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戰争開始了。
錦頤他們所守衛的天通庵車站并未失守。
然而,直等到他們跟着第十二團團長回到了軍營裏, 才發現, 原來, 其他各團站崗的士兵們, 同樣在駐守的地方,遇到了向他們軍營行進的日軍。
第十九集團軍的将士們,有一點,是同其他軍隊裏的将士不同的——
他們的生活極為艱辛。大冬天裏,軍隊甚至連熱水都供應不足,叫他們只能用雪一樣冰涼的冷水擦拭着他們的軀體。
可是誰能想到,到了最後, 反倒是國民政府的如此虧待, 使得他們擁有了鋼鐵般的意志。
縱使戰争來的突然, 縱使他們毫無防備,但哪怕他們還未曾反應過來,他們卻仍舊是義無反顧的扛着手裏的槍上了戰場。
于是,無一例外, 即便是損傷慘重, 他們也未曾叫一個日軍越過他們的防線。
“行了,受了傷的人,現在趕緊去找救護隊的人上藥。其他的人,裝好子彈、手榴彈,重新跟我準備作戰。”
好不容易擊退了一批日軍,保住了天通庵車站, 第十二團的團長将駐守工作交接給了連忙趕來的、裝備齊全的另一團士兵,領着錦頤等人回到了軍營後,當即吩咐道。
“是。”
團裏的士兵們接收到命令後便列着隊,向軍營裏的軍火庫行去。
軍營裏的小號聲不間斷的響起,第十九集團軍的防備區裏,炮聲更是一聲比一聲嘹亮。甚至他們站在自己的軍營裏,都能感受到防備區是如何的地動山搖。
沒有人敢多耽擱一下,一個又一個,從分配武器的士兵手裏接過了配備的手榴彈和子彈過後,一路小跑着,跟在團長的身後,重赴戰場。
這一次,他們沒有去到天通庵車站,而是去到了戰事更加緊急的上海火車北站。
這原本應當是人滿為患的場所,俨然已是屍橫遍野。這其中,讓錦頤感到極為心痛的,是那些溢滿鮮血的屍體中,還有許多都是被日軍殘害的無辜百姓。
裝載着他們的數量軍車,正向着上海火車北站的戰場範圍移動着,錦頤甚至等不及進入戰場,手裏端着槍,将槍口從窗口延伸出去,瞄着戰場裏的日本官兵便開始一下又一下的射擊起來。
等到軍車停下,她打開了車門,從車上跳下,一個翻滾,便躲在了一個門牌的背後。她從身上掏出為數不多手榴彈,将□□上的圈套在食指上輕輕一拉,便瞄準了一個日軍較為集中的地方猛地投擲出去!
“哐!”“哐!”“哐!”
一聲又一聲的爆炸聲響起,沒多大一會兒,他們第十九集團軍的手榴彈便用完了,而日軍的攻勢卻仍舊是保持原樣。
事實上,直到真正戰鬥的時候,她才真正發現,他們和日軍的炮火裝備根本就不是一個等級上的。甚至,日軍是坦克、炮彈一應俱全,而他們卻只有手裏唯一的槍杆,和均分都不夠的手榴彈。
“團長,咱們的手榴彈不夠用了!”
“團長,再這樣下去不行!咱們多少人都能給耗完了!”
其他兩個連長小心翼翼的靠近第十二團的團長的時候,錦頤就在身邊,一字不漏的聽清了他們報告的內容。
“咱們還有多少?”錦頤聽到團長沉聲在問。
危急時刻,甚至是命懸一線,錦頤不大能忍受團長再拖拖拉拉的,當下便對着團長道:“咱們還有多少手榴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現在從哪兒去搞來手榴彈!”
說完,錦頤用嘴巴向着眼前滿是死屍的戰場努了努嘴,說道:“這麽多的日本鬼子,他們身上的裝備丢在那兒也是浪費,我們幹脆就撿了他們的裝備,用他們的裝備去打他們的人。等過了今天,這些裝備用完了,咱們再發動上海的民衆們趕制一些□□!”
說罷,也不待團長出聲同意自己的意見,錦頤時刻觀察着周圍,趁着周圍沒有其他日本士兵關注的時候,去到身邊最近的一個日軍士兵的屍體旁,取過他身上剩下沒用的兩枚手榴彈,拉開導火線上的小圈後,便向着日軍較多的兩個不同的地方擲去。
“快,按她說的做。”
有了錦頤親身示例過後,那團長當下也不再猶豫,立即對着身邊的兩個連長指揮道。
原本第十九集團軍軍營裏的援兵來到之後,面對着這些日軍便有着絕對的人數優勢,只不過是軍火實力有着較大的懸殊罷了。
現在,因為錦頤突然想到的一個主意,兩軍之間,便連軍火實力也幾近追平。這原本是防備區裏戰事最緊急的地方,卻被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壓制成功。
這是民國二十一年來,上海打起的第一場戰争。
或許,這是上海軍民最團結的時候了。上海的百姓們自發的組成了義軍和救護隊,替第十九集團軍趕制□□,勢要同第十九集團軍的将士們奮戰到底。
他們越戰便越是兇猛,硬生生的憑着一股銳氣,闖出一條生路來,不過兩日的時光,便将那發起戰争的日軍趕回了他們在公共租界的防備區。
第十九集團軍的三萬多士兵們同民衆組成的一萬多義軍,一齊站在防備區裏的一片偌大空地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昂揚着興奮與激動——
他們擊退日軍了!他們甚至,想就此将日軍趕出上海、趕出華夏!
