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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追憶

陸明遠再三斟酌,晃醒了蘇喬。

他說:“有人找你。”

找就找呗。

蘇喬在心中腹诽。

她這會兒特別困,又睡得舒服,舍不得爬起來。她将腦袋埋在陸明遠的腿間,真把他當成了一個有溫度的枕頭,她還牽住他的左手,抱在懷中,像只安靜的小白貓。

陸明遠破壞氣氛,抖了幾下腿。

蘇喬氣鼓鼓道:“你幹什麽呀,再借我趴一會兒……”

陸明遠靠上椅背,催促了一句:“起來吧,我給你看一條短信。”

蘇喬衣衫不整地坐正。

她理了一下頭發,接過陸明遠的手機。陸明遠應該是少有的、堅持使用諾基亞的用戶,而蘇喬好久沒碰過按鍵手機,她胡亂戳了一陣,點進收件箱,瞧見了戚倩的消息。

半晌後,蘇喬說了三個字:“顧寧誠……”

她将手肘搭上車窗,心中暗忖:顧寧誠今天怎麽沒被淹死。

直到這時候,蘇喬才想起——上次在辦公室裏,顧寧誠和她說,如果蘇喬不接受他的幫助,她将來一定會後悔。

原來他已經鋪好了一條路。

當真有城府。

蘇喬忽然驚覺,無論是葉姝中毒,亦或者蘇展住院,到頭來便宜的都是顧寧誠。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顧寧誠就像一只蹦來蹦去、撲棱翅膀的黃雀。

蘇喬急火攻心,氣得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拍完卻不覺得痛。

蘇喬低頭,發現自己拍錯了——她剛剛竟然是在陸明遠的腿上洩憤。她連忙幫他揉了揉,關切地問:“疼嗎?”

陸明遠道:“不疼,你太瘦了,打人沒勁。”而後又說,“我以為是我惹你生氣。”

“為什麽?”蘇喬訝異。

她碎碎念道:“我就是再生氣,也不會對你動手啊。”

陸明遠靠近幾分,解釋道:“你正在睡覺,我把你弄醒了,又轉告了一個壞消息。三個月前,你開始做方案,為了競标計劃,連續一周熬夜。現在方案被別人盜用……”

他還沒有說完,蘇喬出聲打斷:“你叫醒我,是應該的。”

如果她早一點接到電話,她根本不會有一絲睡意。

她再一次趴倒,枕住陸明遠的腿:“你別看我表面平靜,我心裏快起火了。我的手機呢?我要給戚主任打電話——幸虧有你,否則戚主任不會通知我。”

陸明遠搭上她的後背。

他輕輕摸了蘇喬幾下,全然沒有一點暧昧,僅僅是出于安慰。他心道:那些明争暗鬥、爾虞我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

恐怕是無休無止。

他稍一忖量,越發體諒蘇喬。他不懂“方案雷同”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相似度越高,蘇喬的損失就越大,正如一幅真畫和它的贗品,會攪亂一個小型市場。

幾秒種後,蘇喬撥通了戚倩的手機。戚倩很快接聽了電話,她一直沒睡,等着蘇喬給她回撥。

戚倩一上來便問:“蘇總,你們的方案做了保密工作嗎?”

蘇喬一口咬定:“所有參與方案的員工,都簽署了保密協議。一旦方案洩露,他們要面臨法務起訴和天價賠償,我相信普通人不會輕易涉險。”

而後,她話鋒一轉:“顧氏集團的接班人,顧寧誠先生,他也在宏升集團工作。他是人事部的副總監,宏升持股的董事……”

戚倩明白蘇喬話中有話。

她幹脆建議道:“蘇總,你方不方便跟我見一次面?我這兒有些資料,興許對你有用呢。”

什麽資料?

蘇喬試探地問:“因為這件事,太緊急了……戚主任,如果您有空,我今晚就想去找您。我現在剛好在車上,去哪兒都可以。”

後面又跟了一句:“當然,如果您不方便,我們就近約個時間。”

蘇喬并不是急于求成。她清楚地明白——顧寧誠那邊的事,就像火山噴發一樣,随時有可能爆炸。這般十萬火急關頭,萬一他們真拿到項目,蘇喬有苦說不清,提不高宏升的市值,還會在董事會裏被一堆人冷嘲熱諷。

電話裏,戚倩略微猶疑。

但很快的,戚倩輕聲問道:“明明和你在一起嗎?”

