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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孩子都三歲了怎麽還沒起名字?”卓思衡奇道。

“威州那地方本與古蕃相接,胡漢雜居,多有奇風異俗,我妻子說孩子一歲前不好起名字,乳名都不興叫,一直女兒得胡喊。我就想着等着大哥給女兒起名,誰知一拖到了當下,女兒三歲只有個小名叫阿絨,正經的名字還是大哥來起吧!”

這是很鄭重的事,不似他們家慣常的起表字自己拿大錢占蔔,講究一個随緣。卓思衡非常認真地想了想,繼而問道:“不知你的女兒該行什麽字?”

誰知高永清卻極冷得嗤笑一聲:“父親同我不過是姓高罷了,無宗可附無譜可錄,我女兒也不稀罕他們排出來的行字。單憑大哥做主,喜歡什麽名字就起什麽,不用顧慮其他。”

高永清凄烈經歷有自己過往天差地別,他的狷介偏執都情有可原,卓思衡也覺無需去勸,可若不婉轉寬慰,他又覺得自己有失做哥哥的品行,更對不起父親與高伯父,正心緒徘徊此際忽然想到了個好名字。

“那便叫曼衍,可好?”

高永清微微怔住,忽得笑道:“可是莊子《齊物論》裏‘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的曼衍?”

“正是。”卓思衡含笑且期待道,“無事無非,逍遙物外。”

高永清感嘆道:“如此好名,她若真能‘忘年忘義,振于無竟’,也不枉人世間來這一遭做我的女兒。”

卓思衡見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慨然點頭。

“其實我知道大哥也是想用阿絨的名字點醒我。”高永清澄澈的目光看過來,裏面分明都是了然,“大哥希望我‘和之以天倪’,要我對自己留些轉圜,可和也其難,我從一開始便是沒有後路的。但大哥的心意我同妻女都會牢牢記下,只盼望孩子能不似我們一般,更有一番天地廣闊之心。”

卓思衡與高永清不算是不歡而散,反倒最後相談甚歡,可離開洗石寺後,他卻悶悶不樂,不知道自己的最後的話永清賢弟到底是否有聽進去:

“永清,無論是做扶搖之鵬還是翩翩之蝶,我們都得活出自己的意境來,不能一味只知攀登,還要去看天地之高遠,這也是咱們父輩的寄托,你我也該存更高遠的寬心,少于自己為難。”

……

此次見面後,卓思衡心中毫無輕松之感,他騎着馬,自京郊山路平緩處迂回而下,路遇幾家車馬隊伍,才知原來今日是進香的吉日,民農百姓和權貴世家都有各自的祈求,紛紛前來京郊翠臺嶺這各家廟宇雲集之地。

卓思衡自人群中緩緩引馬而過,心中煩愁使得目之所及皆是紛亂,他也不想逗留,只是不願疾馳擾亂香客們,便想暫等等上午這人潮褪去,翠臺嶺他因住過好長時日分外熟悉,知道就近有一處水潭,靜谧宜人,從前他在此處讀書,今日也可暫且一避,于是撥歪馬頭,朝山間崎岖的小路走去。

這一走便隐沒在人群裏,急壞了跟在他身後卻被人潮擋住的雲桑薇。

雲桑薇是在自家馬車上見到的卓思衡。

水龍法會後,卓思衡被紛亂諸事困擾,她亦有所耳聞朝局混亂,即便再想念也未嘗敢去打擾。今日随姑姑進香,心中想得卻是除了替家人求一份福澤外再替卓思衡祈上一祈。沒想到還未至廟中,便在沿途為給官宦家進香女眷休憩的避人雅驿下車時見到騎馬而過的卓思衡,她差點忍不住叫出名字來,可周遭又都是人,只能生生咽回去。

林夫人也看到了卓大人,便想叫人請他也歇一歇喝杯茶,可看見卓思衡行色匆匆,而侄女先喜後愁欲言又止的模樣,仿佛知道了什麽似的,忽得有些心驚。不等她發問,雲桑薇就搶先道:“姑姑,我去和卓大人說句話,去去就回。”

“你一個人去像什麽樣子?我派兩個人跟着你。”林夫人急道。

雲桑薇點頭點得很是倉促,可卻不等林夫人再行安排,直走出去。

她自幼在鄉野長大,一個人也哪裏都敢去,但這是京中,本也習慣守姑姑家的規矩了,可到緊要時候,還是忍不住我行我素。

林夫人趕緊要人跟上,想了想又囑咐道:“要是桑薇和卓大人……只是說說話,便讓他們說吧,你們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看着就好,等着小姐一道回來便是。”

論理,卓思衡是他們何家的恩人,要是能和自己侄女有緣分,是兩家都樂意見得的,可是到底還是得注意些風議,免得到時候明明是好事,卻要兩個年輕人都遭受非議,那就不好了。林夫人一面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那卓大人可是一等一的君子,自己的侄女雖然性子野直,可也是讀書明理,但她是長輩,不去多想多思那更是不可能的,也只能等了……

卓思衡在山路出口出拴馬,再往前便沒有路了,他一人分開縱橫枝葉,沒幾步就看見一道清泓之光幽幽澈澈,似綠似藍在山石藤蔓之間團簇,他舊日落座讀書的石頭早已重新生滿青苔,他正要坐下去,忽聽有枯枝凋葉折斷的聲音,當即警覺回頭道:“誰?”

