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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卓思衡幾乎是立刻就明白皇帝所指之事所指之人,可不等他開口,皇帝已然笑着步近,拍上他的肩膀說道:“你弟弟悉衡與你同朝為官,此次大察你對他避忌也不是、推舉也不是,兩相其難,朕打算幫你解決這兩難困境。”

卓思衡心道不好,趕忙道:“謝陛下隆恩。天無私覆,地無私載,自古舉賢理當不避親仇,臣執掌吏部,當心明此理,必然不會辜負陛下重托。”換而言之,這是非常禮貌的拒絕。

但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善罷甘休,他笑道:“朕怎會不知你品良身正,必然不會借此徇私,可吏部不是國子監,其中牽扯或許私要比公多得多。你少些後顧之憂,也好更為朕盡心竭力辦事,至少這次考課铨選是你執掌吏部首次重責,出了纰漏的話……還記得朕方才的話,朕豈不要和你一起遭受非議?”最後這句話,便是警告的意味了。

卓思衡的心緊緊被攥住,可面上卻還輕松道:“還請陛下取信于臣,臣必不辱陛下威聲。但若陛下出手替臣周期,同僚也覺臣無用。”

“他們只會畏懼你。”皇帝看向卓思衡的眼睛,“因為他們知曉,你的背後是朕。”

他不等卓思衡再說,立斷道:“況且你不打算聽聽朕是如何安排你弟弟為你避嫌的麽?”

卓思衡敏銳感知到對話存在的可能性與危險,不再以委婉方式抗辯,只壓低聲道:“臣敬聽陛下恩示。”

“你弟弟身為翰林院檢校,朕會多留他一任在原職之上。此話由朕金口玉言,旁人自當無有,不過是留任,也絕非提升。可雲山你仔細想想,以你如今身份,若經你手,你弟弟無論是留任還是擢升,哪怕是外任,都會有人背後非議短長,朕不希望自己的他日股肱尚未強壘,就先留有遺污。”

面對這警告多于寬慰的言語內義,卓思衡清楚知道自己沒有權力拒絕,況且皇帝的選擇非常具有實際意義:自己如果在吏部第一次就不能服衆,那連帶任命自己的皇帝也會受到質疑,今後許多旨意的貫徹便會掣肘,如此一來,皇帝何必要将自己推到這位置上創造更多麻煩呢?皇帝要為他自己的選擇保證無後顧之憂,而卓思衡自己,也別無選擇。

可這樣一來,或許本能翰林院第一任結束後外放歷練的弟弟卻要被迫留在中樞再抄三年書,卓思衡思及此處,又覺愧對弟弟。

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以悉衡的學識和能力未必就有如此多的掣肘,說不定同自己三年即可外放去見識廣天闊地歷練心性品格了。

更何況,此時皇帝留悉衡在身邊,倒頗有幾分“人質”的意思。

他此時要是拒絕,只怕他們兄弟倆都得失去皇帝的信任,他自己皇帝還有用處,大概不會太不好過,然而弟弟尚未離開翰林院也全無前程可言,要因此遭到皇帝厭棄,那自己才是罪大惡極,與這種情況相比,再留一任翰林院多跟在皇帝身邊學習一下這位權術高手的套路也不算太壞。

此時唯有暫時退一步才是唯一上策。

于是卓思衡謝恩領命,再無綴言。

皇帝似是極其滿意他的答複,重新流露出笑容,這笑容讓卓思衡仿佛回到十年前,君臣第一次同朝的情形。

但終究今昔非昨,舊時的自己在面對這樣緊繃的脅迫時雖也能應對從容,但心中敬畏是多于不滿的。

可現在,卓思衡滿心所向皆是一句話:

你給我等着!

所處的位置和手握的權力,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态。

他這樣想着,辭別皇帝,離開天章殿,再望太液池水,也覺宮中雖是活水引源造池,并無波濤興瀾,可平如鏡靜如天之下,又全然是無處得見的鯨波駭浪。

回家之後,晚飯時分,所有人都看得出卓思衡心事重重,一桌子人也靜默不語,只有慈衡看出來就一定要說。

“大哥,是吏部的差事不好辦麽?怎麽吃飯這麽開心的事還要緊起眉頭?”

卓思衡對這個心直口快的妹妹向來沒有辦法,只能強顏歡笑道:“不管好事壞事,想事情的時候要是笑着想,豈不吓人?”

陸恢和卓悉衡當然是看出來卓思衡心事也能根據朝堂動向猜測大半的,二人對視一眼,于是陸恢撂下碗筷微笑道:“大哥可是剛去到新衙門,手頭事情太多一時忙不過來?”

