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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比起心有戚戚然的同學們, 喜寶和毛頭倒是沒啥好擔心的,畢竟老宋家往上數十八代, 全是地裏刨食的。哪怕算上姻親, 那也是一個樣兒的,甭管咋調查, 都絕對挑不出錯來。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根正苗紅。

很快, 在毛頭的帶領下,班幹部們将教室打掃一新, 走讀生直接背上書包就回去了,住宿生相對就要麻煩一些, 起碼也得把東西收拾收拾, 好在倆小只的東西也沒多少, 收拾兩三件夏天的衣裳,再捎帶上暑假作業,一個帆布挎包解決所有問題。不過, 他倆卻沒着急走,而是先往高中部那頭跑了一趟。

高中比初中放得晚, 不是因為考試啥的問題,而是他們要安排分配工作。這可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兒,所有高三畢業生的資料都會被各個機關單位要走, 由他們從中挑選,有些比較重要的單位,還會派人過來實地面試一番。再有就是,甭管哪個年代都有的不可說……

因此, 這幾天高三學生都忙得暈頭轉向,畢竟這年頭可沒有中途換工作的做法,一旦安排好了工作,可能一輩子就待在那裏了,當然要慎重更慎重。

喜寶還是頭一次往高中部跑,因此只跟在毛頭後面,好奇的東張西望。

高中部比初中部更大一些,學生也更多,不過那是因為整個縣城裏不止一個初中,卻僅僅只有縣一中這麽唯一一個高中。又因此臨縣在那十年裏折了不少老師進去,以至于整個縣連一個高中都尋不出來,所以縣一中就成了兩個縣城裏唯一的高等學府。

不過,就算再大也沒大到哪裏去,兩棟三層小樓作為教學樓,都是半新不舊的樣子,看着起碼也有十幾二十年的年頭了。又因為高一高二都已經放假了,整個高中部看起來顯得蕭瑟多了,唯獨只有高三那幾個班鬧騰得很。

喜寶探着頭瞅來瞅去,倒是毛頭因為來過好幾次了,領着妹妹熟門熟路的往左邊那棟三層小樓走去,而且是徑直往頂樓去了。

“喜寶,等下我悄悄指給你看大姐找的那個對象。”毛頭興沖沖的往上竄,他的好奇心遠勝于喜寶,而且自打知道春麗找對象後,就不止一次的過來探查敵情,當然也順便将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奶。

可喜寶卻認為沒必要那麽麻煩,一面跟着毛頭往三樓走,一面就說:“我一定能認出來。”不是說毛頭比那人長得好看嗎?那可真是稀罕得很,喜寶深以為,她鐵定能一眼瞧出來。

毛頭卻不相信,那人長得如此平凡,而且這兩天高三幾個班級的同學都是四處亂竄的,怎麽可能從那麽多人裏頭找到目标呢?

沒直接潑妹妹冷水,毛頭很快就領着喜寶到了三樓,徑直走到靠裏頭的高三三班,沒等他扯着嗓門找春麗,就有人幫着把春麗吼出來了:“宋春麗,你弟弟來了!”

不一會兒,春麗就捏着幾張紙跑了出來,見到毛頭身邊的喜寶,她還愣了一下,随後很快就說道:“我這邊還沒好呢,明個兒一早還有事兒要忙。對了,喜寶你們宿舍的人走了沒?晚上我同你擠擠?”

“好啊!”喜寶一口答應下來,又問,“忙過明個兒就好了嗎?大姐你要去哪兒上班呢?”

“我……”春麗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晚上跟你說吧,你倆先去食堂吃飯,替我打點,我過會兒就去你宿舍裏找你。”

喜寶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在教室裏四處掃視着。高三教室看着比他們初中亂多了,主要是幾乎所有人都沒有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走來走去的,她個頭又矮,很是看不真切裏頭的人。

“寶你在看啥?”春麗趕緊把人往外頭推,還不忘一把扯過毛頭,直到将他倆拉到樓道裏才放開了手,眯着眼睛威脅道,“毛頭你要是敢在喜寶跟前胡說八道,我一定告訴奶!”

