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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猜想

世事無常, 巧合頻生。這是一種通行的取信說法。

但也有一種說法, 叫做, 世上本無巧合,所有的巧合不過是必然的某種呈現。

瑞亞說不準自己相信哪一種。

眼前虛掩的房門像是一團雲霧謎團, 将解未解, 內裏兩人的談話聽的瑞亞心中好笑又略微好奇。

她其實對自己原身的那個父親, 一點興趣都沒有。

病房裏,卡列寧在對西嶺雪闡述自己的一系列猜想。

瑞亞在外面邊聽邊點頭,覺得站久了姿勢不舒服, 她還換了一只腳做為支力點。

毫無疑問, 改造過後的學長,智商沒有一丁點的下降——相反, 随着本性中迂善的徹底根除, 他的智慧只會愈發鋒利。

原來他可能不願意深究的現象, 現在他會追查;

原來他也許心懷不忍于禮不合的事情, 現在他做的如魚得水。

比方說,通過各種方式,搜集瑞亞的背景信息,并暗搓搓的幫助瑞亞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隐雷。

斷續的聲音從房門裏傳出來。

“…沒錯,我見過智人計劃的指導,隔着改造艙。”

“中年人…眼睛和瑞亞長得很像。”

“對,遺傳決定了高度重合的五官,其所有者很可能親緣關系很近。”

西嶺雪感到難以置信:

“就因為這個,你懷疑計劃指導是學妹的長輩?”

“卡列寧, 這也太扯了。”

卡列寧坦誠道:

“确實牽強。”

“所以,這只是猜測。”

瑞亞的五官在他記憶中銘刻清晰,所以這現象令他警醒。

“同時,我的猜測不止一個。”

“‘疑似長輩’這僅僅算是個好猜測,還有不好的。”

接下來,卡列寧又闡述了一番他的觀察,西嶺雪時不時發問,瑞亞在外面聽的搖頭不止。

“首先,我曾經在銀河基地瑞指導的工作室中,見到過瑞亞的資料。”

當初被改造者作為實驗品,陳列在實驗室中,實驗臺上就存放過瑞亞的資料,卡列寧看的清清楚楚。

他舉起一根銀色的手指,對着西嶺雪舉證。

“其次,這些年,我一直從你這裏搜集瑞亞的信息,她的每一次成績每一次負責的工程星球——她的晉升一直非常緩慢,軍功批不下來,軍級漲不上去。”卡列寧豎起第二根手指,補充道:

“西嶺,經手你這裏的消息非常多,你清楚的,瑞亞這幾年的成績多麽漂亮,竟然只是個七隊隊長。”

連一隊都不是,老老實實的按照功績計算,瑞亞的成績單足以讓她平步青雲,走上星河中高層,不用漂泊在荒蕪太空的一線,卡列寧如此道。

這話西嶺雪也反駁不得,但是她皺眉反問:

“學妹的晉升可能确實有幺蛾子。”

“但是——注意,我要說的是但是,聽得出來,你一直在極力暗示瑞指導和瑞亞的關系——但是,以上你舉得兩點例子,長得像,有資料,學妹晉升慢,這八杆子打不着啊。”

西嶺雪費解攤手道。

“…”卡列寧平淡的看了一眼西嶺雪,問道:

“你自己就是銀河人,銀河人有什麽尿性你最清楚。”

“唯物,喜好研究成性,道德感淡漠,對不對?”

瑞亞一個星河新人,何德何能會讓她的詳細資料出現在資深銀河人的桌子上呢?

總歸,不會是很好的理由。

西嶺雪沒吱聲。

“還有,我這裏還有第三點疑處。”卡列寧說着掏出自己的光腦,銀色手指敲擊屏幕,調出來了一些圖片,西嶺雪湊過來看,發現是星海圖書館的檢索圖景——

檢索詞是複式檢索:【瑞初;銀河;研究成果】

細看,那些論文資料的名稱綜述看的人心驚膽戰,西嶺雪不過草草一覽,就看到了很多駭人的文字——

【人類進化的拐點出現了,讓我們讨論一下記憶剝離的可能性…】

【…作為一個發生過自體記憶剝離的人,我在此呈遞一份關于自我的研究報告,報告中将會深刻讨論記憶的‘實體’‘虛體’可能性,以及記憶和人工智能的兼容性】

【…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将會是人工智能超脫于原本的制約,真正成為物種的一次機會】

【偉大的文明誕生之機已經出現,情感和記憶作為進化賦予人類的雙刃劍,我們可以将其的作用發揚光大,一做二,二為三,熱愛的熱愛,工作的工作,各司其職,各得其所】

西嶺雪:“…”