當她提起兒子,語氣變得好溫柔啊。

蘇喬一時怔住。

黑夜的燈光穿透玻璃,描摹出陸明遠的輪廓,他側頭看向窗外——他們途徑小吃一條街,冬日嚴寒驅不散人間煙火,還有晚歸的客人在撸串喝酒。

陸明遠看得出神。

蘇喬拉近他的胳膊,附在他的耳邊問:“你的小名,叫明明呀?好可愛,好适合你。以後,我也叫你明明。”

陸明遠搖頭,給蘇喬指了另一條路:“你還是叫我老公吧。”

他有理有據地陳述:“你收下了我的戒指,也答應了要嫁……我是說,娶我進門。這是你親口說的。”

蘇喬離得很近,又沒挂斷電話,陸明遠的聲音,自然傳進了戚倩的耳朵裏——戚倩方知兒子把蘇喬放在了何種位置上。而且陸明遠誠意十足,态度溫軟,活像一個情種。

他與他的父親完全不同。

戚倩便和蘇喬說:“我這會兒,還在家呢,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

蘇喬連忙應好。

她知道,這都是沾了陸明遠的光。

交通幹道沒有堵車,司機開了半個小時,便把蘇喬送到了目的地,蘇喬裹着大衣下車,又從車裏牽出了陸明遠。

風大雪也大,寒氣撲面而來,蘇喬打了個噴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她望着眼前的公寓樓,拉緊了陸明遠的手,感慨道:“你今晚在冰水裏,泡了好幾分鐘,我應該帶你回家才對,而不是深夜造訪你的母親。”

陸明遠抛出一個成語:“事出有因。”

他沉穩地攬住蘇喬:“你剛才在車上,睡得很熟。我知道,你也想回家休息,要不是因為顧寧誠搞幺蛾子我們已經在家了。”

最後一句話,陸明遠義憤填膺,說得沒有一絲停頓。

蘇喬被他的話逗笑。

他們站在公寓底層,按響了102室的對講機——接通的人,并不是戚倩,而是戚倩的現任丈夫。那男人嗓音渾厚,溫和地喊了一聲:“呦,孩子們來了。”

戚倩忙道:“外面好冷,快讓他們進來啊。”

她有些手足無措:“還在下雪呢……這雪下個沒完!我去外面接他們,帶上兩把傘。”

丈夫卻笑了笑:“明明和他媳婦都走到樓下了。你拿傘去接他們,遲了。”

遲了。

這兩個字,讓戚倩嘆了一口氣。

戚倩說:“我聯系上兒子的那一年,他大學畢業了,念了自己喜歡的專業。他住在倫敦,能自力更生……我也遲了一步。我給他錢,他不要——我把人民幣換成英鎊,偷偷給他彙過去,他原封不動地退回來,後來連電話都不接,多虧了江修齊做媒介。”

丈夫寬慰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

戚倩又笑:“他只是以為,我十幾年不管他。等他長大了,才給他打電話。”

丈夫自然為她說話:“你不是不管兒子,是找不到兒子啊。陸沉把他藏得太好,藏到鄉下念書,而你在國外沒有人脈……”

他悵然道:“大海撈針。”

話音未落,他們家的門鈴響了。

戚倩走過去開門。

蘇喬首先迎上來,笑着打招呼:“戚主任好,陸明遠和我一起來的。”她後一句話等于沒說,因為陸明遠就站在旁邊,與戚倩的目光對視了幾秒。

走廊上冷風烈烈,潔白的大理石地磚微微反光。

戚倩松手,将門開得更大。

“進來吧,”她說,“明明,這裏是媽媽家,也是你家。”

她和陸明遠說話的态度,難免與十幾年前相同。或許是因為,戚倩沒有目睹陸明遠的成長,對她而言,自己的兒子幾乎是一夜之間,從七歲長到了二十多歲。

陸明遠回答了一句:“進屋要脫鞋嗎?”

戚倩暗道: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乖。

戚倩尚未應聲,她的丈夫爽朗一笑,接話道:“不用脫了,我們家每天都有人打掃衛生,第二天早晨就幹淨了。”

他連連擺手:“我給你們削了一點水果。今天不知道孩子要來,沒準備什麽,家裏只有蘋果、梨子、柚子之類的。”

他說得真心實意。

蘇喬擡起頭,面朝沙發一望,瞧見茶幾上擺了一個精致的果盤。她還注意到,戚倩家的面積挺大,住在高檔公寓,家裏有幾間空房——他們似乎沒有別的孩子了。

陸明遠和蘇喬不同,他沒有仔細觀察四周。他跨過門檻,反手關上房門,自覺地坐到了沙發上,在戚倩的一再邀請下,他還吃了一小塊柚子。

戚倩笑着說:“你小時候,很喜歡吃柚子。”

蘇喬接了一句:“他現在也喜歡。”

戚倩心花怒放:“這麽多年了,愛好也沒變。”

她捋了一下裙擺,從茶幾底下掏出一沓文件,直接遞到了蘇喬的手中:“這是顧氏集團競标方案的分析文件,我做了一個備份……距離開标會,還有一段時間,你們仔細準備。”

文件不重,但蘇喬知道它的分量。

她連忙說:“謝謝戚主任。”

“還叫我戚主任?”戚倩拉住她的手,注意到她的戒指,忍不住詢問,“你和陸明遠領過結婚證了嗎?上次江修齊和我說,陸明遠找了個女朋友,就是你吧,我總盼着你們小兩口回家一趟。”

戚倩心道,既然她無法補償兒子,那就補償兒媳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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