“奶早就都知道了,連人都看到過了。”毛頭剛才也掃了一圈,知道那人不在教室裏,所以并不耽擱,直接拉過喜寶跑下來了樓梯,“四月初那天午休時來的,我特地帶她來瞧過了。”

春麗一臉的懵逼,等她回過神來時,倆小只已經跑得沒影兒了,氣得她直跳腳,剛打算沖下去,就看到樓梯口走上來一人:“麗你幹啥呢?”

“你剛才碰到我弟弟妹妹了?”顧不得哀悼自己的形象,春麗先問出了關鍵問題。

那人茫然的點了點頭:“小黑炭頭對吧?我當然認識他啊,見過好多次了。他身邊的小姑娘我就不知道了,是你妹妹?”心道,這弟妹肯定有一個不是親的吧?

“我!!”春麗一聽這話茬就知道毛頭又背着她不知道幹了啥,可這會兒計較這些也沒用了,趕緊止住了話頭,有氣無力的招呼人回教室。

還是先把正事兒給辦了,收拾熊孩子啥時候都成。

等春麗忙過一個段落,匆忙收拾了東西,就趕緊往初中部跑。彼時,太陽已經下山了,不過因為是盛夏,天色看着還挺亮堂的。

進了宿舍樓,敲開了門,春麗先看喜寶的表情。

喜寶原本面上就帶着笑意,看到大姐一副緊張至極的神色,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兒:“大姐,你都不知道毛頭他跟我說了啥。”

“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要不是進不去男生宿舍,春麗今天就想打死那個小兔崽子。可等坐到了床沿上,她還是忍不住問,“毛頭他說了啥?”

“他把人家的祖宗八輩兒都翻出來了,掀了個底朝天不說,還跟我說,你找的那個人還沒他長得好看。”喜寶說着這話,腦海裏就浮現出了傍晚看到的那人。憑良心說,她未來的大姐夫長相确實不出衆,個頭是挺高的,比她幾乎高出了兩個頭,可模樣太平凡了,屬于那種丢到人群裏再也找不回來的那種,然而人家一點兒也不醜,相反還多少帶了點兒書卷氣。

“這世上有人比毛頭長得還醜嗎?那還是人嗎?”春麗好氣啊,她又想沖到男生宿舍樓去了。

“嗯嗯,我就知道他又在瞎糊弄人了。”喜寶忙安慰姐姐,順手将早些時候打來的一缸子菜飯遞了過來,“快些吃,都涼了。”

大熱天的,吃涼的也沒啥關系,春麗也不是那等嬌氣的人,接過飯缸子和筷子就扒拉了起來,吃了幾口,又虛指了指自己的帆布挎包:“你也幫我瞅瞅,看我該去哪個地頭。”

“這還能自個兒挑嗎?”喜寶很是詫異,不過還是聽話的打開挎包,從裏頭抽出了幾張紙。

紙都是那種自個兒裁開來的毛邊紙,為了省錢,春麗打小就沒沒過幾個本子,多半都是買了那種很大的紙,自個兒用裁紙刀裁成小張,拿針線訂起來。這幾張紙上頭寫了不少東西,看字跡就知道是春麗親筆寫的。跟其他哥哥姐姐狗爬式的字體不同,春麗的字跡挺好看的,就是顯得特別張揚,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個男生寫的。

喜寶認真的翻看着,很快就發現,其實春麗早已有了決斷。

“大姐你想去臨縣?是因為二姐她們嗎?”臨縣的紡織廠被重重的劃上了好幾個圈,而一提到紡織廠,喜寶第一個念頭就是春梅和春芳兩個姐姐。

“紡織廠是老廠子,福利待遇特別好,高中生過去直接提為二級工,如果是雙職工家庭,兩人都是高中生的話,滿三年工齡就可以參與分房。”春麗忙着扒飯,心不在焉的說出了理由。當然,她不否認選擇紡織廠跟春梅和春芳是有些關系,可要是那個廠子不好的話,她不會因為妹妹們在那邊而做出不理智的選擇。

喜寶:……大姐你好像暴露了什麽。

目光炯炯的盯着春麗瞅了半晌,可一貫在毛頭跟前張揚舞爪的春麗,在喜寶面前卻好像完全卸去了心防,壓根就沒有注意到自個兒無意間漏了底。

幸好,喜寶不是毛頭,在盯了一會兒後,她就放過了春麗,繼續低頭看下去:“那這個呢?縣政府?是因為小姑夫嗎?”

