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沈陽告急:日軍攻城,如果不開城門, 他們說就要炮轟!
沈陽監獄告急:日軍爬城, 在城牆上向監獄裏射擊!
東北航空處告急:機場有四十二架待飛的飛機已被截下!
日軍分散着兵力, 向着遼寧省各處發動着攻勢。不過是一個晚上的光景, 整個遼寧天都變了,無處不在告急!
東北邊防司令長官公署。
因着榮航所下達的“不抵抗”指令,駐守沈陽的第七旅将士們損傷慘重,已經全然扛不住日軍的攻勢了。
從日軍向北大營發動攻勢開始就找到榮航商量對策的第七旅旅長,對着站在書桌前沉思着的榮航問道:“戰事已經發動,士兵們已經扛不住了,接下來要怎麽辦?”
“給北平打電話, 向副司令請示一下。”榮航回過神來, 邊說邊拿起電話。
他口中的副司令便是林世源了。
自林世源主張東北易幟之後, 便已經就任革命軍副司令,統轄東北華北和西北了。他素日裏盡待在了北平,已經鮮少再回關外了。
他上次回到沈陽的時候,還是為了處理遼寧前任省長無故身亡一事, 在肅清了沈陽的些許勢力, 順道迎了一回羅弘毅後,便重新回到了北平。
榮航作為東北邊防軍的參謀長,尤其作為林世源不在時的代司令長官,在危急時刻,是有權力對東北軍的将士們直接下達指令的。可要是真正涉及到什麽決斷,他還仍舊是要請示林世源的。
電話打通了, 接起電話的是林世源的侍衛副官。
面對着榮航的請示,那副官說道:“副司令指示,大家要慎重行事,遵照中央的命令,堅決不要抵抗!”
不抵抗,還是堅決性的。
原本因為第七旅将士們的大量傷亡,而對自己原本的命令産生了懷疑的榮航,瞬間又重新堅定了起來,當即便吩咐第七旅的旅長繼續去督促各個部門同日方的溝通工作。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沈陽淪陷,長春淪陷。
下午五點十分,錦頤站在遼寧省公署,羅弘毅的辦公室裏,怎麽樣也沒想到,她昨天晚上才剛剛把他從日本人的手裏給救了下來,甚至還派了二十個人來護衛他和他妻子。誰知道他當晚便又跑回到了遼寧省公署裏,忙不疊的給日本人打着電話,反複說明着我們不會抵抗。
錦頤從進到辦公室的時候,羅弘毅正挂斷了一通同日本總領事館的電話。
她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但實際上,望着她那雙眼睛裏幾乎要抑制不住的憤怒,他其實是知道她想要問什麽的。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先前連用日語同日本領事交談都十分順暢,現在面對着一個華人,他想用話語開口都覺得很難。
莫名的,羅弘毅覺得自己有些心虛。但是,沉默了片刻,他還是給了錦頤一個答案——
“這是主席的意思。”
主席?也就是秦非正了?軍人管他叫總司令,後來東北易幟,南京政府變成了國民政府,更多人都是直接管他叫主席的。
羅弘毅并沒有給錦頤留多少思考的時間,連忙又補充道:“你昨天離開之後,我怕東北真會出什麽問題,便照你的意思給政府去了電報。直到更晚些的時候,日軍進攻沈陽的消息傳來,我便立馬給主席打了電話……”
頓了頓,他說道:“電話是主席本人接的,只不過,他說的,同樣也是不要抵抗罷了……”
他知道日軍入侵的消息,還是昨日夜裏從榮航打來的電話裏了解的。彼時,榮航剛一把情況說完,下一句話便是要叫他去同日本領事進行交涉,以表示東北軍官絕無反抗之意。
可是,他和他夫人的生命才剛剛受到那幫人的威脅啊!他怎麽能夠轉過頭便當作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的對着那幫人求和?!
幸好他是直接聽命于國民政府的,他并無必要去聽從省內任何人的命令。于是,他一邊打着馬虎,一邊将榮航的電話給挂斷,只想着直接向主席請示。
當然,彼時的他并未想過,他從主席的口裏,竟然得到了同榮航相似的指令。
錦頤從羅弘毅的嘴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神情頃刻間便怔松了起來——
關于歷史上的“不抵抗”,她尚且可以借口于秦非正的不知情,可以理解為秦非正了解事實真相的時候,東北已然淪陷。
可現在呢?分明她都已經讓羅弘毅将消息傳回去了,為什麽秦非正所給出的指令,同榮航、同林世源所給出的命令并無區分?
假如不是親身經歷了這一場驚變,假如不是親眼見證了死亡,她的心情決計不會如此洶湧澎湃,憤怒與悲痛交織在一起,幾近潰堤。
從書上學到的,從報刊上看到的,縱然悲憤,但對旁人來說,卻畢竟已經過去了。可是,對于如同他們這樣親身經歷過的人來說,這樣的悲痛,又該怎樣平靜的讓它“過去”?
羅弘毅看得出錦頤身上的氣息越發低沉,也知道錦頤的思緒正在翻湧。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張口說道:“早先,你們營的教導員高雙城打了個電話來,讓你給他回個電話。”
現實便是如此,真正橫禍來臨的時候,是沒有時間去讓人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的。
錦頤知道這一點,也不覺得羅弘毅在這個時候對自己開口有什麽不對的。她只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稍調整了一下狀态,便跟羅弘毅借了電話,給高雙城打了過去。
打電話之前,關于高雙城來電的原因,錦頤料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一樣,她沒料想過,高雙城給她打電話的原因,竟是要讓她立即領着紅七連的士兵們回去……
“為什麽?”錦頤問道, “沈陽有難,遼寧有難,甚至于整個東北有難,為什麽營裏竟會讓我們在這個時候回去?!”
