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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卓思衡在窺視太子後心緒不寧,連靳嘉坐到他旁邊都未能注意,被喚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樂寧兄怎麽在此?”卓思衡頗感意外。

此次因有男女之避,即便是坐于簾幕之後的男子也多與女學學生為姻親,卓思衡是因為慧衡在女學教書,才有這麽個觀禮的名額,但靳嘉的女兒才五歲,他又是獨子沒有姊妹,怎麽會來這裏的?

“是我夫人要我一定來的。”靳嘉無奈笑道,“她說要讓我來看看女學到底是否是名不副實還是真才實學,再決定咱們的女兒将來去不去求學。我拖母親自長公主處說來個位置旁聽,不然沒法回去交差。”

卓思衡忍俊不禁道:“女學最小的學生不過一十二歲,你女兒還有多少年才能去就讀?怎麽這麽心急的?”

“我也是這樣說的,但是沒有什麽用,我夫人非說,若是女學因今日之論名噪天下,那就要我提前做好準備,替女兒先到長公主處點個到,預留好位置,免得人人趨之若鹜時錯過時機……”靳嘉知道卓思衡是女官學的倡起人之一,也并不避諱身為父母為子女計的瑣碎事,不忘補道,“若是我女兒去了,讓你妹妹這位女狀元多擔待擔待。”

這回輪到卓思衡哭笑不得了,靳嘉一個關系請托了十年,可看着同榜好友那副鄭重的模樣,他又覺得有趣,心想做了父母的人,果然就有不得不往長遠看的形勢所迫,卓思衡聽罷忽然起了逗趣的心思,故意認真道:“這是自然,但我想如今治世學風大盛,無論男女皆願讀書明理,女學和太學皆供不應求,我最近正想,不然可以将入學的年齡降低些歲數,六七歲進學,但選材好好把關,入學便來個考試,合格者就讀,你看怎麽樣?”

靳嘉為這個喪心病狂的想法倒吸一口涼氣,驚道:“他們還是孩子啊……你,你心也太狠了!哪有入學還讓人考試的?”想到自己科考經歷的苦楚艱辛,要自己那可愛的寶貝明年就開始承擔,靳嘉一時痛得心都要碎了。

卓思衡煞有介事摸摸下巴道:“也是,不能只考核孩子,可以順便再考考父母的水平,二者名次成績綜合确定入學事宜,我看如此更好。”

靳嘉睜大眼睛,臉色煞白,顫顫巍巍道:“你……你……你還是個人嘛!”

卓思衡看他的樣子實在繃不住笑出了聲:“我逗你的。你想想看,若是如此,凡俗人家和百姓子弟并無家學淵源和啓蒙之便利,哪比得過高門大族的訓幼之傳習?這樣豈非不公?更是埋沒了本在草澤的優秀稚童,堵住了為國掄才的廣布明路麽?我好歹做過學政官吏,怎會如此行事?”

靳嘉這才松了口氣,也忍不住笑了,自嘲般道:“果然當了父母,聽到這些就實在坐立不安……你啊……果然是壞心眼都藏得最深。好,你就笑我吧,今日你作弄我,他年你的孩子出世,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麽光景。”

卓思衡聽罷微微一怔,還來不及深想,宣禮的太監已擊罄令靜,傳衆人起身相迎。

皇帝、長公主、太子與越王,同幾位公主先後入內,照次入座,在場衆人行過禮後,由羅元珠、卓慧衡與顧世瑜自正門引領女官學諸學生成列而入,拜叩天子。

在座衆人雖都噤聲肅禮,心中大多懷想歷屆進士入殿尊聖也是這般景象,而今綠袍換做紅裙曳地,竟也有書文盛世的新氣象。

三位女學師範穿着同樣的青袍裙裾,佩長公主所賜紫玉冠,風姿卓然。卓思衡看着妹妹行進至前,縱然隔着帷幕,也似是與她一道相伴,不禁眼角濕潤百感交集。

皇帝溫言道:“諸位立學明理,效法我朝鎮定二公主,是為天下女子表率,今日非朝堂政論,只作觀瞻女學質素與傳習之德,且暢所欲言,勿存隐憂。”

衆人聽命拜謝天恩,再起時,其餘人等一應就座,白泊月以為自己位置在後面,誰知竟是靠前,她當即便猜測可能是特有安排,回頭去尋找簾幕後熟悉的身影,可卻只見靜止的帷幔後一個個模糊難以辨明的身影,也看不出哪個是自己的師傅。

待人已落座,庭中左右只剩下顧世瑜與尹毓容二人,長公主此時示意已站至禦階下首旁側的羅元珠,她方朗聲道:“今日之辯,以夏芝芳文議為要,臣女恭請為陛下誦讀,命諸位伴駕靜聽。”

說罷,她展開手中紙幅,用清晰的口齒将文章讀出。

卓思衡靜靜聽着,原來顧世瑜所留作業題目是講論任意諸子百家的人物史議,夏芝芳選了《吳子》一書來論吳起,詞句也似所議之人,機鋒強勢不遺餘力,文辭之美尚有不足,可立意率直行文緊湊,卓思衡聽來也覺是一篇可論頗多的佳作。

