭而立, 連綿起伏的山坡上密林覆蓋, 且年久風化,落石處遍布, 大半夜摸黑爬起來有一定的風險。

“師哥, 我去哪?”

伴随着車門的撞擊聲, 呂袁橋的喊聲自遠處随風而至。在工作群裏看到羅家楠發的消息,他趕緊開車趕了過來,路上接到苗紅的電話,還拐去師父家接了趟師丈喬大偉。基本上局裏除了值班的備勤的和五十歲以上腿腳不便舊傷頑疾過多的,都被羅家楠給喊來了,連鑒證那邊也出了人,馮晔和曹媛,黃智偉是來不了,得跟家伺候媳婦。上官芸菲孕期反應還挺嚴重,吐到得去醫院吊水,即便如此也沒請假,天天硬扛着上班。話說回來,黃智偉來了也沒用,羅家楠還得嫌他體力差。本來杜海威說來,可他是鑒證一把手,萬一半夜報上個緊急任務,他得出現場,只能在群裏發消息給衆人精神上的支持。

羅家楠聞聲翻了下手機裏的分組工作安排信息,回道:“你跟大偉去北2入口,那沒人!诶!高仁一個人跟家沒事吧?”

呂袁橋喊道:“沒事兒!他只是手斷了又不是癱瘓!”

“……”

行吧,羅家楠心說,沒白帶那麽些年,說話的調調跟我越來越像了。

沒幾分鐘警犬隊的車也到了,帶來了兩只警犬,貝勒和麒麟,都是拿過搜救比賽冠軍的優秀犬只。見着貝勒,吉吉的大尾巴搖得快斷了,一個勁兒的拖着祈銘往前沖。反觀貝勒就跟沒看見吉吉一樣,下車後依從訓導員的指令巋然而立,目不斜視冷靜鎮定,絲毫不受外界的“誘惑”。而麒麟對吉吉的存在貌似有些抵觸,聽見動靜一扭頭,沖吉吉呲出鋒利的犬齒。

羅家楠是親眼見識過這三只狗的“孽緣”,趕緊揮手讓訓導員把貝勒和麒麟帶走。之前懸案組破一起埋骨案時,吉吉也在場,等警犬們結束工作一起玩的時候,它趁訓導員不留神差點把貝勒騎了,轉臉又跟麒麟打了一架。吉吉并非護衛犬,且性格使然攻擊性低,打警犬有難度,也就是仗着體格大,是麒麟的兩倍,勉強打了一平手。打那之後吉吉就上了警犬隊的黑名單,林冬和唐喆學一起出差的時候,說放警犬隊寄養兩天都沒人接茬。

讓唐喆學尋了車上一件林冬穿過的衣服給警犬們過去嗅,羅家楠轉頭叮囑祈銘:“你,老實在車上待着,看好吉吉就行,有情況,電話聯系,不許亂跑。”

祈銘腳崴了,雖然現在不很疼但爬山一定會加重損傷程度,所以羅家楠堅決不許他跟着。

“吉吉不跟你們上去?”

“不用了,有警犬在,你瞅它那德行,色迷心竅,還能找人使麽?”

什麽人養什麽狗,瞅瞅,小口紅都跑出來。羅家楠一通腹诽。要不是唐喆學現在魂兒不知道飛哪去了,他一定得好好寒碜對方兩句。還是年輕,遇事兒沒個主意,光知道着急頂個蛋用!

他就不想想當初祈銘失蹤後自己是個什麽德行。

“行,那你注意着點,天黑,走山路別圖快,看着點腳下。”說着祈銘又想起什麽,從外套兜裏掏出皮手套交給他,“戴上,風大,能保溫。”

還要脫外套,被羅家楠一把按住手:“沒事兒我得爬山呢,肯定得出汗,不會冷的。”

稍稍頓了兩秒,祈銘轉而幫他扣外套扣子:“監控有人去調了麽?”

“讓媛媛跟着何蘭過去了,這大黑天兒的,她倆小姑娘,還是看監控安全。”

“嗯,那你趕緊去吧,我在這等你消息。”

“得,走了啊。”羅家楠輕拍了下他的手背,轉頭朝唐喆學那邊喊道:“二吉!走!上山!”

