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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的時候, 鄒茜玲還在學校, 每天依舊忙着學業和自己的計劃, 只是這樣忙碌的生活卻依舊沒有讓她真的安下心來。

擔心梁曉雪是一方面, 不過畢竟軍區醫院的安全級別會比較高,反倒是還好些, 她更擔心的還是唐朗, 他是軍人, 還帶領了一個團,不可能不參加戰鬥, 甚至有可能每天都是在戰壕炮火裏度過。

戰場上最是充滿不确定性,誰都沒有辦法保證絕對安全。

鄒茜玲根本沒有辦法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每天都在煎熬中度過, 甚至看着唐朗曾經寄過來的包裹信件時,還會産生後悔的情緒,她似乎錯估了自己對他的感情,她以為自己會放下, 但是事實似乎不是那樣的,一個人的情緒沒辦法撒謊。可現在她無可奈何,他收不到他任何消息, 也無法給他傳遞任何消息, 這是戰争時期。

這樣焦躁不安的情緒随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加重, 她在努力回想着她原來那個世界歷史上這場自衛戰的結束時間, 然後數着眼前的日子, 期盼日子過得再快點, 好快點塵埃落定,但又明白這是平行世界,時間不一定會跟另一個世界一樣。

而就在十一月下旬,她像往常那樣去上課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地被輔導員從課堂上叫走了。

她的面容很是肅穆,沒有半點笑容,說出來的話讓她的擔憂變成了現實,“剛剛軍區醫院那邊來電話,你未婚夫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現在還昏迷不醒……”

那一瞬鄒茜玲似是失聰了般,只看見輔導員嘴巴張張合合,而耳朵裏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腦海裏只響過‘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八個字。

她不知道自己後來對輔導員說了什麽,又是怎麽離開學校的,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火車上了。

這是她坐過最難熬的一次火車,若是可以她不介意多花點錢坐飛機過去,可惜這個世界這個年代的飛機不是有錢就能坐的。

好不容易下了火車,唐朗身邊的小戰士已經在火車站前等着了,一到就上前來喊‘嫂子’,把她往軍用吉普車上領。

這個時候自衛戰華國已經取得勝利并停火,剩下就是談判收尾工作,不然小戰士也沒辦法過來接鄒茜玲。

鄒茜玲沒有去糾正他的稱呼,她一邊往車上坐一邊着急問唐朗情況,“他醒了沒?怎麽受傷的?”

“團長是為了保護戰友才受傷的,現在還在醫院呢。嫂子,您去了就知道了。”小戰士說着啓動了車子。

鄒茜玲有心再問詳細點,但是又不好打擾他開車。

火車站距離軍區醫院有一定距離,不過走的是另一條道,沿途設有崗哨的那種,速度快多了,沒多久就到了醫院。

鄒茜玲跟着小戰士往病房裏走,都忘記要事先找梁曉雪問一下情況,直接跟着去了病房。

雖然此時戰争已經結束,但是軍區醫院依然非常擁擠,一些在戰場上不至于昏迷的能熬的都熬着,直到結束,才肯到醫院來做檢查,所以現在還是人滿為患,就是唐朗也沒分到一間獨立的病房。

他跟其他兩個團級副團級幹部住在三人間病房,鄒茜玲到的時候,其他兩個病人正醒着打點滴,而唐朗在病床上安靜地躺着,眼睛緊閉,嘴唇蒼白,大半個身子裹成粽子狀,額頭還纏着紗布,一只腿打着石膏吊着,這造型跟早年顧一輝演過的校園舞臺劇角色太像了,當時她笑得快肚子痛。

然而此時見到這一幕,沒有任何征兆,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如此容易掉眼淚的人,還當着外人的面,一顆顆淚水從桃花眼裏落下去,心裏難受的要命。

她甚至還不敢走過去碰他,這樣的場景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但是到了這一刻卻所有的準備都潰不成軍。

病房裏另外兩位團級軍人雖然沒跟鄒茜玲說過話,但是部隊的春節晚會上她表現太過令人深刻,又有那樣一張漂亮青春的容貌,自然不可能不認識,見她進門就哭,打招呼的話都卡在喉嚨裏,雖然美人哭起來還是美人,但看着也令人不好受,趕緊道,“那啥,唐團長他現在人沒大事,就剛剛打完點滴睡着了呢。”

