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卓思衡并不急着先到伊津郡望所在的的伊津城,他先去到霞永縣治下館驿,果然匆忙離去的孔宵明不忘替他留下口信與牒文,要他去到伊津城館驿等候自己,待到他公事忙完再與他秉燭夜話。
果然是郡衙出了什麽事情,想想目前舉國上下的官吏最關心的莫過于考課,卓思衡心道難道是這上面出了岔子?他借口與孔縣丞的關系,三言兩語自館驿丞處套到些許信息:
原來是伊津郡郡衙官吏的考課上奏似乎出了什麽問題,郡上來人也是匆匆忙忙,點名要各縣的縣令縣丞與主簿及時趕往确認,通傳之人甚至沒空在館驿歇腳便急匆匆趕往下個縣去傳令,館驿丞神神秘秘補充道:“好像是吏部來了個大官,刺史大人好不慌張!”
卓思衡一驚,心道這個吏部來的大官不會是說自己吧?可他一路走了兩個州,并未暴露身份,怎會為人所知?
還得親身去查看才能知分曉。
伊津郡得名于伊津湖,托此湖洪福,豐州之所以能有此豐樂盛名,也因湖水灌溉周邊平原沃土,利于耕作産出富饒而享譽。伊津城背湖望野,自霞永縣這偏僻地界走卻也要有三五日路程,好在孔宵明體貼地為卓思衡準備了官牒,有了沿途官驿馬匹助力,卓思衡兩日泰半就抵達郡城。
豐州因農桑繁盛又臨近中京府,有南北運河之便,故而人口稠密,可看見城門前摩肩接踵的景象,卓思衡還是難掩驚訝:半個月他沿河北上在此落腳時城門附近陸路雖然繁華,可還沒有這樣多人,怎麽這幾日人忽然多了數倍?還都擠在城門口?城裏鬧賊在封查不成?
無論水路還是陸路至此的旅人,均要由此門通驗牒文才能入城,本朝規矩從來如此,但這并不難,為何今日效率這樣低,眼看三五百人就這樣擠擠挨挨在城門前排出迂回的隊伍,有商旅也有百姓,還有附近挑着擔子入城做些小買賣的村民,幾處亂作一團,時不時有城門守衛執戟經過維持秩序。
而在隊伍側方的榆蔭下空地出,有三五個書生打扮的行人将背囊撂在腳邊,周圍圍攏着幾個也是行人模樣的路人不知在說什麽,卓思衡湊過去瞧看,卻被前面一位三十來歲的壯漢堵住,回頭啐他道:“把狗腿往後讓讓!擠什麽!都在這排着呢!”
“敢問兄臺,那邊才是入城驗關的地方,為什麽還有人在這邊等候?”
卓思衡說話客氣,那漢子知道自己回錯了意,倒紅了臉,先表了歉意道:“朋友,我這粗人一個,又是心焦,嘴不幹不淨的,怪我混蛋,你別往心裏去。真是丢人了。哎,看你文绉绉的模樣,還不知道這邊鬧什麽是吧?前日也不知道咱們郡城裏發了什麽瘋,張貼出告示,不許不會寫自己名字的人入城,我在這城邊野村活了三十來年可沒聽過出這樣的規矩,惡心誰呢?咱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會數個數都不錯了,上哪寫名字去?我不過入城給要嫁人的閨女添幾塊料子當嫁妝,還得堵在此處,還好有讀書人在這邊,三文錢就教你寫自己的名字,趕緊拿樹杈在地上比劃比劃,免得一會兒耽誤事兒。”
卓思衡聽完因為過于震驚簡直都要啧啧稱奇了,原來伊津郡是聽說了吏部來人要查事,所以緊急備戰麽?是哪個小天才想出的這個主意,可千萬別讓他知道了!
雖然這些年無論是外任還是走差,他在地方的時間其實并不短,見過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奇聞也并不少,但今天确實略有些刷新他認知的下限了。
壓下肚子裏的火氣,卓思衡也覺得這些讀書人這時候窺見商機也算很有頭腦,他看了一會兒,別說,還真是拿錢辦事足夠負責,三文錢包教包會,手把手領你寫三遍,童叟無欺,果然負責。
真是哭笑不得。
卓思衡為趕快入城,只能跟着隊伍排,足足兩個時辰,太陽朝西滑落時分,他才順利入城,去到郡衙館驿。
本朝各地方的館驿皆用來安置奔走的官吏與差使,親眷也可入住,款項皆有衙門歸賬,算是各地方級別的官辦招待所,這樣一來官員們差旅費也好計算,無需自報自銷,免去不少麻煩,如果嫌棄館驿不夠舒适要去其他更豪奢的客店,那可就要自己花自己的銀子了,卓思衡以官吏身份出行從來摳門,還沒住過館驿以外的地方,不過今次隐瞞身份,就在商人旅居常去的邸店客店休息,倒也劃算。這是他自帝京出來第一次再入館驿,還好從前卓思衡上次來伊津郡時因形色匆忙,去到衙門批評過伊津郡的刺史楊敷懷後便急急趕路走了,本處館驿的驿丞并不認識他,看到是地方官吏差使來的人,便按照官吏推介的品級,給他安排到最靠邊處的小屋內歇息。
路上,卓思衡遙望館驿前院正處的大屋,心想自己要是以官牒來此,怕是就能住那裏了。引路的驿卒見他不住回頭,忍不住嗤笑道:“閣下別看了,那裏可不是您一個縣丞邀來的人可以住的地方,況且此時已住了上面來的官差,您可別在此逗留張望失了禮數,惹惱了帝京來的大官,到時候咱們刺史可要找您算賬。”
已經有人住了?帝京來的?吏部大官?別是個騙子吧?