衆人分頭行動,原本車輛紮堆的停車場裏瞬間空空蕩蕩。夜風吹過,寒栗忽起,祈銘不自覺地縮了下肩膀,低頭對上吉吉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兒,柔聲安慰道:“別着急,這麽多人找你爸呢,他一定沒事。”

他不知道的是,林冬從來不讓狗子和貓管自己叫爸,沒羅家楠對祈美麗那樣跨越物種也要彰顯權威性的念頭,指代唐喆學的時候倒是一口一個“你爸”“你爹”的。

吉吉“嗚嗚”了兩聲,扯着牽引繩朝山腳的方向使勁兒。看的出來,它也想盡一份力,奈何自己不是警犬,專業性不足難以委以重任。見它思主心切,祈銘活動了幾下腳踝,感覺沒那麽疼了,遂決定小小的違背一下羅家楠的意願,不在車上老實待着而是牽着吉吉繞山腳。他感覺警犬追蹤林冬的味道是出于工作經驗,而吉吉則是本能,也許這孩子真能找到林冬的蹤跡也說不定。

出停車場奔山腳下,吉吉邊走邊在路邊到處嗅。似乎是知道自己害祈銘受傷了,它刻意放慢了速度,完全不像平時唐喆學遛狗那樣拖着對方往前沖,而是走走停停,極其配合祈銘的步調。

真是只聰明的狗狗,祈銘由衷默贊。想過養狗,但就沖他和羅家楠的工作性質,養了也沒功夫遛。重案不像懸案有大禮拜可休,在重案工作就沒周末這麽一說,節假日都別想,請假全看領導心情。之前局裏做問卷調查讓警員們選最想去的部門,懸案毫無懸念的榮登榜首。排在第二的是經偵,因為,警花多。

沿着環曲盤繞的山路走了約莫半個鐘頭,祈銘看吉吉繞着棵樹打轉,剛燃起點希望但立刻又冷卻了下去——嗨,這孩子找地兒标記號呢。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兩邊的植物越茂盛,很快樹冠就把天空覆蓋了,讓祈銘不得不用手機電筒做照明。寂靜的林間冷不丁響起一兩聲怪音,确有令人毛骨悚然之感,想想怕鬼的羅家楠和怕蜘蛛的唐喆學,祈銘覺着這倆人一組肯定特熱鬧。

走着走着,吉吉又站住了,凝神望向一條并不像正經路的幽徑。一開始祈銘以為它找地方做标記,可等了一會不見它擡腿,思考片刻蹲下身問:“你找着林冬了?”

此話一出,吉吉的耳朵微微支起,尾巴也搖啊搖的。見狀祈銘立刻拿出手機撥打羅家楠的電話號碼,卻被系統提示“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打唐喆學的也是如此,還有幾個存了手機號的,一個都打不通。看來這地方信號不好,那邊是電話接不着,他這是想往微信群裏發消息,卻總提示他網絡連接有問題。轉念一想,吉吉并非警犬,誤報的可能性很高,反正山不高,上去看一眼,沒找到的話也省得羅家楠他們白跑一趟。說實在的,他也着急,與其幹等着別人給消息,不如自己跟着出份力。

打定主意,他命令道:“走,吉吉,咱倆先上去看看。”

密林幽深,夜色濃重,晝夜溫差加之濕度過大,林子裏薄薄飄起一層霧氣。在這條幾乎不能被稱為“路”的路上,祈銘的行進基本依靠吉吉拖拽,一人一狗走得磕磕絆絆。按照勾股定理來計算,行至峰頂大約有五百米的距離,這在平地上走十分鐘就差不多了,可爬山,至少個把小時,且相當耗費體力。

說實話,他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心中有個念頭十分堅定——林冬不會有事,也不能有事。他們之見的友情稱得上平淡如水,甚至很少在一起做除了工作外的事情,但林冬是局裏少數能讓他遇到問題時征詢意見的人,不管是專業問題還是個人生活,對方是除了羅家楠之外,他可以依托信任的人。

在深入了解林冬的為人之前,他連喜歡都稱不上,只是覺得對方可憐,大好的前途在一夜之間斷送,無人關心,終日縮在陰暗不見陽光的角落裏獨自悲傷。後來慢慢接觸多了,他發現林冬是個心眼很多的人,于是本能地保持距離。再後來出了林陽那件事,他又一次重新認識了對方——重感情,更重職業操守,向光而生,才能不懼黑暗。

這樣的人,值得做朋友。當然他對林冬無法像羅家楠對唐喆學那樣,有事沒事挂一起,插科打诨無所顧忌,擠休息室的鐵架子床摟摟抱抱不嫌硌。他只是不能失去這個朋友,否則他的生命中一定會有某一塊重要的位置變得暗淡無光。

“汪!”

突然間吉吉急促地叫了一聲,同時更大力地向前拖拽牽引繩。這和剛剛看到貝勒的反應一樣,盡管祈銘此時的腳踝已腫脹不堪疼痛不已,但精神仍然為之一振。借由吉吉拖拽的力道,他拽着巨石上垂下的藤蔓爬上一處幾乎與地面垂直的險峰。剛一上去就在手機電筒的光柱盡頭看到了熟悉的背影,忍不住驚喜而叫:“林冬!”