鄒茜玲一愣,随即便是欣喜,也沒要去追究小戰士含糊不清的話了,擦擦眼淚點頭道謝,這才走到唐朗病床前。

她剛剛以為他還在危險期昏迷着呢,都忘了要是真的還在危險期已經是重症病房觀察而不是移到這普通病房了,這才不顧形象哭了起來。

近前一看,雖然是傷的挺重的,但也沒出血了,呼吸也很平穩,确實是是睡着了,提着的心這才放下來。

而就在這時候門口進來另外兩位護士,病房另外兩位病人的點滴要打完了,得把針拔掉。

拔掉針的兩位同志看了眼鄒茜玲,對視一眼,很默契地決定起身去外面透透氣,他們傷的沒唐朗這麽重,起身去走走不成問題,正好順便去看看自己的其他戰友,嗑唠嗑唠,不然在醫院能悶壞。

而且,看着別人成雙成對恩恩愛愛,這心理落差有點大,會難受,還是算了吧,把空間留給人家吧。

很快,那小戰士也跟着走了,這時候忙碌着,還有其他事要做,很有眼色地把病房門給關了。

病房一下安靜下來,鄒茜玲靜靜地看了唐朗一會,他還是無知無覺地睡着,忍不住擡手做了個傻氣的動作,把手探到他鼻息下試試還有沒有氣,不然總覺得有點怕。

好在還是有的,只是這個動作做完,反應過來真的覺得挺傻的,有點丢臉,還好沒人知道。

“唉,你怎麽傷得這麽重啊。”又過了好一會,鄒茜玲忍不住悄聲說道,看看他吊起來的腳,又看看他纏着紗布的額頭,“乍一見我還以為你要……”說到這頓了下,把那個不吉利的字吞下去,默了默,不知想到什麽,剛停沒多久的眼淚又掉下來。

掉着掉着,就忍不住哭出聲,捂着嘴,小小的,細細的,怕被人聽見似的。

她還是喜歡他。

在确認他安然無恙之後,鄒茜玲終于發現這個現實,可是她跟他說過分手了,也傷害了他,她不知道為什麽在他受傷後還會有人打電話來通知她,唯一的猜測是部隊的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在他重傷時候才會通知作為‘未婚妻’的她。

但是她知道她不是,她甚至可以猜到,如果唐朗在別人通知她之前是清醒的,壓根就不會有這個電話,那她就不會知道他受傷,更不知道他傷的這麽重,也不會來這一趟,然後發現自己還喜歡他,甚至比之前還要喜歡。

因為她這麽一個顏控的人,看到他包成這樣醜臉上曬得又黑又糙竟然都不在意了,心裏只為他傷的這麽重而難受心疼。

如果是現在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沒辦法對他再說出‘分手’兩個字了,所以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鄒茜玲立馬從凳子上起來要出去。

心軟不是好習慣,她不應該犯。

然而剛站起來走沒半步,手腕卻猛地被抓住,下意識回頭,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對上他的眸子,深邃沉默,她的腳步一下子頓住。

唐朗靜靜地看着她,眼裏是清明,他從她伸手要碰他的時候就清醒了,剛從戰場上出來的人警惕性絕對是最高的,那時候她的手靠得那麽近,怎麽可能沒有察覺,只是她的氣息那樣熟稔,在意識清醒的下一秒就反應過來,他懷疑是夢,沒敢睜開眼。

他聽到他日夜想念的嗓音在耳邊說話,還是嬌嬌軟軟,卻似乎很難受,剛湧起這個念頭,他就聽見她的哭聲,小聲的壓抑的。

他還是對她沒志氣,哪怕被分手被冷落被漠視那麽久,聽到她哭還是會心疼。

想着要不要睜開眼睛哄哄她,反正是夢裏,哄她也不丢臉。只是剛睜開眼,就看見她站起身要跑的動作,沒有多想立馬抓住她的手腕,那瞬還有點怒氣,果然是夢,連夢裏都要離開他。

結果,他抓着她的手微微動了動,是溫涼的,動的時候還感覺得到皮膚的細膩。

不是夢。

鄒茜玲沒想到他會忽然醒過來,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也沒覺察到他手上的小動作,只是沉默那麽久,他的視線越來越嚴肅,半點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樣子,心裏更難受了,眼淚便掉的更厲害,即使咬着唇,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還是生她氣了嗎?

“哭……哭什麽哭。”喉嚨還有些幹澀,說出來的話都帶了沙啞,只是眼裏的心疼和無奈一覽無餘。

鄒茜玲卻沒發現,只想起他們分手了,被前男友看着哭會丢臉,又矯情地覺得他不喜歡她了,語氣都是嚴肅的,還有點難受。擡手抹眼淚,被他抓着的手要抽回來,抽了抽沒抽動,語氣兇巴巴,“放手!我告你耍流氓了啊。”

可惜她還抽噎着,又是他喜歡的人,不覺得兇,只覺得可愛。

之前湧起來那點小小怒火當即散了,用力拉了拉,“坐下。”

接着又是無奈地嘆口氣,“別哭了,再哭我真對你耍流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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