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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早在向長公主陳言的一開始,卓思衡就知道妹妹勢必會被拉入這盤棋局當中。

他絲毫不意外長公主會有這樣的舉動。當然他的妹妹是人中龍鳳,被人以千裏駒欣賞拉攏也是人之常情,放眼長公主身側,縱觀心性才幹與博采學識,能勝任女學之職者,非慧衡莫屬。而将慧衡收為左膀右臂,也符合長公主的利益需求。這是一次無聲的利益交換。長公主無需明說,卓思衡也心中有數:這是希望将他和他的家族收入自己陣營的明示。

雖說此時的環境是女子不能入仕,可跟着長公主,妹妹與半只腳踏入仕途沒有區別,悉衡今年秋也即将參加科舉,卓思衡覺得自己是時候想想以家族為單位來謀劃未來的藍圖了。

他正想着,但見一人也是目光殷殷正朝長公主鸾駕望去,同自己穿着一樣緋袍官服出現在此處顯得格格不入之人,正是宣和殿學士刑部尚書顧憫淳。

二人目光交彙,無論官職高低還是資歷德望,卓思衡都得先向顧大人行禮問候。

“顧大人安好。”

“卓司業多禮了。”

顧憫淳生得長眉細目,五十歲上下仍不失清秀儒雅,許多年輕官吏都輸他幾分溫文,更別提那些年紀稍長已有便便富态的官吏自然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卓思衡同顧大人只打過一兩次交道,多是因吏學之事來往,此人丁是丁卯是卯,辦事無相無作,只言正事不講他情,然而方才目光之優柔牽挂卻溢于言表,想來那個慧衡和羅女史身邊自己不認識的女子便是顧大人那位後來替補入公主府協助編書的女兒顧世瑜了。

如今楊令華已然婚嫁,随丈夫前往外派赴任,論資歷也是顧小姐該當此職。

卓思衡也只聽慧衡提過幾次,并未放在心上,此時見到同僚,想也知道二人怕是一個心思:都知道長公主的意圖,但看家人能施展抱負,縱然擔憂,也只能咽下。

顧憫淳尋常不和人多私事往來,不過在這裏又是此時的心境,他還是略斂愁容先開口道:“小女個性魯莽剛橫頗難相處,多虧卓大人之妹虛懷有容,多在小女因編纂章句之歧見而頂犯高位時出言婉轉一二,才讓小女能容于長公主及羅女史。小女自幼喪母,上只有兩位兄長,又是家中獨女,被我和她兩個不成器的哥哥寵慣而驕,多有得罪卓司業之妹,還望見諒。”

其實卓慧衡同自己講過一些編書的人和事,她對顧世瑜這個年方十八歲的小姑娘誇獎多于腹诽,只說此女不似一般女子那樣以随和婉約言功為求,屢屢出言銳意,能較真的地方絕不妥協,同羅女史和慧衡也多有因編纂意見不同的地方而争執。可這份較勁的認真感卻是她們一衆女子都沒有的,故而慧衡也多有贊譽,說世間就是要多幾個能較真敢較真的人,哪怕是吵過不愉快,她也未必就覺得自己全對而人家顧小姐就全錯。

卓思衡當時還誇贊妹妹不因私廢共,是大器之材,今日聽顧憫淳的贊聲,心中也是欣慰的。不過顧大人也是替自己女兒回護的愛女之心,雖是道歉,但也都将錯處往自己身上攬,又解釋到吵架都是因為正事不是無理取鬧,如此周全,當真是慈父之心。

“《女史典》編纂是聖旨所诏的大事,豈能兒戲?令嫒千金是為正身之事不惜冒顏,可見顧大人家教守正不撓向公以德,吾妹也多有嘆敬,顧大人過謙了。”卓思衡笑道。

“今日長公主傳召小女,我心中本是不安……”顧大人嘆息道,“不過有卓大人之妹在側,也好稍微放心一二。”

“我今日一直在前路行進,不知發生何事,顧大人可否方便告知長公主傳召所為何事?”卓思衡抓住共同的心情共同的語言,進而探問。

顧憫淳明了卓思衡的妹妹回去是一定會和他說的,自己此時不說也沒有必要,便如實相告:“小女與我言說,長公主垂青擡愛是為開課設女學,教授其所編撰的《女史典》一事。”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長公主身上已有兩件要事,一是女學開設,二是太子越王出宮立府,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眼中後者顯然重要過前者,但對于長公主而言,前者卻是決不可擱置事關己身的長遠之計。

“原來如此。”卓思衡假裝恍然大悟剛剛知道,但大家都是禦前做官的,裝得太假難免讓人懷疑,所以還是也得說些又含糊又實在的話,“此事之前我亦有所聽聞,只是此次水龍法會因帝後遭刺突然,怕是朝廷裏也有不少事得耽擱,便沒去多想其他,還是長公主遠見卓識,也是陛下舍己向政,不願廢弛朝議。”

“那吏學一事可仍能按部就班?”顧憫淳三句話不離工作,非常兢兢業業。

“這個是自然要繼續辦的,如今吏學已然開課,顧大人送來的幾個屬下也十分恭勤,陛下的意思是讓我抓緊先培得一些當行出色的吏員來做個表率,我回去便要加緊此事。”

“那就有勞卓司業了。”顧憫淳肅态起來,正經道。

……

“任教不比編書,牽涉諸般人事,又要日日籌備,況且宮中之職不可擱置,并非推脫長公主器重,實在是元珠分身乏術。”