“對啊,小姑姑不大想叫我進工廠,她覺得哪兒都沒有機關單位來得穩妥。不過,穩妥是穩妥了,機關從來就不缺高中生,你看我小姑夫還是六十年代的高中生呢,就這樣也是熬了好幾年,才升了一級,十年才分了個小房子。”

雖說幾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寫了好多,可很多其實都只是一筆帶過,喜寶瞅了半天,大致也明白了,春麗應該就中意這兩樣。

紡織廠福利好工資高,晉升也比較容易,加上春梅和春芳也在那頭,好處的确都是看得到的。反觀機關單位,因為有太多人進去了,高中畢業生反而不大吃香了,加上這年頭講究勞動最光榮,機關幹部的工資其實是不如工人的,當然這是在同級別中比較的。

“要是你,你去哪兒?”春麗吃完了飯,不着急去洗,把飯缸子放在膝蓋上,扭頭好奇的問喜寶。

喜寶一點兒也不猶豫:“去紡織廠!”

“為啥?”

“有姐姐們在,賺的錢還多,到時候發工資了一起回家,全給我奶!”

春麗默默的起身去涮飯缸子了,等洗好回來後,也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點頭道:“那我就去紡織廠!”頓了頓,她又問,“人家都知道發了工資給爸媽,你為啥要給奶?”

“難道你要叫我發了工資先跑郵局,把錢寄給我爸,然後讓我爸再寄回來給奶?”喜寶一臉的震驚,她覺得這麽做真的是傻透了!

思及喜寶的特殊情況,春麗默默的點了點頭:“有道理,你還是給奶吧。那我就決定去紡織廠,明個兒回去前,先往百貨大樓跑一趟,跟小姑姑道個謝,就說我不去機關了。”

這下喜寶明白了,不是春麗的選擇多,而是她有後門。又低頭看了兩眼寫滿了字跡的紙張,喜寶開始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她以後要幹啥呢?

不其然的,姐妹倆想到一塊兒去了,在簡單的洗漱之後,倆人躺到墊了席子的床鋪上,春麗就問喜寶,畢業後要去哪兒上班。

喜寶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我想考大學。”

這話一出,春麗就覺得天已經被聊死了,懵了半晌,背過身去:“睡覺!明個兒還要早起呢。”

……

春麗的工作很快就落實了,與此同時,她對象也選擇在紡織廠上班。

成績優秀,學歷靠譜,紡織廠難得招來兩個優秀高中畢業生,安排工作起來也特別的用心。春麗被安排進了廠婦聯上班,她對象直接進了廠委,且入職不到一個月,就雙雙寫了入黨申請書,又一個月後,在喜寶和毛頭初三開學前,他倆成為了預備役黨員。

倆人都拿的是二級工資,每個月三十三塊三,不過他倆又有額外的補貼,畢竟婦聯和廠委都不同于一般的車間工人,加上其他福利也多,春麗跟奶商量了一下,她以後每個月往家裏交十塊錢。

畢竟,她跟強子和春梅不同,事實上,在大房所有的孩子裏頭,就數她花錢最多,尤其是高中那三年,幾乎掏空了家底。

別人是沒啥想法的,唯一覺得悲傷到生無可戀的,就是宋衛國了。

臭蛋每月固定往家裏寄二十六塊錢,春梅上交五塊錢,春麗交十塊。而宋衛國每個月只給媳婦兒八毛六分錢。

張秀禾都不耐煩收這個錢了,在喜寶和毛頭初三開學後,她索性不要宋衛國那丁點兒補貼了:“你自個兒拿着吧,強子的媳婦兒本已經湊夠了,不差你這點兒錢。”

