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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爸!”一聲大吼從浴室方向傳來,“幫我拿一下浴液!”

林浩成轉身,對手機道:“稍等。”

嚴嘯将昭凡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意識到對方正在洗澡,而浴室裏沒有浴液。

他一方面覺得自己這通電話打得不是時候,一方面又覺得林浩成幫昭凡接電話很奇怪——至少在家裏,嚴策從來不幫他接電話,如果鈴聲實在是煩人,嚴策會直接将電話挂斷。

聽筒裏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林浩成應該是在塑料口袋裏翻找。

嚴嘯拿不準該挂掉還是繼續等着,又聽昭凡敞着嗓門嚎:“爸!浴液!”

也許是隔着電話,昭凡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不太一樣。

而且怎麽喊的是“爸”?嚴嘯想,上次不是喊的“浩哥”嗎?

“等等,我在找。”林浩成說:“口袋裏沒有。”

“怎麽沒有?”昭凡着急了,“我全都塞口袋裏了。”

“那你自己找。”林浩成索性提起口袋往浴室走。嚴嘯先是聽到一陣腳步聲,然後是滑門被推開的聲響。

登時,他睜大眼,有種朦胧熱氣撲面而來的感覺。

一想到昭凡正渾身赤裸站在那一團不知看不看得清的熱氣裏,他就覺得血液在身體裏橫沖直撞,口幹舌燥。

“這不是嗎?”昭凡拎走還沒開封的浴液,“這麽大瓶你都看不見。”

“瓶瓶罐罐,我分不清。”林浩成說。

浴室裏水聲大,兩人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嚴嘯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想将昭凡的聲音聽得更加清楚。

昭凡似乎并未注意到林浩成拿着自己的手機,咋咋呼呼地攆人,“我關門了。”

“關你的。”林浩成說。

滑門拉上,水聲被隔斷。

嚴嘯立即清了清嗓子。

“昭凡在洗澡。”林浩成的聲音有種中年男性的穩重與低沉,“你是他同學吧?我看他手機一直響,就幫他接一下。”

“嗯,您好。”一想到對面是昭凡的父親,嚴嘯就有些緊張,一顆心懸着,不知該說什麽。

林浩成也沒有立即說話,頓了大概三秒才道:“你是那位和昭凡吵架的同學?”

嚴嘯一驚,急促地吸了口氣。

呼吸聲在聽筒裏異常明顯,林浩成一聽就明白了,笑道:“我一會兒讓昭凡打給你,他說話有時候很沖,但心不壞。”

嚴嘯想象中的林浩成是個不茍言笑的鐵漢,突然被對方溫和地交待一通,一時愣了神。

“他洗澡快,一會兒就出來。”林浩成說:“那就這樣,我先挂了。”

通話挂斷,嚴嘯盯着手機,半天才明白自己這是和昭凡的父親搭上話了。

“我操!”他撸了把頭發,右手捂在心口,那兒正跳得歡快。

昭凡穿着短袖短褲從浴室出來,熱氣在背後蒸騰,邊擦頭發邊說:“浩哥,我這回把浴液放裏邊兒了,你不能再扔了啊。”

那浴液是剛才去超市裏買的,玫瑰精油味兒。

林浩成活得糙,用了半輩子香皂。昭凡小時候跟他一起用香皂,進入青春期後就講究了,洗澡一定要用浴液,各種香味換着買,每次回家進超市第一件事就是買浴液和洗發水。

“又不叫爸了。”林浩成白他一眼,“剛才叫得那麽響亮。”

“那是有求于你啊。”昭凡說着就往沙發上靠,熱氣烘了林浩成一身。

“又不是女孩兒,弄這麽香。”林浩成問:“這次買的又是什麽香?”

“玫瑰!”

“玫瑰?”

昭凡感受到了來自老爹的鄙視,一想,也發現自己辦了件丢臉的事。

在超市挑浴液的時候,他本來想買檸檬味,後來看到一瓶玫瑰味浴液,就鬼使神差放進了推車裏。

現在一琢磨,才明白好像是因為嚴嘯給貼的那個玫瑰紋身貼。

“操了!”他摸着頸側,突然有些難為情。

“又罵髒話?”林浩成嘆氣,懶得說他了,指了指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你那個同學打電話來了,我說你在洗澡,你擦完頭發給他撥回去。”

“哪個同學?”

“要跟你解釋的那個。”

昭凡立即拿過手機,一看,果然是嚴嘯。

“态度別那麽橫,同學、兄弟都是平等的,別人沒有義務遷就你。”林浩成說。

昭凡擠了個鬼臉,“那你呢?”

“我什麽?”

“你遷就我麽?”

“我是你爸爸,我當然遷就你。”

昭凡誇張地抖了抖雞皮疙瘩,拿着手機跑進卧室。

嚴嘯還在做心理建設,手機就震動起來。

他沒想到昭凡這麽快就打來,接起時還有些猶豫。

“你剛找我?”昭凡語氣輕快,明知故問:“什麽事兒。”

嚴嘯沉下一口氣,右手成拳用力壓在心髒上——好像這樣就能讓心髒跳得不那麽快,“你剛才在洗澡?”