日軍攻進了沈陽、長春,東北軍的士兵們奉命不允抵抗,這些消息,她不信民軍各部隊會沒有得到消息。可是,在這種時候,營裏卻下了要他們回到南京的指令……
這便是要讓他們什麽都不管不問,要讓他們看着東北被一步步侵占了……
錦頤簡直是不敢相信。
“營裏還沒怪你擅作主張,不及時領着紅七連的士兵們逃離沈陽趕回南京,反而還領着他們去同日軍硬抗呢!”
高雙城的語氣極其不贊同,甚至在電話裏,便直接表達了對錦頤此次行為的不滿。
隔着電話,他不耐道:“行了,別說那麽多了,你立刻領着士兵回南京,這是命令!”
“啪”地一聲,高雙城話音才剛剛結束,便立即将電話給挂斷的。
錦頤望着手裏的話筒,有些茫然若失——
她做錯了嗎?難道他們不該同東北軍的士兵們一起抵抗嗎?憑什麽僅僅是那些“長官”們的一句話,便要讓東北軍那樣多的士兵們全部活生生的等待死亡?憑什麽日寇攻了進來,他們卻連反抗都反抗不得?
“我做錯了什麽?”對着羅弘毅,錦頤忽然沉聲問道,嗓音有些暗啞。
她沒做過領導人,她不懂得政治,所以,她看不懂他們所謂的“考量”。她問羅弘毅,僅僅因為羅弘毅也是個站在政界高處的人,她想從他的嘴裏得到答案。
羅弘毅知道錦頤在問什麽。剛剛錦頤打電話的時候,他離得近,一字不差的将她同那教導員的通話聽到了耳裏。
大約因為是她救了自己和妻子一命,羅弘毅的心裏下意識的對她感到親近,要不然,他一個能坐到省長位置上的人,也不會因為她先前的一個眼神,便莫名的感到心虛。
“唉,”他嘆了口氣,也不直接回答錦頤,首先問道,“東北軍有多少人?”
“二十多萬?”錦頤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是很肯定的說道。就這個數據,還是她曾經在報紙上無意間看到的。
羅弘毅點了點頭,卻又只說,“紙面上寫着的,東北軍确實是有二十多萬。”
這是什麽意思?不用羅弘毅解釋,錦頤自己變懂了——
這個時候,軍隊裏吃空饷的例子并不在少數。因為每個士兵的軍饷都是規定好的,每個人只能按量領,所以為了多領些軍饷,絕大多數的軍隊都會比真實的人數多報許多。
明面上,東北軍說是又二十多萬的将士,可實際上,誰又知道那真正的人數是有多少?
“那也比日軍多許多。”錦頤明白羅弘毅的意思,卻并不意味着贊同。她皺了皺眉,當即又反駁道。
“是,是比日軍多許多。”羅弘毅承認了錦頤的話,“可是,你就是個軍人,你自己應該最清楚,戰争的勝利是以人數空談的嗎?如果是的話,義和團的人還少嗎?不照樣是被八國聯軍打得挺挺的?”
打仗看的是什麽?是士兵的素質以及軍隊的裝備。
雖然第七旅的将士們是東北軍的精銳,可這一支日本關東軍卻同樣是日本陸軍的主要戰力。日本法西斯窮兵黩武這樣多年,武士思想深入人心,僅以士兵的素質來看,對比第七旅的将士們的确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尤其,日本的發展要比華夏快上許多,軍隊的裝備同樣也比華夏強上太多。
關東軍在北大營發射空包彈是一個試探,可他們在其他地方的進攻卻決計不是試探。他們試探東北軍的态度,只是為了即時更改策略,決計不會因為東北軍的态度而放棄侵略的腳步。
不過是東北軍“不抵抗”的策略,更使得他們侵略得明目張膽罷了……
她必須得承認,她有些陷入了自己思想的誤區——
受着後世記憶影響,她一心只想着着要反抗、要鬥争,可她卻忘了,這是熱武器時代。從始至終,她從來不曾仔細的将日本軍隊的實際情況考慮在內。
北大營一戰,他們在北大營門口,用剩下的兩千多人才滅了對方最後的數百人。那麽,在其他地方又會怎樣呢?
依着羅弘毅的解釋來看,即便東北軍去反抗了,那也只會是白給。
錦頤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那就這樣不反抗啦?那就這樣等死啦?難道因為你們的不抵抗,北大營的将士們有少死一個?”錦頤問道。
就算是她先前估算錯誤吧,可是,在她看來,關于“反抗”這一點,終究是不會錯的。
而羅弘毅直到現在也沒真正替她解釋到點上。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日軍的理解,大家不要被那些什麽抗日神劇給誤導了,早期的日本關東軍很牛,加上日本火力裝備很牛,加上東北好些火車線路被日本把控,東北軍的兵力很難及時集中,所以才說是東北軍對上日本軍是白給,這是史實。
當然,作者君理解小天使們的想法,也理解小天使們的憤怒。所以這也不是為誰洗白,只是站在一個比較公正的位置上,以他們的角度,說一下為什麽他們都會做出一個“不抵抗”的決定,想讓小天使們再把整個事件了解得更透徹一些。
雖然有些冒險,但作者君還是想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