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日子悠然地過着,看着父親時常欲言又止,葉子還是開口問了:“阿爹,您是有什麽話想要同我講嗎?”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說罷,古爾莫哲便轉身走了,葉子在心裏琢磨着父親要帶自己去哪兒,跟在父親身後,卻發現他們走的方向正對父親的寝宮。并且,往常在古爾莫哲身邊時刻不離的侍衛與宮人,都沒有跟着來。
葉子心中疑惑,卻沒有多問。
到了古爾莫哲的寝宮,古爾莫哲仍是不說話。待葉子進去後,關上了門,再走到左側內牆處,擡手敲了敲牆壁。葉子看不明白,卻見古爾莫哲敲到的那塊磚塊竟自己動了,轉了個面,現出一個掌印,古爾莫哲将手合到那磚塊的手印上,只見那手印左側的牆壁上緩緩開出了一扇門。
葉子跟着古爾莫哲走進那扇門,門內是間小室,桌上供着祖先的牌位。葉子跪下磕了頭,擡眼看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牌位,愣了愣,又看向父親。
古爾莫哲鎮定道:“這是你母親。”
“阿娘。”葉子沒有十分驚訝,又伏身磕了個頭。
“這麽多年我從未向你提起你母親的事,如今你已這麽大了,該是告訴你的時候了。”古爾莫哲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
葉子點點頭,等待着父親講自己等了很久的故事。
“對于你們母女,我一直十分愧疚,可是上天卻不肯給我彌補的機會。”古爾莫哲的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阿爹,您不必愧疚,阿娘不在的這麽多年,您對我那麽好,我很感激您。您對阿娘……不論當初她為何離開,但您派人保護她,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葉子安慰道。
“不,那不是你阿娘。”古爾莫哲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葉子愣住了,她不明白父親是什麽意思,她通過赤朗奴郕的話和自己的夢境,自以為對母親的事已了解得很清楚了。但很顯然,古爾莫哲否定了她的想法。
“你夢到的和聽別人說起過的那個女子,确實不是你的母親,但她也确實是事情的起因。她叫雨羅,當年我與你祖父外出時見到了她,一眼我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子,繼承王位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了她。”古爾莫哲頓了頓,又接着道:“可是她并不愛我,在我第一次見她之前,她就與人私定了終身,那人是當時受傷被她救下的一個中原人。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成親之後她對我十分冷漠,讓我以為她生性如此,不願與人多說。我心雖切,卻也無可奈何。有一次我出巡時借住在一個獵戶家,在湖邊我看到了獵戶的女兒,她一回頭,那側臉簡直與雨羅一模一樣,她笑起來又十分醉人,雨羅從未對我笑過,恍惚間讓我以為是雨羅在對我笑。那時我心性不定,忍不住想要将她留在身邊,于是把她帶回宮,才知道她叫青玳。多美的名字,多美的姑娘,可我,卻一直只把她當作雨羅,會對我笑的雨羅。後來,那個中原人知道了雨羅的事情,潛進了王宮,與雨羅開始有了聯系,那段時間我發現雨羅竟然會偷偷地對着鏡子笑,終于有一天,雨羅哭着求我放她走,我沒有答應,但那個中原人還是把她帶走了。走的時候,那個中原人一身白衣,背着一把劍,我才知道那是個走江湖的人。我下令派人去追她們,追不上,又派了幾隊人馬到處去找她們。我一心只想找到雨羅,把她帶回來,根本無暇關心那時候已懷孕五個多月的青玳,她病了,我又一直不肯去看她,她的病拖了很久,病好之後身體還是很虛弱,臨盆的時候又因此導致難産。她生下了一個女孩,沒過幾天,就沒了。”說到這裏,古爾莫哲的眼睛通紅,歇了口氣,又開口說道:“我十分愧疚,可是卻救不了她。因為她身體不好,又難産,那孩子出生以後也是病痛連連,才一個多月也夭折了。”
葉子疑惑地看向父親:“那我……”
古爾莫哲苦笑道:“我當時悲恸欲絕,可是身在王位,又生性懦弱了些,我不能随她們母女而去,只得日日飲酒,妄圖靠酒來減少自己內心的痛苦與愧疚,卻在半醉半醒之間見到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葉子仿佛能清楚地看到當時的場景。年輕時的古爾莫哲本來英俊挺拔,意氣風發,可是眼前的他卻落魄得有些狼狽,他望望那老者,又眼神複雜地看着他身旁的那個女嬰,女嬰十分安靜地躺着,如同熟睡。
那老者開口道:“我可以救活這個女孩,只是需要你們付出些代價,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
古爾莫哲想都沒想,連聲道願意。
老者并不如古爾莫哲想象中那樣慈眉善目,他嚴肅搖頭道:“凡人生死,本由天定,要逆此事,需付出的代價必然不小,你心裏要有準備。待我細說之後你仔細考慮再答應不遲。”
見古爾莫哲點頭,他接着道:“鳳鳥乃是上古神獸,護佑三界秩序不亂。”他拿出一把匕首,指着上面的一顆紅色寶石:“此石乃是鳳鳥內丹所化,我此番前來,是為它找一個主人,若天下太平,此石能護主人一生周全,保他壽終正寝。若天下大亂,此石的主人要依靠此石,召喚出神鳥,斬妖驅魔,阻止凡間劫難發生。不過這一次,天象已顯,魔淵有變,在二十年內,人間就會有大劫難發生。而且,要激發此石力量,必須以宿主性命為代價。你可要考慮清楚。”
古爾莫哲的表情變得僵硬,已經夭折的女兒,能夠多活十多年,自然是好,可是十多年後再度面臨生死,就不是如今這般自然平和了。古爾莫哲想了許久,最後還是點頭答應。那老者點頭一笑,揮杖而去。
舊事講完,古爾莫哲落下了淚。
“那個複活之後的女嬰,就長成了我?”葉子望着父親。
“嗯。”古爾莫哲點頭道:“那老者離去後,我便沉沉睡去,待醒來時,你早已醒了,枕邊放了一把匕首和一個錦囊,馬廄裏多了一匹小馬駒。”
葉子笑着,點了點頭。過了十多年,她和花兒都已長大了,沒有變化的就是青青和那錦囊了。
古爾莫哲卻忍不住哽咽道:“葉子,當初我替你做了那樣的決定,如今劫難将至,你若怪我恨我……”
“阿爹”葉子打斷了父親的話,她柔柔地笑着:“謝謝您為我做了這樣的選擇,讓我有機會遇到那麽多人,經歷那麽多事。”她輕輕嘆了口氣,卻仍是笑着:“倘若不是這個決定,那我,來過和沒來過,又有什麽區別呢?”