在賜座後,聽過長公主關于女學一事的想法,羅元珠是最先表态的,卓慧衡知道她心中并非不想如此,只是要為了女學将宮中親貴之女的教育撂下一來是半途而廢實在難以接受,二來再被人說是為名利去結交公主,對羅女史和羅貴妃都并無益處。

長公主顯然也已經考慮到此事,溫言道:“此事我與陛下曾有談及,既然是女學,也當為垂範天下女子忠孝的表率,若沒了宗室女子在其間受教,難免缺了些說法,所以羅女史你眼下的學生也是要到我處來一道求學的,想那些藩王世子都在太學進讀,與尋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在讀書方面并無二致,咱們要是找了借口,只怕女學會讓人诟病只是個擡舉出來的名頭,是貴戚女眷們的興起玩鬧,并無實教。”

但也确實只有一小些人能從女學中收益。卓慧衡忍不住想。甚至還會有些人家把這當成是擡高女兒身價和攀附權貴的勾連良機,可假若真心求學之女能十中有一,卓慧衡便覺得長公主已然在展開一幅千秋偉業之卷。

或許若幹年後民間的女學也能蔚然成風,這便是個再好不過的開端了。

這樣一說,羅女史仍是不敢答應,只道:“臣女以宮中女史一職任教女學,不敢多專,但若能于女學中教授《女史典》,乃是無上榮光,亦不敢言拒,還請長公主容思。”

這樣的大事,羅女史要與姐姐商量也是正理,長公主當然應允。

顧世瑜眉目皆顯柔細之态,但言辭卻不似外貌般柔弱,铿锵且堅毅道:“臣女父親為國盡忠,臣女自當效仿,雖是女兒之身,亦要表請忠孝之節,此事家父定能贊同,臣女願為女學殚精竭慮盡心以誠。”

長公主贊許地點點頭,看向了卓慧衡。

問題來了,卓慧衡是知道此事來由自己哥哥的始源,要是裝作不知還要回去請問,那顯得就太做作且蠢鈍,況且長公主未像招募《女史典》編纂一般開考而擇優,就代表她想低調行事,不願過于張揚,她們三位也本就曾就職編撰,仿佛編書而教,更顯得順其自然。

卓慧衡略一思考,拿定主意後款款娓娓說道:“臣女承蒙長公主厚愛,雖從未設想有朝一日能為女學博士,但亦有拳拳之心願能盡力而責。只怕資歷尚淺難以服衆。”

要知道帝京閨學衆多,許多名師也是不輸有名望的書院般使人趨之若鹜,這個消息若是傳出,一來是搶了她們的生意,二來那些素有聲望在的女師範難免覺得落了面子,那些在她們出學成并标榜自身的弟子也多,豈不傷了她們引以為傲的資本?她們的家族亦會覺得落下面子故而多有微詞。

卓慧衡知道,這便是古來學閥的源頭之一,哥哥亦說過,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在科舉取試掄才的根基下總有無法割舍的勾連,不管是感情還是利益,哪怕是虛名,都會牽連起複雜的糾葛。最好的緩釋方式是避免學在家族,而将知識釋放到世間,改為學在民間學在書院。

可嘆閨學仍是“學在家族”,哪怕只在長公主府上開設女學,仍是不足以改變現狀,但這第一步總還是要走的。

長公主聽罷也微微沉吟,又道:“你的意思是,該讓幾個資歷深的女教習來添些說法?這想法雖好,可落地卻難,待我思量一番再做決定。”說罷她又朝卓慧衡笑笑,“你能周全思量,果然我沒有看錯人。”

卓慧衡只謙虛得低下頭,心道真正周全思量的是長公主你自己才對。

……

及至傍晚,浩蕩的隊伍終于望見帝京的城牆,此處還有最後一個停駐之處,禁軍先将帝後車駕嚴實圍起,重重戒備,再派專人去喂飼駿馬,其他人也得旨可以在入京前最後暫歇。

卓思衡不好去直接找妹妹問個一二,這時曾玄度曾大人正去探望因身體抱恙由陛下親賜車席的沈敏堯,他也想與老師商議此事,于是二人同行去和幾位也存探望之意的同僚一起去見尚在病中的沈相。

沈敏堯那日星夜兼程奔波,一把年紀身子骨實在支撐不住,回來便高熱病倒,此時雖已無有熱症,可人卻虛弱得只能倚靠不能獨坐。卓思衡看了也是有種酸楚之感,但一起同行的大多是上了年紀與老師歲數相仿的官吏,他們七七八八告知沈相自己的養生秘訣,卓思衡在這方面的知識是全然無有,只能站在旁邊靜聽。

說到正酣,曾玄度正給沈相推薦一位身負家傳絕技的推背理骨老師傅,皇帝身邊的胡公公在此時火急火燎趕來道:“沈大人,陛下急召。”

皇帝自此事後對沈敏堯優渥嘉待,怎會在其身體不适時強行傳召?

除非是出了大事。

卓思衡和曾玄度暗中對視一眼,都深感不妙。但胡公公久居禦前,怎會口無把風?他當然是不肯說的。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這次胡公公無需他人追問,便直接當着一衆官吏的面将原委告知了沈敏堯:“高永清高大人奉旨先行一步押解刺客入京去到大理寺典獄,誰知……那刺客半路竟趁人不備自裁躲罪!高大人方才回來禀報,陛下生了大氣,還請沈相勉為其難,快快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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