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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是夜,茂安公府。

“你在家中受父母疼愛,我與弟弟皆凡事依你讓你,可那是家裏,為何你到外面卻還言行無狀?如今你讓太子殿下進退兩難,為咱們府上說話,人家會說他偏私不公蓄縱妻族;居中不言,人家要論他軟弱無能不能執中而言秉正行事……顧小姐再怎麽說也是你的師範,她即便有錯,你也要顧及師禮和養你長大的家門教養……現下事情鬧到禦前去了,明日你去與顧小姐對峙,結果如何姑且不論,且執弟子裏先在禦前表個歉意也是應當。”

太子妃尹毓華已是苦口婆心說到口幹舌燥,然而自己的妹妹尹毓容仍是不肯應允,聽得不耐煩了,便用冷硬的态度回絕:“我言行無狀?姐姐如今攀了高枝做了太子妃,卻是忘記家裏到底是什麽光景了?咱們家門如果不是有個太子妃在,早讓人忘了是開國元勳國公府邸,說到底是家裏的男人不争氣,爹爹和兄長都是只甩手不做事的,若是女兒們再不争氣,咱們家就讓人踩到塵埃裏去了,姐姐竟還讓我在禦前拉下臉面道歉?就算姐姐貴為太子妃,也不該忘了你是從這國公府邁出的門檻!”

此話傷人誅心,簡直不像個十六歲女孩能對親姐姐講出的字句,尹毓華又急又怒,卻只能都化作眼淚,哽咽半晌委屈道:“我如何不為咱們家裏着想?可太子殿下領職門下省,仍在摸索苦學其中門道,于禦前之下殷勤侍奉,于百官之上亦要恭謙求教,你是他的妻妹,便是太子的外戚,若不能做出表率,你就沒有想過旁人會如何議論我家家門?這份臉面你就不争了麽?”

“說到底還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你自己!”尹毓容陡然站起,眼中蓄滿的淚也應聲而落,“怪不得人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樣也不怕寒了父母和姊妹兄弟的心麽?你心中根本只有太子的面子,哪還顧及自己的妹妹,我的姐姐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說罷便伏案大哭起來。

聲音引來二人的母親如今的茂安公夫人,她見最小的女兒如此傷悲,忙疾步抱住女兒安撫,忍不住薄責尹毓華道:“你要麽不回來,回來便惹你妹妹這樣傷心,還不塊給你妹妹配個不是。”

尹毓華自幼性格柔和,對一弟一妹從無怨言事事謙讓,可今時今日換來母親這樣一句話,她心似刀戟同傷,眼淚早已無法止住。

這時茂安公尹敦也和兒子尹垣走了進來,見母女三人都是哭哭啼啼,二人默默對視一眼,都不敢言語。

尹毓華急急道:“爹爹,弟弟,你們是家中男子,難道不該做主規勸妹妹和母親,要她們着眼大局以和為貴麽?當初你們說服我嫁予太子殿下時那些話又哪去了?你們今日不勸,若是妹妹做出再荒唐的事來,家裏該如何是好?”

她哭泣無助的求告只換來兩個男人同樣為難的神情,尹敦遲疑道:“這……家國大事……我也不懂,既然聖上說去禦前一辯,那……那明天去就是了……其餘的看聖上如何說不就是了……你妹妹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吧……”

“姐姐,你讓我說話,這不是為難人麽……”尹垣縮了縮脖子低聲埋怨道,“你倒是轉頭走了回太子府自己家去,我勸完卻留在這裏,娘和妹妹找我不痛快出門拐個彎就能罵幾句,我可不管你們的事兒……”

“你……你們……”尹毓華面色已是慘白,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還好意思指使哥哥教訓我!”尹毓容聽罷豁然站起,指着尹毓華道,“之前爹娘讓你去同太子說說,給哥哥在門下省謀個閑職,可太子卻百般推脫,你竟不能為自家兄弟争上一争!今日哥哥仍在家中賦閑,我家無人出仕,難道就沒你的責任麽?你今日倒來朝哥哥頤指氣使,你哪裏來的底氣?”