是夠了,春梅三月中第一次拿工資,到現在九月份了,已經交給她三十五塊錢了,春麗雖然只上班兩個多月,也已經交了二十塊錢了。鄉下娶媳婦兒其實不怎麽費錢,尤其上頭三令五申的,強調不準高價嫁女。一般情況下,給個兩三塊錢當彩禮,再拿十幾二十幾斤粗糧就差不多了。至于蓋房子,錢反而不是重點,關鍵在于自家人出力。

擱在解放以前,鄉下地頭蓋房子,都是親戚朋友幫着去山上砍幾株看好的積年大樹,回來一道兒挖地基、立頂梁柱、和泥糊牆,捆麥稈子當屋頂等等。

蓋房子人家所要做的,就是準備所有人的一日三餐。再有就是,要是請了泥瓦匠和木匠,還得給他們手藝錢。

現在社會不同了,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屬于國家的,不讓随便上山砍樹。當然,拾柴啥的沒人計較,可要蓋房子,需要的是至少十年以上的大樹,那就得跟生産隊報備了,用工分來抵扣樹木、泥和麥稈子稻草之類的。至于吃的,糧食家裏倒是有,蔬菜瓜果也不少,最費錢的就是買些油和肉類,到時候房子蓋好了,要請所有來幫忙的人都吃一頓帶油水的好飯好菜。

所以,蓋房子很便宜,應該多半都是用工分換的,就連糧食,那不也是年底拿工分換來的嗎?

張秀禾努力安慰宋衛國,想要讓他知道,他也是付出了不少的,畢竟家裏的工分多半還是他們三兄弟以及強子和大偉賺來的。

可惜,宋衛國并沒有感到多少安慰。

甭管咋樣,秋收徹底結束後,老宋家還是準備蓋房子了。不過這就沒幾個孩子的事兒了。

春麗姐妹仨連秋收最忙那會兒也沒回家,只因為廠子裏請假是要扣錢的,按日子扣錢,就拿春麗來說,她請假一天扣一塊五,秋收起碼要幹十天,那就得扣十五塊錢,她能幹多少活兒?春梅和春芳也沒回家,橫豎都是幹不了活兒的人。喜寶和毛頭優哉游哉的上學去了,他倆秋收時有幫着做飯,到開學,就丢開一手的事兒,直接閃人了。

于是,老宋家直接忙翻天了。

留在家裏的人,除了扁頭一如既往的上學逃學外,其他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這別的就不說了,袁弟來是最憋屈的,強子和大偉娶媳婦兒,用了家裏好多工分,又因為所有人的工分都是集中在一起的,等于就是也花用了她家的。加上她的扁頭才上小學二年級呢,誰知道啥時候才能娶上媳婦兒,愈發襯得她這些忙碌不值得了。生平頭一次,她起了分家單過的心。

……

而此時此刻的縣一中,已經完全沸騰了。

怎麽說呢?好似一瓢冷水猛的潑到了煮沸了的油鍋裏,濺起了無數滾燙的熱油。

——九月初,教育部在京市召開了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複已經停止了十年的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以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上大學。

消息傳到他們這兒,已經過去了好幾日,可這事兒還是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尤其是在校學生。

毛頭作為上學期末剛被任命的班長,正想着咋樣跟新來的班主任老師打好交道呢,就被這個重磅消息弄了個目瞪口呆。

“高、高考恢複了?!”毛頭一把揪住同桌的胳膊,還狠狠的擰了一把。

“啊啊啊!”徐向東連聲慘叫,可惜這會兒班裏所有的同學都是嗷嗷的叫喚,連帶講臺上的班主任程老師都已經激動的淚流滿面,他的慘叫聲顯然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也不能這麽說,起碼毛頭是注意到了:“哦,不是做夢啊。”松開了徐向東的胳膊,毛頭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大兄弟,咱們能高考了?”