然而立于遠處的人并無反應。忍着腳踝上的劇痛,祈銘一瘸一拐地奔到他身邊,剛想問話卻不覺心驚肉跳了一瞬——林冬站的地方是處斷崖,下面深不見底,向前一步便粉身碎骨。

當務之急是把林冬拖離這危險的境地,攔住“哈哧”着搖尾的吉吉,祈銘用力把林冬往後拽:“你怎麽跑這來了?局裏人都在找你!”

然而一把沒拽動,林冬腳底下就跟釘了釘子一樣。眼下祈銘只有一條腿能使勁兒,見拽不動他,不由搓火,正要出言責怪卻發現了一絲異樣:林冬面無表情雙眼無神,沒有任何情緒表露,仿佛不認識他一樣。

“林冬,你說句話!”

祈銘吼了一聲,對方依然毫無反應,除了還在喘氣就不像個活人。

“林冬!林冬!”

又喊了幾聲不見回應,祈銘無奈之下揚起手,咬牙重重一巴掌抽在對方臉上。啪的,掌聲清脆,力道之大眼見皮膚上浮起片紅痕,被打之人卻依然是毫無反應。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祈銘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眼前的林冬讓他想起一種精神運動性抑制狀态——木僵,出現木僵的患者通常會保持某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不言不語,推之不動呼之不應,就像個木頭人一樣。導致木僵的疾病和因素有很多,精神分裂是其一,也有藥物性、抑郁性、器質性木僵。要解除這種狀态,可以通過電擊或者藥物,然而眼下沒那些條件,同時祈銘自身的狀況也不允許他扛着林冬下山。

手機徹底沒信號了,放眼望去,最近的一道手電光離着也有幾百米遠。正所謂望山跑死馬,看着幾百米真走起來可能三五公裏都不止,受傷的腳踝完全無法支撐他跑那麽遠去求救。他試着高聲呼喚,卻發現喊破喉嚨也沒用,這地方的綠植過于茂盛,聲音無法遠距離傳遞。他還不敢走,林冬待的位置太危險了,天知道一錯眼珠會發生什麽事情!

早知道問羅家楠要個步話機了,祈銘深感懊惱。視線微移,看到擺尾“哈哧”的吉吉,他腦子一轉松開牽引繩,朝林深之處一指:“去!找二吉!把二吉叫來!”

“嗚?”

吉吉歪了歪頭,顯然,它不想離開“失而複得”的林冬。祈銘見狀又重複了一遍指令,這一遍加重了語氣,完全不容置疑。終于,吉吉遲疑了幾秒後轉身奔向密林深處。慶幸吉吉是個聰明孩子之餘,祈銘繼續試圖喚醒林冬,然而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林冬一點反應都沒有。長時間被山風吹着,他的嘴唇業已幹裂,皮膚也呈現出不正常的慘白,唯有祈銘的巴掌印能留下點血色。

咔噠!一點微小的動靜從腳底傳來,卻足以讓祈銘的心髒瞬間提到喉嚨——林冬腳下的石頭緩慢的碎裂,網狀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林冬!你不能站在這了!會摔死的!”

祈銘驚吼出聲,同時再一次嘗試把人拽離原位。拽不動,他又換扛的,可他只有一條腿能支撐自己,想扛起體重和自己相差無幾、木棍般挺直的林冬卻是十分艱難。終于,在各種努力的嘗試下,林冬僵直的身體被扳離了原位,一晃,帶着失去重心的祈銘一起向後砸下。地面上碎石遍布,“咕咚”一下,兩人重重摔倒。這一下給祈銘摔的,手掌和胳膊全搓破了,鮮血霎時湧出。手機也摔飛了,視野頓時一片黑暗。

顧不上自己的傷痛,祈銘抽吸着爬起,摸索着查看林冬的狀态——剛摔倒的時候林冬貌似後腦着地,這地方風化多年石塊突兀支棱,可千萬別把人磕壞了。從頭到腳撸了一遍,他終于松了口氣,還行,後腦勺沒磕着,身上好像也沒搓出血來。

然而由于失去了照明,他沒注意到,當自己染血的手掌撫過林冬的嘴唇時,那雙無神的眼在血腥味的刺激下,瞳孔急劇收縮了一瞬,原本僵直的手指也微微蜷起。就在祈銘摸索着尋找不知摔到何處的手機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聲異響,未待回頭便覺呼吸一滞,反應過來卻發現脖頸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死死擭住!

幾近窒息的同時,耳邊響起林冬恨意濃重的詛咒——

“……血……毒蜂……你欠下的債……必須用血來償還……”

TBC

作者有話說:

南瓜:你看看!不聽我話!出事兒了吧!

祈老師:……

臨近完結,讓南瓜也跳回腳~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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