“今年是考課大年,門下省執掌監察,若自己先塞人進來,該教朝廷如何論說?其他衙門的人如何欽服?”尹毓華顫抖道,“況且太子殿下不是給阿垣在國子監說來一個吏學的門生位置,要他讀了好再安排,但我的弟弟你的好哥哥卻不肯去讀,你讓太子殿下還能怎樣?”

“吏學?”尹毓容冷哼一聲,“我尚且是在女學做正經學問,吏學那不入流的東西哪是國公世子該學的東西?太子根本就從未瞧得起過我們家,也從未瞧得起過姐姐!”

“你……你放肆!”即便如此,尹毓華的斥責聽起來也只像悲哀的泣訴,毫無力量可言,“你怎能如此議論太子殿下?”

姐姐自小對自己便是千依百順,今日卻如此言語,尹毓容幾乎暴跳如雷怒道:“爹娘就是罔信了這個太子,将你嫁給了他!定寧公徐家和咱們家一樣的身份一樣的地位,論淩煙閣次序還低咱們家一等,可徐家姐姐嫁給了越王,如今徐家是如何門庭若市,徐家幾個兄弟越王都給安排了職務,就連他那個側妃唐家好些子弟也都沾了越王的光,一人得道雞犬飛升,可我家呢?我家得了你什麽好處,得了我那個便宜姐夫什麽好處?你如今耀武揚威回家卻擺起太子妃的威風來,也不看看自己的丈夫到底配不配是人中龍鳳!”

聽到如此言語,尹毓華幾欲昏厥,她求助般看向父母弟弟,三人卻都閉緊了嘴,一言不發,甚至母親似乎覺得小女兒的話格外有道理,還重重嘆息一聲。

除了絕望唯有絕望,尹毓華已是只能閉上眼睛,任憑眼淚自已撕裂的心肺當中淌出。

尹毓容卻仍不肯罷休,也哭泣道:“我日夜苦讀為了什麽?就是為了不像你一樣無能不能為家裏添光增彩,只會遇事便哭!哭有何用?我與顧世瑜争執只是為了文章麽?那是因為連他們一個小小的顧家都踩到了我頭上!她顧世瑜不将我當回事,無非仗着父兄在朝中得力,她才眼高于頂,論才論家世,她哪裏比得上我?我若在她面前低頭,便是這輩子都不能再有臉面做人了!”

“阿華,你快回去吧,你妹妹哭成這個樣子,明天如何面聖,你也不用勸了,事已至此,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母親再次摟過哭至顫抖的小女兒,對尹毓華無奈說道。

尹毓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都沒用了,她邁着仿佛已不屬于自己的腿,一步步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

尚書顧府,苑庭涼閣。

暑熱在初秋的殘黨仍舊不肯敗陣作罷,随蟬鳴進行最後的反撲。卓慧衡在侍女的引導下穿過一片嘈雜和白晝的餘熱,走進清涼宜人的水閣。

顧世瑜早在此等候,她手邊放着的書卷展也未展,好像這個秋日來也未來。

“卓師範。”

顧世瑜作為主人,率先行禮道。

方才她聽說卓慧衡來拜會,心中略有遲疑,她和卓慧衡從前在編書時也常有争執,卓慧衡此人絕對不會同你吵嚷争辯,而是用最曼妙柔緩的語調,執一卷書本,将道理細細說來,卻不肯退讓一步。

二人同僚多年,但因個性天懸地隔迥然不同,所以并無私交,從未同車同席,更別提如今日一般拜訪對方府邸。

但明日之機是卓慧衡的兄長卓思衡所争取來的,她此時前來究竟為了何意?顧世瑜卻不能不聽聽看。

“不在女學當中,我們姑且不要這樣互稱,你只叫我名字即可,我也不同你客氣,自編書數載到女學兩年,你我雖不是莫逆但也絕非陌路,我于私下拜訪,還是不要太生硬的好。”卓慧衡回禮後笑道。