西嶺雪覺得自己的眼睛騙了自己,這些字每個她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就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她隐約從這些短短的文字中品嘗出來了詭異的意思,但她卻一個字沒有提。

卡列寧偏頭看西嶺雪臉色不對,青色光芒映襯下,精神體面色看起來更顯青白,他不動聲色,甚至體貼的幫着西嶺雪翻頁,邊說:

“同樣是銀河人,你看起來應該比較有感觸。”

有感觸個屁,老娘快吓死了,西嶺雪心中吐槽,一面催促卡列寧快點翻頁。

後面的內容畫風一變,變成了更加奇怪的研究方向,看上去文字邏輯未必那麽清晰,很像是實驗日記:

【…從未被人發掘過的課題,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子息作為遺傳規律的延續,反映出的絕不僅僅只是五官的類似——】

【也許,記憶剝離會産生全新的創意和天賦——】

【——而這天賦,也許将帶着上代人的榮耀,延續在下代人的血液和生長軌跡中——也許是作為機甲人的天賦,也許是作為機械師的天賦,也許是作為建模師的天賦——】

【一切都是也許,一切都值得被研究,一切都未可知】

後面還有很多截圖,看到這裏,卡列寧收回了光腦,西嶺雪還愣愣的沒回過來神。

“卧槽,這賊老頭子是覺得…瑞亞的建模天賦,是他娘遺傳他的?”

“鬼扯!”

“臉皮真厚!”

西嶺雪憤憤不平道。

“看來你已經接受了瑞指導和瑞亞有親緣關系這個猜測了。“卡列寧涼涼道。

西嶺雪:“…”

“還有,關于你認為的,瑞指導胡扯,将瑞亞的天賦歸功于他自己這句話——也許有部分誇大——”

“據事實來講,不算假話。”

卡列寧解釋道:

“落雁歷屆校友中,記載過瑞指導當年在建模系的英姿。”

“他确實天賦過人。”

西嶺雪被卡列寧不偏不倚的态度憋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瞪着卡列寧,忽然來了一句:

“不對,剛才瑞初的論文中提到了記憶和人工智能的關系——卡列寧,你算得上有人工智能的部分吧?”

西嶺雪質問道,從心底開始崩解原來的理解。

卡列寧:“…”

卡列寧從機械右手中轉出刀片,沖着自己的左手一割,鮮血流淌出來,他舉起左手道:

“活的。”

“還有異議嗎?”

西嶺雪讪笑:“沒了沒了。”

随即她說道:

“所以,你是想說,瑞亞這緩慢的晉升和瑞指導壓制有關系?”

話沒說完,西嶺雪就嗤嗤笑了起來:

“卡列寧,看不出來啊,你編故事能力一流。”

卡列寧搖頭,“西嶺,你果然是光掌握消息卻從不過心。”

“瑞亞這幾年的成績可不僅僅是漂亮,在星海圖書館裏,她的名聲如日中天,扛起了文化複興大旗的名聲,有多重,你不會覺得光是聽聽就得了吧?”

“…”

“瑞亞最開始在南一的表現就足夠打眼了,荒蕪的太空,她的天賦就像是浩瀚宇宙中的花朵,引起瑞初的注意再容易不過——”更何況,瑞指導這麽多年來一直定時給智能管家打生活費。

“當初的新世界工程創意,她本來該直升入星河高層,那新世界的可怕能量,能夠影響宇宙海未來的百年。”

“然而,她卻沒有。”

“你以為會是什麽原因?”

西嶺雪啞口無言。

卡列寧還在繼續講:

“為什麽要讓一個天才活在孤獨危險的太空?因為只有勞作在一線才能持續不斷的創造出建模,構建文化,才會進一步——直到最深處的挖掘出一個人的天賦極限在哪裏,由此得到研究數據。”

“為什麽壓制瑞亞的軍功?因為如果軍功順利,得以升入星河高層,親手建模的機會,不知要減少多少。”

“研究的欲望壓倒了一切,而且瑞指導很可能是個剝離過記憶或情感的人。”

也許,他早就沒了身為父親的慈愛之情。

卡列寧平淡的說着,內容卻驚心動魄。

西嶺雪用手拍拍臉,嘆氣道:

“邏輯上解釋得通。”

“不過有一個問題——你的權限不足以在三河資料庫中查到瑞指導那麽多的著作文獻,甚至實驗日記——”

西嶺雪緊緊盯着卡列寧,眼神犀利:

“——我怎麽知道,剛才那些東西,是不是你捏造的?”

門外的瑞亞無聲的捏了捏下巴,覺得自己的這個聽衆做的很不稱職——

如此震撼人心的對話,她竟然沒摔個杯子什麽的?