他們把槍背在身後,統共四萬來雙的眼睛,每一雙都像是盛滿了星星,亮堂堂的望着前方的軍區司令,期盼着他繼續進攻的號令。
“南京那邊派了通信員來下達了指令……”
那軍區司令的聲音嘹亮而威嚴,可從他嘴裏說出的每一個字,他們卻都恍似不曾聽懂——
“即日起,全軍停止攻擊!撤出防備區,退居第二陣線!凡再遇日軍進攻,不予抵抗!”
他在說什麽?
士兵們臉上的神情變了。他們臉上的激動漸漸僵硬,變為茫然,最後才成為了怒不可遏。
他們甚至希望他們是真正的聽不懂!
他在說什麽?撤退?不予抵抗?
狗屁的國民政府!狗屁的通信員!
他們明明贏了!他們明明戰況一片大好!
“那通信員會不會是奸細?”在所有人憤怒的同時,忽然有人在隊伍裏小聲地疑問道。
“對對對,如果不是誤傳了消息,他絕對就是奸細了!我呸,個冚家鏟的,害我差點就真相信了!”
四萬士兵們竊竊私語着。這還是第一次,他們全體無視了所謂的“軍紀軍規”。他們幾乎确信了這就是答案,只想把自己所能夠想到的最惡毒的話給罵出來。
“司令,咱們把那個什麽通信員給送進軍部去問問,看看到底是不是政府派來的。如果他是奸細,咱們就把他給槍斃了洩憤!”
心中認定了答案,隊列裏立馬便有人向着隊列前方的軍區司令叫喊道。
“軍政部已經全部确認完畢,同時,我也親自向政府去電确認過了。”那軍區司令的神色不為所動,甚至還頗有一些将将士們的抗議當做是無理取鬧的意味。
他有些不耐煩的說道:“明天,我和你們的總參謀長、軍長等人,會按照政府的指令,先行撤離,前往南京。在這段時間裏,你們先按指令退至第二陣線。其他事宜,往後再等政府安——”
“我們不許!我們不許!”
那軍區司令話都還沒說完,他身前的四萬多将士們,不論是原本的第十九集團軍,還是由民衆組成的義軍,統統嘶吼着嗓音拼死抗議着!
情到深處,一個個前不久還在戰場上奮血厮殺的鐵漢,甚至開始嚎啕大哭。
他們怎麽退?他們死了那麽多的戰友,死了那麽多的同胞,他們的身上,處處留下了戰争的傷痕,才換來這一場得之不易的勝利。
可現在,他們甚至才剛體會到勝利的滋味,竟就有人要叫他們從他們拼死護下的土地上撤離。
誰來告訴他們,他們該用什麽借口來勸服自己離開?!
“啊!!!!我去殺了那些日本鬼子!!!!!”
他們有勇氣拿着槍去戰場,卻絕無勇氣從戰場上逃離!
隊列的前排,有人受不住這樣的精神折磨,扛起懷裏的□□,便沖出了隊列——
他要去到日軍的陣地!哪怕這必然是孤身送死,他也受不了窩囊的離開!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是同時響起,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倒地。
那沖出隊列的士兵身形搖晃着,最終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想來,到死,他也沒想過,他這條命,最後竟是葬送在了他親愛的“戰友”手裏。
隊列中的其餘将士們,剎那間都忘了繼續嚎啕哭泣。目光呆滞的看着那沖出隊列的士兵,和射殺那士兵的軍區司令的護衛兵一同倒下。
數萬人裏,只有錦頤是清醒的。
她手裏端着槍,絲毫沒有停頓,手指扣動着□□的扳機,“砰、砰、砰、砰”又是四聲槍響,那軍區司令及他另外的三位護衛兵也跟着倒在了血泊裏。
四聲槍響強制性的将所有人的思緒牽扯回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站在錦頤身後的韓越,無比焦急擔憂的想要問道。
而錦頤卻始終像是一個沒事人一般,緩緩地收回了手裏的槍,神色冷靜的可怕。
機會來了。
她在心裏如此想到。
作者有話要說: 哼,我哪裏短小了,三千字難道不是标配嗎~~~~~(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