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抵是心裏不願意相信,在華夏的土地上, 還會有那樣一個地方的華夏子民, 甘願對自己的仇敵俯首稱臣, 錦頤的心裏擰着一股沖勁, 勢必要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身上,找出些華夏人的骨氣來!
于是,錦頤便開始每日都同着馬啓鴻和于科涵在城裏閑逛起來。
一開始,為了不因頻繁在城裏打轉而引起鬼子的注意,他們幾乎每一天都只是挑着城裏的各個地方的茶樓坐上一天。到後來,一天天的,他們把城裏百姓們生活的常态給看仔細了, 便也跟着一天天變得沉默了起來——
在這座沈陽城的角角落落, 他們随處可見的, 是百姓們對鬼子兵的點頭哈腰。偶爾,他們高高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往窗外一個探頭,甚至還瞧見鬼子們随手從百姓裏揪了四個健壯的大漢, 就讓他們當了人力腳夫, 坐在中間放了個椅子的小轎子上,就讓他們擡着自己走。
而即便是如此,百姓們似乎也沒有絲毫的抱怨。眉頭也沒皺一下,便直接任憑了鬼子們對自己的奴役。
在這樣鬼子幾乎等同于“天”的畸形社會關系之下,便連帶着那些跟在鬼子身邊的、原本應該備受唾棄的漢奸,也開始跟着水漲船高。
就好比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的, 韋三不用去同鬼子們打交道、辦事的時候,總是會跟着他們一起出來。在韋三出現在他們身邊之前,他們不管去到哪兒,那些店鋪商家的老板,同外頭那些做生意的老板實際上都是沒有什麽區別的。但自從韋三出現在他們身邊之後,那些老板們沒等他們開口說什麽,似乎自己就先讓自己的地位低上了一截。
那些老板們不僅僅是不收他們的銀錢,甚至行為舉止間,不論是花錢消災,還是出自真心實意,他們總讓人有種上趕着要将東西雙手捧上的味道。
錦頤他們三人,一個鐵血軍司令、一個産黨現任領導人、一個國民政府內部要員,在進到東北以前,還沒試過“以權壓人”,在進到東北以後,反倒跟着韋三嘗了一遍“特權”的味道。
“到這裏,這沈陽城我們就算是看了個遍,那明兒早上,咱還要繼續出來嗎?”
靠近鬼子在沈陽城裏防衛軍部那塊兒的酒樓上,韋三瞧着神色都有些郁郁的三人,頗有些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錦頤和馬啓鴻、于科涵三人沒有注意到韋三的表情,只是沉默。
他們也都是些見過大場面的人了。鬼子侵占了華夏土地後,華夏百姓們的生活,他們也并不是沒有見識過。但在東北以外的地方,百姓們至少還可以知道有華夏的軍隊在奮戰、知道華夏還有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血軍!他們看得到希望。
而在這幾乎被徹底斷絕了外界消息、哪怕從外界進一個人都要通過五花八門審查的東北,他們幾乎每天都在想着明天該怎麽生活,想着自己掙的錢會不會那幫鬼子兵、僞滿兵和漢奸奪走,想着鬼子們會不會哪天一個不高興了、就要抓走自己,他們生活得一團糟,一片寂寂,除了“活着”,幾乎再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明天能出城去農村裏看看嗎?”
沉默過後,倒是用不着錦頤開口,那于科涵便率先不死心地問道。
或者在他的心裏,因為“東北并不屬于華夏”的思想,他并不如何在意東北的生活常态。乃至如若不是身處東北內部,他也許還會完全漠視東北裏百姓們的生存處境。但“人”這種動物,大抵總是在心裏向往美好的。他看到了黑暗,于是便也開始像錦頤一樣,想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收回往窗戶底下望去的目光,錦頤和馬啓鴻随着于科涵的問題一齊望向韋三。
而韋三卻在三人的注視中,有些猶豫地搖了搖頭。
他解釋道:“你們也感受到了,現在的東北十分封閉。除了拿到出城證明很不容易以外,這出城證明其實只能使用一次。也就是說,要是您三位出城去農村裏走了一趟,我這花了小半個月活動來的出城證明可就要作廢了……”
說着,他的神情也開始有些為難起來,“畢竟,我在那幫子人眼中,也不是什麽大人物,短時間內,我可再弄不來其他的出城證明了……”
“那幫子人”指的是鬼子,在外頭說話,為防隔牆有耳,他們總是要小心些的。
聽了韋三的話,錦頤三人的心裏多多少少有些遺憾。但好在,在韋三回答他們之前,他們便已經對這個結果有了預想。
韋三見三人沒露出什麽想要求他想辦法的神情,偷偷松了口氣,提醒道:“我先前還忘了說,那出城證明只有十天的有效期,從拿到那出城證明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已經有六七天了……”
你們要是再不走,這出城證明可就要過期了……
後面這句話,為了不讓錦頤三人有種被趕着走的感覺,韋三便沒有說出口,但錦頤三人卻都聽了個明白。
“走吧,我們回去吧。”