“不能。”徐向東果斷的否定,“你都沒仔細聽嗎?只有工人農民、知青、複員軍人、機關幹部,還有應屆高中畢業生才能參加高考。咱們是初三學生。”

毛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的伸手将徐向東一頭整齊的頭發呼嚕成雞窩頭:“等着,咱們以後一道兒參加高考,考到京市去!”

頓了頓,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就是不知道京市有沒有專門叫人唱戲的大學。”

渾然不知道自家毛頭哥哥又開始作幺的喜寶,這會兒也拉着同學女生的手一個勁兒的晃着:“能高考了!咱們以後能考大學了!”

“對呀對呀!我家還沒出過大學生呢!對了,我大哥剛上高三,他明年就可以考試了!”

喜寶臉上的笑容頓了頓:“我大姐兩個月前剛高三畢業,她能考嗎?”看着同桌迷茫的神情,她趕緊跳起來,三兩步的跑上講臺,問,“程老師,我大姐才剛畢業,她能不能參加高考呢?啥時候開始考啊?”

程老師作為來宣布高考恢複這一特大喜訊的老師,自個兒也激動得淚流滿面,聽了喜寶這話,這才拿出手帕擦幹了眼淚,笑着說:“能啊,畢業一年以內都是應屆高中畢業生。再說你大姐不是在紡織廠嗎?廠裏的任何職位都可以統稱為工人,她可以考的。”

“程老師你怎麽知道我大姐在紡織廠?”喜寶傻眼了,渾然沒注意到程老師沒解答她第二個問題。

“真是個傻孩子!”程老師哭笑不得摸了摸喜寶的腦袋,“當然是你姑姑告訴我的。對了,具體什麽時候考試,還得等通知,我猜,至少也得等到十一月以後了,沒那麽快的。還有就是,這回高考,不會開放所有大學,應該會優先考慮重點大學,還有醫學院、師範學校,我猜農業大學也會開放。”

雖然沒明白為啥程老師會認識小姑姑,可喜寶還是把老師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她還記得小時候的戲言,說大姐兇起來像個教導主任,也許大姐會喜歡考師範?

因為并不在一個縣城裏,喜寶又是住宿生,只能強忍着激動,一直捱到這周放假,才興沖沖的收拾了東西,打算拉上毛頭往家裏去。

不想,才剛出校門就看到她奶。

“奶!!”喜寶歡呼的沖到她奶跟前,“奶你知道嗎?高考恢複了,大姐也可以考呢!”忽然又想到一個事兒,“我們程老師說,工人農民都能考,那大哥他們是不是也可以?”

“考個屁!那幾個都是榆木腦袋,折騰啥啊!”趙紅英拉過喜寶上看下看,絲毫沒注意到毛頭也擠了過來,只絮絮叨叨的說,“公社大喇叭也說了,現在學校都不上課了,全在準備高考呢,那些知青也不下地幹活了,跟瘋魔了一樣,天天念叨着啥啥玩意兒的。還有那個,你建躍嬸子,我就說不用帶她看醫生,看好了腦子,這不又要鬧離婚了,說啥都要去參加高考,都叫啥事兒啊!”

“這麽精彩?!”毛頭見他奶不理他,索性把腦袋塞到了趙紅英眼皮子底下,結果被一巴掌拍開。他也不惱,反而高興地往外沖,“走啊,趕緊回去啊,我要去看戲!”

“看你個頭!”

趙紅英沒好氣的把他拽回來,逆着人流往學校裏走。

因為是周六下午,走讀生住宿生都急趕着回家,門衛張大爺也就懶得嚴格查驗了。趙紅英很容易就混進了學校,順手還把孫子孫女都拖了回來,尋了個有樹蔭的角落,耐着性子跟他們分說。

原來,自打高考恢複的消息傳開後,整個公社都亂了套。

即便知識分子在那十年裏,被打落到了塵埃裏,可數千年以來的傳統卻不可能在這短短十年內改變。再說了,哪怕是在那些年,城裏招工也從來都是要看學歷的,不說機關單位了,連工廠招工也必須是初中畢業的,也就只有類似于煤礦廠,不是很在意工人的文化程度。至于其他國有企業,哪個不要求職工有一定的文化基礎?