古爾莫哲點點頭,卻早已淚流滿面。
葉子嘆了口氣,自己一直向父親追問的母親的事以及自己的身世,一下子全都清楚,葉子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轉頭問古爾莫哲:“阿爹,那日刺客出現,我們尋遍整個王宮都沒有找到您,我們還以為您被那刺客帶走了,那時候,您就是在這裏,是嗎?”
古爾莫哲點頭道:“你母親生前并非正室,牌位不能進王室祠堂,所以你母親走後,我就在寝宮建了這間密室,設了宗祖牌位和你母親的牌位。空閑時,我就來這裏看看她,那日正好我在密室,待了大半天,出去時,已快天亮,才知道有刺客來過。”
葉子聽到這裏,低下頭,小聲道:“阿爹,其實,那個刺客,是我放走的。”
古爾莫哲并不驚訝,反倒是笑了笑,道:“其實這件事情,當時看你和正黎的神情我已猜出了大概,你告訴了你的神醫師父,卻不肯告訴我,那時候我還很難過呢。”
葉子也笑了笑:“其實我就是想讓神醫師父告訴你的,可是神醫師父以為我故意要瞞着您,所以他雖沒有明說,卻還是給了您一些暗示。陳大哥他也是受人利用,我知道您如果知道了實情肯定不會責怪我的。”
“陳大哥?你與那人什麽時候關系如此密切了?”古爾莫哲真有些驚訝。
“我逃出宮去的時候,去的那個莊園就是他的。後來知道他和風大哥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我們還一起在玉林山莊經歷過一些事情。”葉子怕父親擔心,故意将一些事情說得輕描淡寫。
“哦”古爾莫哲一副了然的樣子,又嘆氣道:“可是你将他的性命看得比我的重,為父至今仍然耿耿于懷。”
葉子知道父親是在開玩笑,但還是認真解釋道:“阿爹,陳莊主當時仕途不得意,卻又赤膽忠心,被中原朝廷的壞人利用,以為您對中原的皇帝有什麽企圖,才會出此下策。後來誤會解開了,他也向我保證絕不會再對您做什麽,我才讓他走的。當時我都不認識他,怎麽可能會把他看得比您重要呢?”
“如此說來,要是換成如今,我的性命可不一定有他的重要喽?”
“哎呀,阿爹,不論在什麽時候,您對葉子來說都是最最重要的。”葉子一副讨好的表情和語氣。
古爾莫哲滿意點頭,笑道:“上次我與赤朗奴郕一起又去過他的莊園,看起來倒的确是個重情義的人。”
父女二人的秘密都已向對方坦白,此時,兩個人的心中都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葉子松了一口氣,緩緩道:“我原本還在想要怎麽告訴您将要發生的事情,沒想到您早已知道了。”
“是啊,我也未曾想到,到了今日,你我都能如此坦然。”古爾莫哲的臉上卻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風沐揚已經向我提過你們的親事,我雖還未答應,但總是要答應他的。雖然一直以來我對中原那些江湖人都有些成見,可我也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也相信他會一直愛護你。”
“可是阿爹,我和風大哥已經沒有機會了。”葉子一臉誠懇。“劫難将至,不論我是否能夠順利化解此劫,我都不可能再有以後的日子了,您若是答應了這門親事,那日後風大哥多可憐啊。”
古爾莫哲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輕輕嘆氣。
“也怪我,如果不是我執意要闖進他的生活,他和淩姐姐原本可以白頭到老,如今他已經失去了淩姐姐,可我又不能陪他過以後的日子。天意弄人,若早知道會有這麽多麻煩,這一切都可以不必發生。”
古爾莫哲勸慰道:“既然你知道一切由天意決定,就也該知道你什麽都改變不了,不要為難自己了,你若不想與他成親,那我回絕了他就是,只是不知道你該如何向他解釋,或者又怎麽瞞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