顧世瑜聽罷沉吟後,也是低頭一笑:“慧衡姐姐,明日該你去禦前一論才是,過去編書校撰之争我甚少贏你,連今日一個稱呼,我都輕易被你說服了去,明日如果你去一定會贏。”

卓慧衡外柔內剛,自然有股不認輸的勁兒在骨子裏,可她展現到人前的從來都是柔心弱骨的斯文和順,她聽出顧世瑜這話中并無揶揄和譏諷,卻是無奈的調侃,便知曉這位人前剛強的師範恐怕此時心中也有憷憷之亂,畢竟明日禦前一争卻是有史以來未曾有過的女學師徒之較量。

卓慧衡也不同她玩笑,二人一道抵膝就座,她才輕語道:“贏?世瑜是這樣想明日禦前的論對麽?我看卻不是如此。”

顧世瑜之前精神緊繃,這時被卓慧衡一聲聲曼語感染神态已松弛許多,只道:“哦?是你兄長給了你什麽錦囊妙計來助我立女學之威儀不成?”

誰知卓慧衡忽然嚴肅了語氣,一字一頓道:“我未曾問計于兄長,他已竭盡全力将幹戈抖展為畫卷,餘下的便該吾等揮毫書就濃墨辭章……因為這是我們女學中人自己的戰争。”

此言一出,顧世瑜面有慚色,起立肅容斂衽深深一拜:“請原諒我語出無狀,冒犯執理之人,我心中煩亂,口不擇言,還請慧衡姐姐恕罪。今日你來為我寬心也好助威也罷,我都感激這份同僚之情,明日定不辱沒女史館與女學教習們的威儀。”

卓慧衡拉着顧世瑜重新坐下,恢複了笑容道:“是我自己要來說這些話,若是我低估了你的心境與決心,也請你不要怪我。可是明日之重,有些話我無論如何也要說出來。”

“盡管說便是,”顧世瑜何等爽快,“我在此受教。”

“世瑜,你方才說,為求一個‘贏’字,在我看來,首先你便未能擺正此次禦前之論的表裏本因。明日之論,真正的勝者絕不是言辭上咄咄逼人而贏的那個。”

顧世瑜看着同僚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禁疑惑道:“那是什麽?”

“是占理字的那個。”

“這不還是要論贏才占理麽?難道不是一個意思?”

“非也非也。”卓慧衡笑道,“此次論議其實本是為女學争執之事找個臺階下,對聖上如此,對長公主殿下如此,對太子殿下如此對令尊尚書閣下亦是如此。那麽,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便不是輸贏,而是彰顯氣度。真正将理正詞直氣度與女學風範彰顯出來的人,便是明日的贏家,口舌之利與詞辯之銳,絕非真正勝者。”

“你的意思是讓我站住一個理字?”顧世瑜雖是剛直冷硬,可卻冰雪聰明,立即明了,“不勝反倒成勝,但只求一個理字,公道自在人心,道理和氣度二位一體,便可立于不敗之地麽?”

“自然還是不夠的。”卓慧衡将桌上茶盞取過一個來,擺正道,“這是我所說之‘理’,然而只有理還是不夠的,咱們還要講一個‘義’字。”說罷再拿一盞倒扣在桌上。

“何為‘義’?”

“道理是我們的最終目的,但支撐道理的如果只有道理本身,便顯得道理像是以勢态壓人了,世瑜你博覽群書,自然知曉春秋戰國縱橫家們捭阖之術如何将無義之争說作天下義舉,咱們也當效仿古縱橫家的風采,奪取這個‘義’字。”

顧世瑜撫掌道:“是了!我們女學之立,本就是效仿先輩鎮定二公主,二位公主忠義雙全護國有功,我們學是為忠義,自然需要以義字為先。”

“這只是個基本的道理,至于如何套用,明日你定能見機行事,我就不贅述了,倒顯得是在賣弄。”慧衡莞爾一笑,卻再度伸手又拿過一茶盞倒扣,“再說說第三個字,便是‘情’字。”

“論議如此正事,也要講情不成?”顧世瑜這次徹底不能理解了。

卓慧衡知她個性秉正,哪懂這個技巧,笑道:“世瑜你只作君子之論,自然不懂胡攪蠻纏的功夫技巧,我只說與你聽。你可記得我家中那個行三的妹妹名叫慈衡的?”