但這種轉移話題并沒能說服慈衡,她當即揚聲道:“你們少騙我!大哥這幅樣子就是心事重重,一定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阿芙和她大哥,反正朝中有什麽事,他們都是最先知曉的。”

雲桑薇還以為自己丈夫一口氣沒上來要當場背過去暈倒,卓思衡費了好大勁才将氣喘勻,卻又得故作輕松道:“別去,大哥又不是沒能力沒辦法處理手頭的難事,難事雖難,可也要看經誰的手,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不能勝任此職。”

說服慈衡還是卓思衡自己在行,聽過大哥的話,她立即放心,乖乖繼續吃飯。

卓思衡感慨這一桌子人心眼加起來有多少,數都數不過來,怕是除了慈衡,人人都看出他手上遇見難辦煩心的事,不願多言。不過難道是自己最近憂心的事太多,沒有表現出從前穩若泰山的氣度來,才讓家人如此擔心麽?這次順從皇帝的安排也是因為皇帝所言并非全然無用,二也是審時度勢自己做出的最後抉擇。要是自己真遇到一時無法處理之事,他也有非常手段應對,一時之間權位和能力不夠,奇謀來湊,總歸因時制宜絕不坐而待斃的。

感受到家人不同方式但出于同心的全方位關懷,卓思衡想着,還是家好啊……不禁露出笑容來,他正準備繼續吃飯,筷子還未重新提起,心中卻好似落入一顆石子,先前在太液池未見的漣漪此時卻蕩漾于心,漸由細浪換做滄瀾。

卓思衡似燙到一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皇帝為什麽這樣做了!

“我出去一趟。”卓思衡說完轉頭就走,家人們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出去門外的身子又回探出頭肩,“阿慈,不許去找虞雍,聽見沒?”

說完就消失了。

留下一桌家人茫然不知所以。

卓思衡飯吃到一半騎馬離家,直奔中書省。

中書省值班的官吏從來最多,因與皇帝商議機要,政事堂又設立于內,總有學士與朱紫官級每日候命,萬一遇到急務,便可第一時間遞入宮內,皇帝若有急事商議,也可馬上找到人選。

卓思衡名義上是來找前兩年小範圍考課的聖旨诏令留檔,實際上卻是翻找其他能佐證他想法的朱批。

果然,在卓思衡不在中樞這将近一年時間,雖說皇帝身體不佳,但朱批數量卻不見減少,甚至比卓思衡人在翰林院做侍诏時還更多了,有些奏章其實完全不用朱批,上面的內容無非是地方的瑣事,按照從前慣例,交由中書省省批即可。

但為什麽皇帝現在卻要親自過目并批示呢?

因為他在害怕。

就好像方才受慈衡啓發自己所想,如果面對非常時期的非常事态,自己能力與權勢不足,那就更要強調手段和謀略。皇帝從前是不大會用這種損傷他貫穿執政始終那份“仁下”之風的手段,變相的脅迫對皇帝而言多少有點掉價。

可今時不同往日。皇帝的身體大概真是不行了,至少目前僅能維持表面上的安泰,但禦醫是如何私下對皇帝陳言的,他們做臣子的無非知曉。而皇帝自己清楚,并且他在這幾年感覺到的力不從心也不會說謊,他想要将更多的權力握在手中,掌握更多人的命脈,好為自己所驅使,來彌補衰敗身軀帶來的恐慌。

也只有這一個答案了。

先人一步知曉下次考試的題目,總是有好處的。

不過這張試卷,要他和太子一起做才行。

但卓思衡也意識到,玩弄權術的同時,自己也會露出破綻,皇帝大概不會想到,考題會以這樣的方式,透露給被自己……

回到家中,卓思衡立即叫來弟弟悉衡,将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告知,并叮囑交待:“在皇帝身邊做事,最重要的其實未必是謹慎,多聽多學,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咱們效仿的東西,也不單單是皇帝用得臣子就用不得。”

已經漸漸習慣大哥裏私下會講大逆不道的話,卓悉衡在這一年翰林院的磨砺也不是白白虛度時光,他說道:“大哥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

卓思衡卻只想苦笑,讓我難做?怕是自己的存在才讓弟弟難做……

“如果你沒有我這個哥哥,一個榜眼受到器重也是應當,可此時怕是所有人都當你是我的弟弟,對你倒不比我當初一個人身在朝堂野蠻生長那樣自如了。”卓思衡愧疚道,“這是哥哥的不好,你多擔待。”

“哥哥這話好奇怪。”卓悉衡卻不以為意道,“如果不是哥哥,自幼誰教我讀書又是誰給我吃住?既然若不是哥哥世上已無我,又何談哥哥口中的誤我?”

卓悉衡不等回答,幹脆将卓思衡的擔憂一次說出:“我知道去瑾州外任歷練對哥哥為官立身影響極巨,故而哥哥也希望我能早日去任地方自闖天地。再加上哥哥在朝中任吏部要職,若是我一直在中樞,難免有于兄長羽翼之下成長的嫌疑,今後怕是去了要位也不能服衆。可哥哥一人在朝時所受疑慮未必就比我此時要小,旁人會以為哥哥上無父兄師長指引調教會少去熏習,下無自小人脈交際沒有助力,難道哥哥當時所受質疑就比我今日要少麽?但凡初為人臣,都得遭受這個,我又比旁人多了什麽,還能越過去不成?只是質疑之向與哥哥南轅北轍罷了。請哥哥放心,我是不會只見挫折艱難就忘記自身砥砺的。”

卓思衡為這懂事的安慰之語又是寬心又是苦惱,一時百感交集,也不想弟弟過于擔憂便笑道:“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有餘憂多慮,倒也不是虛妄,只是覺得身前身後經歷太多,就會不自覺替後來人擔憂。不過你與我不一樣,說不定你多我一任在翰林院還能學到比我更多的東西,今後所走之路也自有精彩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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