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這一場抗戰,被稱之為“一二八淞滬抗戰”。
抗戰持續了整整三十多天, 日軍一路敗退。直至昨日, 在他們發現連自己的軍營都已被毀壞一空的時候, 他們單方面的宣布了“停戰”——
“司令, 美國領事館又派人來請人了,你看你這次還回了他們嗎?”
總司令部裏,總參謀長張騰宇挂斷了電話,望着站在窗邊手拿報紙的錦頤例行詢問道。
這已經不是美國領事第一次致電總司令部了。甚至,這都不是第一次有別國駐華領事致電總司令部了。
自三月三日駐滬日軍單方面宣布“停戰”,到現在整整一周過去,英、美兩國領事館的電話, 就開始不斷的打進到總司令部裏, 邀請“第十九集團軍的總司令”會談。
日本向上海發起了進攻, 英、美領事卻故作不聞。現在,他們憑借着自己的力量,将日軍壓在一個小角落裏狠打,這些人卻又忽然出現了。
他們想要做什麽?
無非是受到了日軍總指揮官的委托, 來對他們鐵血軍進行“調停”, 達成所謂“停火協議”罷了。
日本和英美兩國的關系有些複雜,但說一千道一萬,無非便是英美對日本要比對華夏更親近些。日本國內有豐富的煤、鐵資源,卻缺少最為重要的石油和橡膠等戰略資源。在這個年代,那些玩意兒幾乎全被英美把控着。所以,日本對待英美, 慣來是“努力保持着親善的關系。”
至于英美兩國,他們需要想辦法來防止俄國南下,而日本二月份在東北組建的“滿洲國”,幾乎是完美的替他們消除了這一顧慮。
直到戰争結束後,錦頤從報紙上看見了“東北已脫離華夏而獨立”并有日本親自确認“決定成立‘滿洲國’”的消息過後,她才了悟——
這場抗戰,原本便是日軍為了掩護在東北炮制僞滿洲國傀儡政府的陰謀,而蓄意在上海制造事端引發的。上海犧牲了如是多的戰士和百姓,不過是給日本做了一塊腳下的踏板。
而英美兩國,不過是因為需要有人為他們擋住俄國南下,便就此默認了那所謂的“滿洲國”,默認了淞滬抗戰的爆發。
即便在那其中,他們沒有人會想到上海的華人戰士會拼死反抗,也沒有人想到兩軍相争,被逼得無路可退的那個會是日軍。可在他們的眼裏,既然“滿洲國”的成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那麽上海的戰争,便也該停止了。
于是,他們打着“未免再有更多傷亡”的旗號,來替日本出面“調停”。
當然,在他們料想中,他們會見到的總司令,也許并不是錦頤她本人。畢竟,直到現在,有關“第十九集團軍易帥”的消息都還未曾洩露出去。
見?抑或是不見?
錦頤面對着窗口,看着手裏印着“滿洲國于三月九日在長春舉行成立大典,原滿清皇帝重新執政”的報紙,不禁有些沉默。
按她來說,這件事她本來是不該沉默的。畢竟,她最初想要的,便是将那些日本鬼子,一個一個的,從華夏的土地上給攆出去。
“去約個時間吧,我去跟他們談談。”沉默過後,錦頤最終說道。
張騰宇聽了也沒多說什麽,應了一聲過後,便去通信處的人約談時間去了。
原本,關于同英美領事約談這事兒,錦頤是想着等到同他們商議完了,再把最終結果公布給軍中的将士的。可她未曾想,她這都還沒跟英美領事見上面,便叫這消息傳遍了整個軍營——
“诶,你說謝司令她是不是真打算聽那幫洋鬼子的,要跟那去狗日的日本鬼子和解去?”
訓練休息之餘,三五倆士兵湊到了一起,便有人張口問道。
末了,他似乎真覺得這樣的做法太讓人深惡痛絕了,還小聲嘟囔着補充了一句,“那她先前同咱們做的保證,什麽堅決抗日、把日本鬼子趕出上海、趕出華夏,不就統統都成了放屁了嗎?”
撇開錦頤的性別不談,即便他們接受了女人同樣可以很強的事實。可到底,她領着紅七連的将士們加入他們,才不過是幾天的事。
他們二者之間,本來是無甚交情的。那他們這上下幾萬人,怎麽就會沒有一點反抗的就讓她射殺了他們的原司令,反而還認了她來成為他們的司令呢?