茶壺裏的茶水約莫還剩半盞,錦頤放下了手裏的茶杯,便站起了身來。
可誰知馬啓鴻、于科涵和韋三剛跟着她站了起來,窗戶外頭便窸窸窣窣地響起了嘈雜聲。
擰着眉,錦頤和馬啓鴻、于科涵挪了挪位置,直面着窗戶口,往外頭望了出去——
這酒樓離鬼子的軍部離得近,共有四層樓,是由一個漢奸翻譯官的家屬開的。平日裏多是些鬼子、以及來到鬼子軍部同鬼子商談事項的“權貴”歇腳和臨時居住的地方。
從這二樓探視出去,他們稍稍可以看見些鬼子軍部裏的訓練操場。大抵是鬼子們确信在東北的地界裏,不會有任何的可能威脅到自己勢力的因素存在,對于裸露在酒樓二樓視野內的訓練操場,他們竟也不加以掩飾。
那鬼子軍部裏,有一個鬼子軍官和五六個鬼子兵直剌剌地站在他們視野範圍內能看見的訓練操場上,也或者,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的鬼子兵,但當下,他們已經看不見了。
那鬼子軍官手裏捧着一把尖刀,握住刀柄一把抽出了刀鞘,中氣十足地似乎對圍在他身邊的鬼子兵們說了一句什麽,他們聽不大清,只能間隙聽見幾個聽不大懂的日語單詞,然後便又瞧見那日本軍官身邊有個鬼子兵似乎是領到什麽任務般跑開了。
“你剛剛聽到那鬼子說什麽了嗎?”馬啓鴻扭過了頭,對着落後自己半個身子站着的韋三問了一句。
酒樓離鬼子訓練操場雖然離得近,卻也是絕對聽不到那日本軍官說了什麽的。只不過是因為從軍的人大都習慣了在下達命令的時候氣沉丹田,他們這才能模模糊糊聽見了一些。
“好像……是說什麽試刀吧?”結合着空氣中傳來的那幾個被模糊了發音的單詞,同及那日本軍官手裏的動作,韋三有些不是很确定地猜測道。
話剛說完,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那幫人在郊外是有武器制造廠的,經常生産了一批武器後,就要試一試。這一次應該是生産了一批刀,想要試試刀吧……”
就像是要印證着韋三的話一樣,前頭那兩個跑開的鬼子兵很快又跑了回來。與先前他們離開時不同的是,回來時,他們還鉗着一個穿着粗麻布衣、走路顫顫巍巍的老人。
深深地,錦頤四人深深地望着那一幕,他們看着那老人激動地沖着那鬼子嚎叫着些什麽,應當是憤怒,應當是辱罵,然後又眼睜睜地瞧着那日本軍官立定在那老人的身前,高高地舉起了手裏的尖刀——
“唰!”
那一聲,他們聽不見,卻又仿佛聽見了。
此時此刻,仿佛他們就在那老人的身邊,迸裂的鮮血迷亂了他們的雙眼,沾染在了他們的眼裏心上。
那老人死了。一瞬間的。尖刀割破喉嚨的片刻便死了。
錦頤目光呆滞地望着窗戶底下,腦子裏像是打了結,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十幾年來,她的手裏握過槍也拿過刀。她殺了很多人,往往也是一擊斃命。這還是第一次,她從背脊深處地感到寒涼。她的手甚至隐隐都在顫抖——
如果真的只是為了試刀,豬羊牛難道不行嗎?非要拿人?還是在鬼子眼裏,甚至豬羊牛的地位,都要比華人高上許多?
她說不出話來。
“只……只聽說了那幫人在占城以後,首先就把敢反抗的人統統捉了起來,之後那些人就全都沒了消息……真沒想到……原來都被用到了這樣的用途……”
喉嚨有些幹澀,第一次,韋三也被震得有些回不過神來了。
關于東北為什麽沒有反抗鬼子和僞滿的人,他心裏其實很清楚,這是因為那些敢“鬧事”的人同及他們的家人都被鬼子給抓了起來。其他留下來的,就都只剩下了那些怯懦的、不想連累家人的。
而有關于那些被鬼子抓起來的那些反抗者,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他也僅僅是猜測他們的下場不會太好。卻沒想到鬼子連一點痛快都沒有給他們,反而是留着他們予以其他的折磨。
幾人間的氣氛愈漸陰沉,韋三心裏一陣唏噓過後,回過神來,心裏又不由地緊了一下——
“等等,您三位不會要沖動得去做些什麽吧?這可是鬼子的地方!”
韋三緊張得顧不上錦頤三人的身份,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待得那老人的身體被鬼子兵們拖着離開,在水泥地上留下了深深地一道血跡過後,錦頤這才有些心緒不寧地緩緩閉了眼。
等再張開眼時,她這才勉強将翻湧在眼底裏的情緒給壓了下去——
她想,如果她還是十年前的她,如果她還是剛從國民軍校畢業出來的她,她必定拿着一把槍,不管不顧地就瞄準那鬼子軍官的腦袋,沖他開槍!
但現在的她,卻不僅僅是謝錦頤這麽簡單了,她還是鐵血軍的司令,她是使得民産兩黨暫且保得和平的唯一紐帶。她要看到的,不能僅僅是眼前的生死,還應當有國家的存亡。
“回去準備準備,我們明天回北平吧。”
東北并不是沒有仇恨鬼子、企圖反抗的人,而是這些反抗鬼子的人正在遭受着非人的诘難。既然如此,他們再在沈陽留下去,也就沒有意義了。
作者有話要說: Emmm,前幾天趕完論文以後腦袋痛,就自己給自己做主休息了幾天,不過小天使們可以放心,預估這個月中旬的時候,本文就可以完結啦~愛你們,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