卡列寧似乎笑了一聲。

“我的權限确實查不到三河資料庫,不然也不會只有這些只言片語。”

“但是——我可以去星河圖書館。”

“那裏的資料密集度遠比三河高。”

“…”西嶺雪皺眉,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不對啊,你不是今天才從我這裏了解到瑞指導的名字嗎?”

如果今天才知道,那你是如何做到滿足星海精準無比的檢索條件,打出複式檢索的呢?

卡列寧點頭:

“我确實今天才知道瑞指導的名諱。”

“但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瑞初這個名字。”

“我之前一直懷疑,今天從你這裏得到了證實而已。”

西嶺雪哎呦一聲,“小哥哥不錯嘛,收集情報手段一流。”

“認識瑞亞這麽多年,我可從來沒聽她提過一嘴家中父母的事情。”

卡列寧搖頭:

“不是往年從瑞亞這裏聽到的。”

“是琪茗雅。”

“半個多月前,我和瑞亞和解,琪茗雅看出了端倪,專門來找我談過話——”

“——琪茗雅學妹确實是個好姑娘。”真心對瑞亞好,卡列寧由衷道。

西嶺雪壞笑,抓重點能力一流:

“和解?是我以為的意思嗎?”

卡列寧:“…你能不能不跑題?”

西嶺雪:“所以是不是。”

卡列寧:“明知故問。”

西嶺雪:“嘻嘻嘻。”

瑞亞在門外抱胸微笑,聽着門裏兩個人一會互怼,一會擔憂瑞亞。

“你說——”

西嶺雪抱着膝蓋,望着銀色的天花板,口吻嘆息:

“瑞亞要是知道了,她父親常年來不管她,只提供基礎生活費,結果現在好不容易起來了關注,竟然是覺得她是個有價值的研究物?”

“——學妹心裏得是什麽滋味?”

沒什麽滋味,我不是從來沒有猜測過,瑞亞心中回答,翻了翻手邊的紙頁。

“我不知道。”

卡列寧誠實回答。

“不過——西嶺,我希望你能明白,以上這些對話,不過是我的猜測。”

西嶺雪撇嘴:

“您還真是求真務實。”

卡列寧點頭:

“我一向如此,不過是過去比較心軟,不會去主動探索并揭人傷疤而已。”

什麽鬼,這算傷疤?

瑞亞心中好笑,同時又為卡列寧的謹慎驚訝。

“那,你會告訴學妹你的猜想嗎?”

西嶺雪詢問道:

“要知道,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瑞指導真的只是和瑞亞父親重名而已。”

“而瑞亞的父親——”西嶺雪手掌數據飛速流動,顯示出來了瑞初早年的生平:

“——學妹的父親很可能真的是死在了多年前的實驗爆炸中。”

西嶺雪指着手中的資料,一字一句道。

卡列寧笑了笑,“你說的對。”

“還有可能,就是那次實驗爆炸導致了他的記憶剝離也說不準呢,對不對?”

“或者,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出現了記憶剝離現象,開始進行秘密研究,操作不慎才發生了實驗爆炸?”

西嶺雪:“…”

西嶺雪搓搓自己不存在的雞皮疙瘩,驚詫道:

“卡列寧,你現在怎麽這麽陰謀論?”

卡列寧:“合理的猜測而已。”

西嶺雪:“所以…你會把這些猜測告訴學妹嗎?”

卡列寧沒說話。

理智沒辦法告訴他這種假設的兩全解法。

半晌安靜。

“看我未來和瑞亞的接觸吧,判斷她是否在意。”

“在意我就不講,單純當作為她排除一個隐患。”

“不在意的話…”

卡列寧言語未竟,沒再說什麽。

西嶺雪嗤笑:

“還排除隐患,卡列寧,你是不是忘記了你就是智人計劃的勝利品?”

“想翹了智人計劃指導嗎?”

卡列寧冷聲道:

“忘記的是你,西嶺。”

“我雖然是由銀河經手改造成功的,但我并非沒有獨立人格的機械人。”

“智人計劃完善了我們的性格,成功至極,但是,哪怕是刀也有雙刃——更何況是人。”

“同時,我希望你明白,此時此刻,直到我退役,我都隸屬于天河軍團,而不是你們銀河。”

“…”

門內一片安靜,也不知西嶺雪是不是被氣的說不出話來,畢竟卡列寧話語中踩銀河的意思過重,瑞亞心中暗叫糟糕,後退幾步,高聲喊道:

“學姐,學姐你在嗎?”

“門沒有關,我進來喽!”

随即,瑞亞快走幾步,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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