最最重要的是,一旦被招工了,就可以直接轉戶口,成為鄉下莊稼人最夢寐以求的吃供應糧的城裏人。

初中、高中生尚且那麽受歡迎,更別提大學生了。

“廣播裏還說,知青也可以參加高考,考上了直接調走,不需要經過公社生産隊的名額申請啥的……”趙紅英皺了皺眉頭,甭管趙建躍有多窩囊,那也是她娘家的堂侄兒,再說平心而論,趙建躍只是人老實又不善言辭,并不是啥壞人,當初分明就是姚燕紅先主動的,之後又是鬧離婚又是變瘋子的,人家趙建躍都依然不離不棄。現在一聽說高考恢複了,就又要走人了?

長痛不如短痛,索性走了得了!

“那學校為啥停課?不是應該更認真學習嗎?”喜寶不明白了,高考都恢複了,那些人不好好學習,難道還想逃課?

“老師們也能高考啊!”趙紅英很是無奈的伸手點了點喜寶的腦門,“咱們公社只有初中和小學,可那些老師多半都是知青,他們哪個不想念大學?考上大學,就能回城了……”

毛頭不甘心被人忽視,找準機會就插嘴:“那咱們還等啥啊?回去看好戲呀!唉,我都錯過多少好戲了。”

趙紅英惡狠狠的瞪了過去,随後從兜裏掏出錢來:“回去幹啥?咱們家的門檻都快被人踏平了,你倆就安生待在學校裏。”

“啥?!”毛頭震驚了,他又被奶禁止回家了嗎?“等等,咱們家的門檻不早就被人踏平了嗎?對了,房子蓋好了沒?啥時候給我哥娶媳婦兒啊?”

一聽這話,喜寶立馬眼睛晶晶亮的看過來,比起別人家的閑事,她肯定更加關心自家哥哥們。

可趙紅英聽着卻頭疼不已。

蓋啥房子啊!

秋收結束後,忙着交公糧,回來又是分糧食,然後是忙着秋種。好不容易有空了,宋衛國他們兄弟仨一起去山上砍了一棵樹,正打算第二天再去呢,好了,公社的大喇叭響了,緊接着……

喜寶和毛頭聽得目瞪口呆。

“大哥娶不到媳婦兒了?”

“完了,這倆都要打光棍了!”

趙紅英一巴掌呼在毛頭腦門上,沒好氣的兇他:“瞎說啥呢!等高考結束了,不就沒事兒了?……是有夠耽擱事兒的。”

農閑也就那麽些日子,錯過了就得等年底了。可年底那麽冷,到時候幹啥都格外費勁兒,再說也未必能湊夠人。還有就是,老一輩的有種說法,臘月和正月最好不要大興土木。也就是說,除非這幾天就安生下來,不然強子和大偉得起碼等到明年秋後,才能娶上媳婦兒了。

哪怕不至于擔心倆大孫子打光棍,對于遲了整整一年,趙紅英也是很有怨念的。她都一把年紀了,早不早就想抱曾孫子了,這下可好,她的曾孫子喲,啥時候才能抱到呢?

“反正你倆就先別回家,我多給你們點錢,起碼一個月裏,別回去了。寶啊,聽到了沒?別光惦記奶,好好上課好好學習,奶還等着你考上大學呢。”

“好,我一定考上大學!”喜寶連連點頭。

毛頭就不是很樂意了,明知道有好戲正在上演,然而他卻看不成。這種感覺,別提有多悲傷了。

趙紅英看不下去他一臉難受的樣子,又呼了他一巴掌:“記得,這錢是借你的,回頭補我借條!”

“知道了奶。”毛頭有氣無力的哼哼着,突然又想起一個事兒,“大哥和堂哥都讨不到媳婦兒了 ,咋還有人上咱們家來?”