這是句廢話,嚴嘯自己也知道,但卻不得不說,因為不先來一句廢話,他不知還能拿什麽當開場白。

“嗯啊。”昭凡其實也不輕松,食指在鼻翼下面揩了兩下,尖着耳朵聽手機裏的動靜。

“那件事我想跟你道個歉。”嚴嘯靠在牆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想跟你解釋一下。”

昭凡點頭,意識到嚴嘯看不到後才出聲,“嗯。”

這樣對話就多出一段空白。

空白令嚴嘯不安,就像一道看不見的重力,将提上來的一口氣沉沉向下拽去。

“是我的錯,我應該早些告訴你。”嚴嘯道:“那次在電子閱覽室,我就知道你是論壇裏那個幾……那個讀者了。”

昭凡沉默地聽着,手指不知何時又開始摸貼過紋身貼的頸側。

沒得到回應,嚴嘯只得繼續往下說:“在知道你看我的小說之前,我就覺得和你很聊得來,很投緣。本來發現你看我的小說,我應該很高興,但,但我倆之前有些不愉快,我一時不大能說出口。想着将來更熟一些再告訴你,結果越拖越說不出口。”

“因為我笑你是小學生嗎?”昭凡終于開口。

嚴嘯頓了頓,苦笑,“也不完全是。”

“內什麽……”昭凡說:“其實你寫得還行,真的。”

嚴嘯嘆氣,“你這是安慰我?”

“不是,我就是嘴欠,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損一損。你要真寫得不行,我根本就不會往下看。”昭凡說到這兒停了兩秒,又道:“雖然戰飛花和我像也是原因之一。”

“抱歉。”嚴嘯不得不再次道歉,“沒和你商量,私自拿你當原型。”

“你真該知我一聲。”昭凡倒在涼席上,盯着天花板,“被當原型我還挺樂意的,尤其是那麽帥的角色。但你和沈尋把我蒙在鼓裏,我心裏就不爽快。”

“嗯,我知道。”嚴嘯聲音很輕。

昭凡兇不起來了。

這一天下來,火氣本來就退得差不多了,等的就是嚴嘯的道歉與解釋,現在等到了,最後那點煩躁便散了。

昭凡做了個深呼吸,大度道:“那行,這事兒就這麽了結了。”

嚴嘯卻并不感到輕松,甚至有幾分失落。

昭凡原諒得太容易,這當然是性格使然,但往深處想,其實也是因為不那麽在意。

對昭凡來說,他仍舊只是個哥們兒。

哥們兒犯了錯,說清楚還可以繼續當哥們兒。

可他想要的,卻不是與昭凡當哥們兒。

他寧可昭凡蠻不講理地跟他糾纏一通。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是特別的。

只有這樣,他才有理由去舟城找昭凡。

“你不生氣了。”他心裏堵得慌,試探着又問了一句。

“你不是道歉了也解釋了嗎?”昭凡腰部一挺,靈活地從床上翻起來,“我再生氣豈不是太小氣了?”

嚴嘯眯眼看着窗外的夜色,頭一次感到夏夜的風有些涼。

“而且剛才浩哥跟我說了,讓我別跟你橫。”昭凡說:“我今兒也反思了一下,昨天太蠻不講理了。你胸口怎麽樣?我看見你撞在桌沿上了。”

嚴嘯心裏酸酸脹脹,“沒事,就磕了一下,別放在心上。如果有人騙我,我可能踹得比你還厲害。”

到底沒能遵照沈尋的囑咐将傷情告訴昭凡,說不出口,因為不想讓昭凡內疚。

“那就好!”昭凡聽不出他語氣中暗藏的情緒,“那我也跟你道個歉,你沒傷着是一回事,我踹了你是另一回事。抱歉啊兄弟,別記仇。”

嚴嘯搖頭,“不會。”

安靜了一會兒,昭凡笑道:“哎我怎麽覺得你其實挺遷就我的啊?”

嚴嘯沒聽明白這沒頭沒腦的話,“嗯?”

“就剛才,浩哥不是讓我別跟你橫嗎,他說咱們兄弟同學之間都是平等的,沒人應該遷就我。”昭凡說:“但我覺得你就挺遷就我,被我踹了都不生氣。”

嚴嘯胸口一軟,心想那是因為我喜歡你。

“跟我爸似的。”昭凡說。

嚴嘯那點兒剛醞釀起的浪漫心情頓時就跟被海嘯沖走了似的,“你爸?”

“浩哥說只有當老爸的才遷就兒子。”昭凡笑,“嘯哥,你可別把我當兒子對待,會折壽。”

嚴嘯哭笑不得,再次嘆息,頭又鬧哄哄地痛起來。

“對了。”昭凡問:“你前幾篇小說寫的是你哥吧?就那什麽霸道總裁。”

“嗯,是他。”

“那他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

“也就是說你最初也是背着他寫?”

嚴嘯斟酌一番,“對,後來被他發現了。”

“那我心理平衡了。”昭凡舒坦地拍着胸,“成吧,這事過了就過了,都別再想。明年暑假你還來嗎?我招待你。”

嚴嘯更加失落,“明年?”

“我這不是在家嗎?”昭凡待在自己住慣的卧室裏,惬意極了,“浩哥好不容易有假,我得陪陪他,開學再回去。到時候你不也開學了嗎?”

嚴嘯只得應道:“嗯,我也開學了。”

他還想說些什麽,昭凡已經急着挂電話了,“我聽見浩哥在切西瓜。沒別的事我就先挂了啊,我們這兒的西瓜特別甜。”

“我……”他勉強笑了笑,“好,再見。”

聽筒裏傳來通話中止的機械聲響,他垂下手臂,眼中的光半明半暗。

誤會輕而易舉地消除了,他失去了去舟城見昭凡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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