自青青蒼蒼的枝葉之間,雲桑薇走了出來。

卓思衡忽得愣住了。

卓思衡本想解釋自己的警覺和詢問她為何在此,但一連幾日的疲憊,他竟忽然不想言語,雲桑薇也是并未發一言,二人對視後皆是一笑,卓思衡讓開自己剛清理出來的平石輕聲道:“陪我坐一會兒吧。”

雲桑薇點點頭,挨着他一道坐下。

兩人挨着肩坐了半晌也不說話,卓思衡望着潭水,腦海中卻不似這般平靜無波。太子、學政、高永清、皇帝、鄭鏡堂、越王、吏學、女學、以及即将到來的悉衡的考試和慧衡的仕途,天地之間都塞滿了煩惱和困頓,他一個身都回不去,整夜睜着眼,好像有思量不完的紛擾。

但這一刻,他終于靜了下來,身心俱疲,想着身邊有個可以陪伴的人了,便只想阖眼歇息。

“桑薇,我可以靠着你睡一會兒麽?”

他一改往日的謹慎和克己,低聲一句,聽得雲桑薇心驚似燒,可看卓思衡眉眼間的疲态,她明知這提議或許有些不合禮數,卻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卓思衡将頭斜着傾去,閉上了眼睛。

真好。

……

午後許久,雲桑薇才回到姑姑處,林夫人急得不行,但看雲桑薇似是極其低落,也不忍多問,只偷偷去問跟着她的兩個侍婢到底怎麽回事又為何這樣久。

“夫人,二人……其實連話都沒有怎麽說……”兩個一直遠處監視的侍婢為難道,“就只是挨在一塊一直坐着。”

林夫人愣了愣,說道:“也沒有什麽……逾越之舉?”

其中一個侍婢爽快直言道:“卓大人腦袋靠在我們姑娘肩膀上的時候,我本想沖出去的!可……可他們就是一直靠着,也沒說話,卓大人睡着了……我走過去大人也沒醒,我們姑娘讓我不要出聲,所以咱們就在旁邊幫夫人監看着,但到最後,兩個人也再沒其他舉動,告別後我們就送姑娘回來了。”

她本想說兩人靠在一塊,又是在那樣美的景色下實在賞心悅目,不想去打攪,可最後還是不敢說出口。

林夫人确實是欣慰的,果然卓大人人品貴重,雖然靠着一下也還是略有不妥,但若兩人能修成正果,也算是無礙。可為何自己的侄女卻是這樣憂愁?也只能回去後再做詢問和打算。

……

進香的人實在太多,虞芙和卓慈衡二人自大相國寺回來便不住抱怨哪家姑娘真是聒噪,拉着人沒完沒了噓寒問暖,好像很熟一般,尤其是虞芙,她眼下一露面,便有好多不知哪冒出來的七拐八拐的“親戚”家女眷,非要結識一番。

誰不知道如今高永清失了勢,只剩虞雍在皇帝身邊風頭正盛,可虞雍那個脾氣,攀扯交道是沒人趕去的,便都讓自家人盯着虞芙來攻堅。

不過好在有卓慈衡在,二人去到大相國寺後院專給各家貴戚女眷供奉上香的廟院,用素齋時多虧慈衡毫不留情推走好些“盛情”,但還是不得清淨,只好匆匆跑回了家中。

虞芙一直跟着善榮郡主住在郡主府內,慈衡來了多次又受郡主喜愛,故而與自己家一般,待虞芙更衣去後,她便在後院裏去看她家新載的幾株名花,正看得歡欣時,一片巨大的陰影自頭上将她和花全都遮住。

卓慈衡轉身就看見虞雍一張似乎不那麽陰沉的臉就在自己身後兩步開外。

她下意識就想說,你怎麽在這兒?可還好心思轉得快,這是人家小姨家,妹子又住在此處,過來看看和回家也沒有區別,自己要這麽問才顯得沒禮貌。而且還是在家中,卓慈衡只能很規矩得按着和虞芙的關系上叫了一聲:“見過虞大哥。”

其實她本想還叫虞都指揮使來着。

園子裏夏木葳蕤,隐隐有清香撩繞,靳嘉正好看着眼前一幕,實在無心欣賞,急着就要往上沖攔住虞雍,卻被一旁跟來的虞芙叫住。

“表哥,你不覺得……有點怪麽?”

靳嘉前幾日派了趟外差,今日一早方自邰州歸來,去過部裏點卯,才将帶回來的好些東西送給母親,當然也少不了分給表弟表妹一些,他和虞雍一道回來,難得大忙人表弟得空,正打算一家人聚聚吃頓飯,誰知給母親妹子送東西的功夫回來,便看見虞雍在和卓思衡的妹妹慈衡講話。靳嘉素來知曉虞卓二人的不和,生怕虞雍給慈衡吓到,趕緊打算去回護一下,誰知攔住他的卻是表妹。

“阿芙你不知道……你哥和她哥……雖然同朝,但也就是沒當面翻臉的程度……”靳嘉覺得來不及解釋,可當他再打算去,卻被表妹又拽住袖子。

“表哥,不對勁……”虞芙張大一雙眼睛,裏面也都是驚異,“你看我哥……他怎麽笑得這麽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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