“見過幾次。”顧世瑜回憶道,“她好幾次來公主府女史館接你歸宅,是個高挑又活潑的姑娘,爽朗又有股英氣在,我還能想起她的面貌來。”

“是了,她是我家的禦史言官即便是我哥哥,論口才和辯才都不是她的對手,你可知為何?”

“你們兄妹自幼相依為命,以長兄為父為母,他對你們自是疼愛無比,想來是不忍苛責幼妹,多寵溺些也屬常理。”顧世瑜對卓家的了解也僅限于此了,她父母健在,家中長兄卻也對她偏疼非常,甚至可謂驕縱,從小無論口舌還是文玩吃食從不與她争,一應讓她恣意取用,外放以來幾乎隔三差五一封書信,捎來各種有趣事物與珍貴書籍,顧世瑜想來天下長兄大抵如此,卓家大哥也應不例外。

“固然有這樣的一面,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小妹在論争之時永遠做那個握着道理的人。”

“即便無理也是如此?”

“即便無理也是如此。”

“那……不是強詞奪理麽?”顧世瑜有些懵,她幼承家訓,做事從來講理,哪會無理取鬧強詞奪理的招數?卓慧衡也是從來以理服人,今日怎麽忽然換了個路數?

“自然不是,理總有盡時,你不用歪理若是旁人用了将你駁至需同招相對,你再以百口莫辯之理來說通,豈不落了全套?這個時候你要講的就不是理了,唯有‘情’之一字可以破之。我那妹妹便是如此無往不利,一旦說理不通,當即以情萦回,在你無從招架之際,這情在她口中就又變回了道理,那時這理已由情而立,再想駁倒已是不能了。”卓慧衡提到妹妹過往的“戰績”時細細眉毛都是微微垂彎,不自覺便露出濃眷的手足之情來,“況且情義情理皆有一個情字在,三者連說,怎能算強詞奪理?”

說罷,她将方才拿過的代表“義”和“情”字的兩個倒扣茶盞并排,而把最初取來的、代表“理”的茶盞輕輕摞在二盞并肩之上:

“明日之論,情、理、義皆在你口你心,焉有不勝之理?

顧世瑜細細思量,竟有些通徹之悟,當即道:“從前看《荀子》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今日聽君一席話,方知其中‘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是何深意!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尋常當你是同僚,卻不知你是我三字之師才對。”

卓慧衡趕在顧世瑜起身之前将她的手握住,輕聲道:“不必如此,待到明日贏了再謝不遲。”

顧世瑜不是愛繁瑣禮數之人,便應了下來說道:“今日仿佛才第一次認識了慧衡你,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與我共飲杯酒。”

這個請求讓卓慧衡露出十足驚訝的神情來,她忙道:“明日便是禦前論争,你今日飲酒,不怕妨事麽?”

顧世瑜端正道:“不為別的,也不是酗酒縱歡,我只想借個好意,請慧衡姐姐替我溫一溫酒,待我們明日得勝歸來再飲。不瞞姐姐,你來之前,我心中雖有氣性想要同她一較高下,但也有慌懼之意,不知自己如此堅持己見是對是錯,待到你來方才沉穩心境,決議明朝一往無前,是姐姐給了我這般底氣,我自知不比關武聖公那樣英武雄渾可以溫酒來斬陣前大将,但也想借姐姐的威風和勇氣助我旗開得勝!”

如此正直豪邁之語,卓慧衡會心一笑心中也是激蕩,她當即道:“理應如此,我便祝你所向披靡了。”

“好,我叫人拿我爹的好酒來。”顧世瑜笑道,“今日只飲一杯陣前酒,待明日殺敵歸來,你我溫酒再一醉來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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