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6章 噴水(5)

那些奔跑出去的人們的身體突然間頓住,随後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逐漸變成了一具具焦黑色的幹屍。

還留在院子中的人們全都亂成了一鍋粥,尖叫着推搡着。地上的黑水還在不停地向遠處蔓延,就像一只不斷伸長的魔爪,準備随時将所有人一把捏碎。

顧淮雙目通紅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內心恐懼到了極點。

宋玉書渾身劇烈地顫抖着,臉上寫滿了驚恐,完全沒了平日裏的半點風流儒雅。

院子中沒被黑水觸及到的地面越來越小。人們紛紛爬到了屋頂以及樹上。

顧淮扶住抖作一團雙腿發軟的宋玉書,壓制住內心鋪天蓋地的恐懼,用盡量冷靜的聲音說:“宋伯伯,我先扶您上去,這下面太不安全了。”

宋玉書點了點頭,在顧淮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順着木梯爬上了屋頂。

顧淮擡頭看了看,屋頂和樹上都已經擠滿了人,沒留下一點空位,他無奈之下只得站在木梯上。

轉眼之間院子裏的地面上已經完全被黑水覆蓋,地上橫七豎八地倒着幾具黑不溜秋的屍體。雖說屍體表面只剩下一層萎縮的焦皮,但還是能看出他們一個個痛苦又扭曲,表情永遠定格在了最恐懼的那一瞬。

顧淮雙手握緊了木梯,心想二青為什麽去了那麽久?假如二青在這裏,那他一定有辦法拯救所有人吧。

他聽着頭頂人們近乎絕望的哭嚎,以及地上慘不忍睹的屍體,突然心中升起了無限的自責與惆悵。

都怪自己不夠強大……假如,能再強一些,能擁有像二青一樣的能力,那麽,所有人就都能夠得救了吧。

自己這麽弱,誰都拯救不了,沒準過不了多久,大家就會都死在這裏。

顧淮甩了甩腦袋,把腦海中那些悲觀絕望的想法甩了出去。他擡起頭,問宋玉書:“宋伯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您剛剛說的報應又是什麽意思?”

他清楚地看到,宋玉書聽到這話後,身體猛地一顫。顧淮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宋玉書看向遠方,聲音蒼老又沙啞地說:“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賢侄既然想聽,那我就講與你聽吧。”

“其實瑩兒,她并非我的正房。她是我兩年之前納入府中的一名小妾。”

“我那正房,聽聞你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顧淮一驚,問:“難道,是東院那位……”

宋玉書點了點頭:“沒錯。她得了瘋癫病之後,就被關在了東院。”

“瘋癫病?為什麽會得這種病?”

“這就說來話長了,”宋玉書看了一眼顧淮,雙眸中寫滿了哀傷與無奈,“我與我那正房夫人成親二十載,一直沒個一兒半女的。找了大夫給抓了些草藥,喝了這麽些年,還是鮮有成效。”

“說實話,我已年逾半百,眼見我宋家還無後,心中不免焦急。于是便納了個妾,名叫胡瑩。”

“一開始把瑩兒接來我府上,只是為了讓她幫我傳宗接代。可沒想到,瑩兒的年輕貌美,溫柔嬌媚,無一不把我迷得五迷三道。”

“相比而言,我那正房夫人已經人老珠黃。雖說還殘留有幾分姿色,但跟年輕的瑩兒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深深迷戀上了我的小妾,于是便漸漸疏遠了我的正房夫人。”

“然而天意弄人,一年之前,我那正房夫人突然間懷了身孕。我心中五味雜陳,想到自己在這知命之年能抱上兒子了,不高興那是不可能的。但與此同時,心中還有一絲憂慮。”

“受我寵愛的瑩兒沒能懷上孩子,那早已讓我厭煩的黃臉婆卻有了孩子……我多麽希望這孩子是瑩兒懷的啊……”

“從此,我便壓制住內心的厭煩,每天耐心地陪伴在我正房夫人身邊。但沒想到,她卻得寸進尺,威脅我讓我休掉瑩兒,不然就要弄掉自己身上的孩子。”

“她這麽做,讓我內心僅存的一點對她的愧疚也消失殆盡。”

“那天,我在她無休無止的歇斯底裏中毅然走出房間。随後,便傳來她投湖自盡的消息。”

“聽說,她跳進河中之後,她那六十多歲的老母也縱身一躍。最終是救回了她的女兒,而那老太太卻因此丢了性命。并且,我夫人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保住。”

“她沒了孩子,又死了娘,從此,便一蹶不振,整個人瘋癫了起來。我嫌她吵鬧,便把她關在了東院,眼不見心不煩。”

顧淮聽了這一席話,目瞪口呆地望着宋玉書。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儒雅高貴的男人,竟能将自己抛棄糟糠之妻的事情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好像他自己竟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一般。

顧淮聲音冷了下來,問:“那你剛剛挖出的屍體是誰的?”

宋玉書閉上了眼睛:“正是我那溺死的岳母的。”

顧淮聲音有些顫抖:“你是說,你将自己岳母的屍體挖出,還命人把她砸碎了?你對死者的敬畏之心呢?”

“敬畏之心?”宋玉書猛地回頭瞪着顧淮,雙目中仿佛燃着一團怒火,“她害死了我最愛的瑩兒,我還要對她有敬畏之心?我告訴你,我恨不得把那老妖怪和她那個婊/子女兒千刀萬剮!”

顧淮被噎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宋玉書,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喃喃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把我們大家都害死的……”

宋玉書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平靜地看向遠方,說:“真是對不住了,賢侄,你是個好孩子,是我連累了你。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顯榮賢弟。”

顧淮咬牙切齒地低吼道:“你現在說這麽多還有什麽用?”

這時,突然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聲:“梯子,梯子!”

顧淮趕緊回頭一看,只見那黑水正黏黏糊糊地順着梯子往上爬。

遠處又傳來幾聲凄厲的哀嚎,原來是那黑水不知何時已爬到了那棵樹上,沾在了樹上的人們身上。

茂密的樹叢中掉落出幾具焦黑色的幹屍,伴随着樹枝折斷的聲音。

顧淮目眦欲裂地看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黑水,內心被無盡的恐懼與絕望淹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