還不是因為那樣的境況,讓人看不到希望。而彼時境況下,她又是唯一一個敢領着他們抗拒國民政府,不管不顧地吶喊着“我要抗日”的人罷了。
但是,現在這個領導着他們的人要“協議”停止抗戰了。
除了這一次共同抵禦日軍的經歷以外,無論是原第十九集團軍的将士,還是新征的将士,都是與錦頤素不相識、毫不了解的。
所以,當“司令要同英美領事進行協議”的消息,從通信處慢慢傳出之後,他們幾乎都帶着一種“看錯了人”和“被騙”的憤怒情緒,苛責的審視着錦頤的一舉一動。縱然原紅七連的将士們不斷的為錦頤辯解着,卻始終沒有任何成效。
他們只會回答說,“她是你們的連長,你們當然會護着她了。”
每一次都解釋不成,還要将原紅七連的将士們氣得跳腳。
“怎麽辦?”
何勇、潘明飛和韓越把手裏的新兵給扔下,找到了總司令部,就是為了來好好問問錦頤要怎麽辦的。
然而,當他們裹挾着怒氣和焦急,着急忙慌的來到了總司令部後,卻發現錦頤還是不急不慌的伏在桌面上,用着鋼筆在紙上寫着什麽。
“你們先坐下吧。”
錦頤望了他們一眼,随意的用筆頭指了指身前長桌旁的幾張木椅,說道。
“軍裏的人都那麽說你了,你也不急?”
三個人看見錦頤那溫吞的模樣,反倒也跟着放平了心。只是韓越慣來性子急,在熟人面前更是管不住嘴,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後,便連忙對着錦頤問道。
“這有什麽好急的?”笑着放下了手裏的筆,錦頤望着韓越反問道。
“你不怕他們把你這總司令又給你換咯?”
韓越又問,錦頤笑得便越發燦爛了——
“反正他們已經叛出民軍了,也不受誰制約。他們想要幹什麽,還不是一眨眼的事?他們要是不想讓我繼續當總司令了,我還能死賴着反對不成?”
一下子,錦頤倒把韓越給問得有些氣急敗壞了。
“你真的不急?!”
問題又回到了先前那個。
錦頤放下了筆,走到他們三人坐的長桌旁的另一個椅子上,還是對着韓越搖了搖頭。
當然,一開始她也不是就像現在這樣這般安穩的。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支能夠随着她完成夙願,趕走侵略者的軍隊,好不容易領着打了一場勝仗的軍隊,對她說質疑就質疑了,她怎麽可能不急?後面可還有的是仗要打呢!
大約真的是迫切限制了她的思維,也幸好她慣來是個冷靜的人。是以,當她迫使着自己在焦急中冷靜了下來,想通了某些事情之後,那些焦急便也就漸漸的消失了。
對着眼前的三人,錦頤先不提眼下的事,反而對着何勇忽然問道:“何勇,那天我對着軍區司令開槍,你怎麽會領着你們排的人跟着我上來?”
韓越、潘明飛和紅七連的人會跟着她,那都是因為他們之間有足夠的時間去相處,他們有深厚的感情。
可是,何勇呢?在國民學校的時候,她與他除了實戰訓練之外,因為不在一個隊列,很少再有其他的交流。他們的情誼,也僅僅是彼此欣賞罷了。
他怎麽會冒險跟在自己的身後?
直到現在抗戰結束了,錦頤才終于有機會對何勇問出口來。
“進到國民軍校以前,我本身就是個士兵。”何勇睨了錦頤一眼,雖然不知道錦頤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問題,卻還是對着錦頤解釋道,“當我面對着敵人的時候,我的職責應該是戰鬥,而不是撤退。”
假使有人能帶着他去戰鬥,在那樣的情境下,他自然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跟随。
何勇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十分明了的向錦頤傳達了自己話裏的意思。
“鐵血軍的将士們也是這樣想的。”錦頤勾唇笑了笑,說道。
坐在木椅上的姿勢十分端正,錦頤對着眼前的三個人說道:“戰鬥在即,他們能夠一時沖動。但在那之後呢?每一場打仗都是真槍實彈的真幹,那可不是兒戲。”
何勇跟他們同出一個學校、同出一個專業,即便同錦頤三人并不相熟,但對于錦頤的水準到達什麽段位,他還是能夠簡單把握的。所以在一時沖動過後,他還能夠下定決心的跟着她。
而原本第十九集團軍的那些将士們呢?除了知道錦頤原先是個連長以外,他們對錦頤便再沒了其他的了解。激情沖動過後,理智回籠,他們當然會開始猶豫了。
所以,他們大多在私底下,都是叫她“謝司令”,而不是直接叫她“司令”。因為在他們看來,她這個司令早晚都是可以換掉的。
這些話錦頤沒有直接對着三人說,但這三人自己也能想個明白。
“更何況,我是為了什麽才想要和英美兩國領事會面的?軍裏那麽多的參謀指揮官,都是要指揮作戰的,誰還能是真傻?不過是都想着要裝傻!”
錦頤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有深深的嘆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沒課,早早地打開了電腦,很想爆更一次也讓小天使們看看來着,結果委屈的發現自己腎虛【四十五度仰望天空.jpg】
我不管,沒有粗長更,也要你們誇誇我~~~~【可愛.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