文章讀畢,皇帝似乎也覺此文不錯,頗為贊賞看了看長公主,似是用目光在褒揚她治學有功,但同為人家兄長的卓思衡卻看得出這目光裏有着不言自明的驕傲。

“那便起議吧。”皇帝收回目光後笑道,“師道為重,顧師範理當先言。雖在朕前,但你二人論言當以文章為先,該是互為對論,只當朕是個聽客即可,自稱不必過謙,尊稱也能免則免,且将此文論透講深,彼此互盡能言才為上上。”

顧世瑜也不辭讓,領旨施禮後朗然道:“自古論及文章,各家均有己議,或有同工異曲之首肯,亦存天懸地隔之異議。我論此文佼佼,因縱覽學生文章後,深感論議陳腐老套,多為先人之語,少出己言。而吳起之論卻多有機鋒,不落約俗,加之辭色更應文中人,亦是少見之銳意當鋒,說是近日女學當中少見的卓越文章雖略有過,但卻屬上佳之作,予以激鼓之辭,假以時日,望更見筆端多因此勵而生佳作。”

這看法基本和卓思衡相近,他聽完略略點頭,心道果然是我妹妹的同事,水平自然是遜色的。而顧世瑜的話也十分得體,她認為這文章雖不是天下一等那麽誇張,可确實是女學最近少見的好文,她的盛贊也是為了激勵能寫出如此文章的學生備受鼓舞再接再厲。

先擺明老師的立場,同時就文論理,他們做官在朝堂上很多時候也是用這樣的言辭之術來闡明立場和奏議。

輪到尹毓容發言,她嚴肅靜默并無表情,不像是慧衡與泊月話語中那樣跋扈的人,但或許是因為站在皇帝面前,也或許是她需要維持一種冷靜自持的态度來讓自己的說法更有說服力,都十分有可能。

“顧師範之論,出于師意,鼓勵在先論實在後,或許并無不妥。但我為學生,也是以己身而立自論。若除去鼓舞之意,此文又能擔當多少贊譽,還請顧師範名言。況且不論文章本身詞句,只看立意選題,那科舉掄才選賢文章,豈不只看選題所議即可判明一二三甲?此為不妥之處。再者說,顧師範出自刑律世家,顧大人乃朝中砥柱良臣,執掌刑律秉公嚴明人盡皆知,顧師範家學淵源,對吳子一應法家人物多有青睐也是人之常情,故而以為寫法家人物才為諸子論述中的上上之選也非意外。但若僅僅憑借個人喜偏來論斷學生文章,是否也有偏頗之處而公正欠缺?”

好強的攻擊性。

卓思衡不禁咋舌暗道,這個尹毓容也不是毫無實才之輩,至少抓住了這件事的重點:顧世瑜喜好這篇文章是因為她有水平去判斷還是她在以自己的喜好判斷,如果是前者,那自然作為學生也該聽聽師傅出于自身能力水平的論斷,可如果出于後者,那作為學生去質疑老師的不公,或許并非旁人所不能接受的議題了。

可惜,卓思衡自妹妹口中和從前與顧大人少次交流而知的顧世瑜很認死理,是個剛直不折之人,怕是會被尹毓容繞進去,就此争論起來……如果是自己家阿慈來了,尹毓容這一招必然沒有用,阿慈一定會說:是啊,我就是家學淵源酷愛法家人物,我誇我最了解所學最好的學問本來就是我的強項,我教我最好的學問給學生是我負責,這是我的課堂,我是老師,我不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嗎?莫不是你覺得你對法家的了解比我更深,如果不是,那你憑什麽又說我的判斷是錯呢?

這樣一來,肯定不會被人繞進去不說,反倒是将人的話起堵住,哪條路都走不通邏輯,只會逼得人口不擇言思緒亂竄,更顯得不占理。

他們全家人都吃過這個路數的虧。

可是顧世瑜顧小姐大概只會耿直地解釋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卓思衡思忖之際,顧世瑜已然開口道:“女學共有師範十餘位,我能腆居其間,多因家學所傳,素擅史法二論,因此才能以師範之位傳授史書論議。自然以此,我論文章當然是以我所長為論點,将我之能長教予學生,才不負聖上與長公主殿下之希冀,若不論史法,我又有何德何能評論諸位的文章?我之論斷只會起于此,也當忠于此,此乃無可厚非之理。若說偏頗,必然存之,但諸位師範各有所長,若将所長視作偏頗,豈非違背選師授業之意?”

尹毓容愣住了。

卓思衡也愣住了。

這真不是阿慈在說話嗎?抛開文辭之雅,簡直就像自己妹妹換了張臉在前面扭轉邏輯!

卓思衡十分奇怪,顧世瑜果真辯才靈活至此麽?可他微微側頭之際,便在帷幔邊緣看見坐在對面女學師範一行首位的妹妹慧衡正溫文平靜地注視正激烈交鋒的前場,眼中卻隐約閃過一絲狡猾。

原來如此,卓思衡恍然大悟,莞爾搖頭。

看來有了這位卓慈衡資深受害者的場外指導,可以預見的是,本次議論将是相當精彩甚為激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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