還是說原本他們知曉來此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但郡上的驿卒是接待過京官的,很有分寸,嘴也嚴實,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會說,卓思衡也問不出什麽,再用話術糾纏怕露了馬腳,倒給安排自己住在此地的孔宵明添麻煩。
于是他最後問道:“各縣來的官吏大人也都住在官驿裏麽?不知何時才能與孔大人相見?”
“大人們都已被傳喚至郡衙公務,不到入夜怕是不能回來,郡衙事情多,您還是老老實實等孔大人來找您就是了。”
說完,驿卒便離開了。
眼下想收集信息最好的辦法還是等,卓思衡打算弄清原委,于是将行囊拆解存放妥當,做出打算長期奮戰的準備,又簡單用了傳餐的粗茶淡飯,待到入夜時分,他才出門去尋找孔宵明。
第一次時,孔宵明竟還未從郡衙歸還,可卓思衡分明看見幾個穿着縣令主簿官袍的人已是三兩人進去到一個屋子裏上燈燃燭似有話要談。
終于到了将近午夜,卓思衡才在兩院回廊處看見行色匆匆的孔宵明,他正欲現身,卻見自孔宵明手中提燈裏照出兩個人影來,他急忙熄滅了自己手中提燈,不想給孔宵明添事端。
然而孔宵明同他身後之人卻也是站住,聽不清二人小聲說了什麽,只看燈影一晃,兩人朝着後院走去,卓思衡思慮半晌,還是決定借着黑夜掩護去聽聽孔宵明遇到了什麽難處,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
與孔宵明同行的是個伛偻老人,又瘦又短,身上的也是青袍一件,他說話濁音很重,故而只需略微靠近便能聽清。
“就在此處吧……這時候大約不會有人靠近柴房處,回去要是你我在彼此房間出入細說,難免惹人耳目閑話,他們本就對你……若是再去告知楊大人……我也是為你着想啊耿辰……”
耿辰是孔宵明的表字。
“謝秦大人為我着想,這些年幸虧是在大人任下,否則我哪有今日可言?”孔宵明的聲音裏透出自傷的意味,伴着夏夜蟲鳴輕快嘹亮的歌唱,聲中疲态盡顯。
“我是看你今後可造,才稍加提點……不過如今你也要被調去別處……你別難過,我知你委屈,在咱們縣,你這份差事做得最好,如今到了考課期間,這些功績卻要給別人繡作嫁衣裳,但耿辰啊,聽我一句勸,你之前已是因做事太出挑得罪了同僚,你仔細想想,旁人的縣下找來個農夫,名字不會寫,田字不會認,能分清貳叁數字已是勉強,可咱們縣呢,田間地頭随便一個扛鋤頭的,不但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會寫個年號和認全十數,你這要同僚如何做人呢?”
被稱作霞永縣縣令的秦大人說至此處聲音裏都是透着無奈。
“他們不用心做事,我又能如何?我所謂不過是分內之事,并未僭越也不為出類拔萃奪人光耀啊!”孔宵明到底是年輕,聲音裏都透着無盡的委屈,實在無法控制波瀾的心緒,“考課本就是考察地方官的幾項施政與治下,自打一年多前将治下百姓通識計入考課,這樣長的時間,他們卻不思奮進,誤了差事,現下除了咱們縣,其餘各縣均是沒個相看!吏部還以為是上報有誤,來人質問,刺史大人卻想出這個馊主意……”
孔宵明的話被秦縣令打斷道:“可不能這樣說!你才多年輕,官途自是要長遠看,要見識的還多,以後還在豐州繼續歷任,萬不能得罪刺史大人。”
“如今他将我調走,我所作一切也皆要抹殺歸無,還冠冕堂皇說我政績過人,也要到鄰縣去同求得益……折騰我也就罷了,為将各縣通識均數提升,他竟要将霞永縣的百姓在考課大年期間安排去別的縣裏鄉下充數!如今正在農時!百姓若離了自家鄉裏田地,如何耕作照顧莊稼?如何保障收成?若為此一年光景全然白費,他姓楊的能擔負此責麽?”
孔宵明越說越是激動,秦縣令聽了直擺手,四下張望,漆黑處什麽也看不清,他幹脆也将提燈吹滅,生怕語傳外耳,給兩人埋下隐患。
然而卓思衡卻将一切都聽入耳中。
他心生激怒火自胸燒,還好足夠鎮定冷靜,只深藏不顯,才沒教張望的秦縣令發覺。
還未平息怒意,他打獵鍛煉出的聽力卻聽見身後腳步,此時在柴房側牆躲藏的卓思衡立即回頭,将靠近的來人按在牆壁上,順勢用手捂住那人的嘴不許發出聲音。
然而,借着融融淡淡的夏夜清輝月光,卓思衡看清來人面目時卻猛地愣住了。
沈崇崖當然也借着同樣的光亮看清了他的臉。
這幅仿佛夜裏見鬼的表情,簡直和卓思衡剛到吏部時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