“借書啊!”趙紅英一提起這個就來氣,誰不知道老宋家出了個高中生,還有一群初中生,所以一聽說高考恢複了,就一窩蜂的全湧過來借書。名頭一個又一個,反正就是要借,也不管是啥書,有字的都好。

家裏的書其實不多,主要是喜寶和毛頭都把書搬到學校裏來了,而春麗的那些高中課本,也被她搬到臨縣宿舍裏了。她是幹部,雖然還沒有資格分房,卻可以住單身宿舍,還是比較高檔的那種,一個宿舍只有兩人,還有櫃子桌子,能放不少東西。正好她也舍不得丢開那些陪伴了多年的書,幹脆一股腦的全帶走了。

橫豎有免費的搬運工可以使喚!

自薦當搬運工卻被無情拒絕了的強子和大偉:……

“家裏只有大哥他們的小學初中書。”喜寶記得很清楚,連春麗的初中書都沒在家裏,因為叫她拿來了,她喜歡看春麗記在書上的各種筆記。唯獨只有強子他們這群學渣的書,弟弟妹妹們,一個都不想要。

“是啊,我說了家裏沒有,他們只恨不得親自翻一遍,氣得我直接把人打出去了。”趙紅英不需要給知青們面子,可如果是親戚朋友就不同了。可她是真的沒有,有也不想給。

又安撫了倆小只一陣子,趙紅英叮囑他們別亂跑,就老老實實待在學校裏,千萬別回公社。至于春麗那頭倒是不用擔心,強子已經往臨縣跑了一趟,叮囑姐妹仨都別回來,起碼在高考結束前,別回家。

喜寶弱弱的說:“我們程老師說,高考起碼也要在十一月以後。”

“那就等十一月以後再回家,橫豎我每個月都要來縣裏,到時候給你們送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倆小只當然得無條件聽從。

目送趙紅英離開學校後,喜寶和毛頭對視一眼,齊齊的嘆氣:“去食堂吃飯吧。”

先回宿舍放挎包拿飯缸子,然後倆人一起去了食堂打飯。周六傍晚,食堂裏的人特別少,畢竟大家夥兒都急趕着回家,僅有的幾個也是以老師們為主。倆小只一面吃着一面時不時的搭個話,沒留神程老師就坐到了他們身邊。

“剛瞧見你們奶了,她來幹啥?你倆咋不回去?”程老師也拿了個飯缸子,打了碗白米飯墊底,又在上頭直接打了一葷一素兩個菜,走過來坐到喜寶身邊,随意的問着。

喜寶瞪圓了眼睛:“程老師,你為啥認得我小姑姑,還認得我奶?”

“因為你小姑姑是我嫂子,你奶我也見過好幾次呀。”程老師笑眯眯的瞅着喜寶,“還沒開學呢,我就在百貨大樓碰巧見過她了,她還拜托我照顧你呢。對了,你的名字宋言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還是我起的呢!”

“哈?”喜寶一口飯含在嘴裏,把兩邊的腮幫子漲得鼓鼓的,眼睛越瞪越大,好半響都沒能回過神來。

“哦,我知道了,你是茂林和修竹的小姑姑啊!”毛頭悟了。

程茂林和程修竹是小姑姑宋菊花的雙胞胎兒子,他們比毛頭和喜寶都大了一歲半,現在念高一。因為是走讀的關系,又不是同個年紀的,平常也沒啥來往,倒是宋菊花時常叫兒子幫着送點兒自家做的好吃的,總得來說,毛頭跟這倆挺熟的,喜寶這邊就淡了點兒。

說起來,老宋家還真有出雙胞胎的習慣,茂林和修竹是雙胞胎,這倆的名字據說也是程老師給起的,然後袁弟來又生了宋東和宋西,再有就是……

“程老師,程姑姑!我和喜寶也是雙胞胎,龍鳳胎!可為啥你只幫喜寶起名,不給我也起一個?宋社會一點兒也不好聽。”

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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