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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逃生(1)

顧淮醒來的時候,發現燕赤霞正坐在床邊,滿臉笑意地看着他。

他俯下身去,用手背探了探顧淮的額頭,道:“醒了?怎麽樣,都想起來了嗎?”

顧淮頓覺胃裏一陣翻滾,他一臉嫌惡地向一旁躲了躲,把臉歪在一邊,不去看他。

燕赤霞冷哼一聲,掰着顧淮的下颚,強硬地令他扭過頭來。他湊到顧淮耳邊,輕笑着說:“怎麽?不願接受嗎?不願接受你心心念念的男人竟是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顧淮痛苦地抱住了腦袋。

“你恨他嗎?你是不是恨死他了?嗯?”

“不……我不……這不怪他……我……”顧淮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虛弱地一遍遍否認着。他感到一片陰霾逐漸爬上了自己心頭,并逐漸蔓延開來。

“不怪他?”燕赤霞仿佛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一般,嗤笑出了聲,“不怪他,那怪誰啊?怪你自己嗎?”

“不……”顧淮感到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懼,他瘋狂地一把推開燕赤霞跳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跑到一面銅鏡前,睜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面龐。

額頭上的“卍”字符若隐若現,眼眸中也透出了隐隐的紫色,預示薄天逐漸開始控制他的肉體,甚至是他的意識。

顧淮絕望地滑坐在地,他不願這樣,他不願成為薄天的傀儡……

他不想成為泓淵,也不想成為薄天,他只想做他自己……泓淵和藍玉煙之間的恩恩怨怨,都與他無關……

燕赤霞在顧淮身旁蹲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道:“師父,您太累了,再去歇息一會兒吧。”

顧淮悲痛不已地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燕赤霞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他突然意識到,就是這個人,殺掉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自己在夢中怎麽都看不清的一張臉,如今,竟如此清晰地呈現在自己面前。

想到親人的死,想到自己與燕赤霞的種種過往,他突然止住了悲傷。

他只覺得可笑,笑自己遇人不淑,笑自己不辨黑白,更笑自己第一次見到這人時,竟以為這人是天下最正義、最體貼的好大哥。

燕赤霞見顧淮癱坐在地,臉上浮現出一抹莫名其妙的笑,不免有些怔愣,他不懂得為何顧淮知道了那些種種過往,還能笑得出來。

他知道顧淮一定恨死他了,自己欺他騙他,還殺了他的全家。

但他一點都不後悔,他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能親手除掉,他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并不在乎與顧淮的兄弟之情,他要的只是顧淮的肉體,顧淮的靈魂,和顧淮的力量。為了得到這些,他将不擇手段。

他一遍遍在內心這樣安慰着自己,可看到顧淮那雙失去了神彩的眼眸後,內心還是傳來一陣刺痛。

燕赤霞驚慌失措地搓了搓臉,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會有心痛這種感情。

他鎮定下心緒,強行将顧淮抱進了懷中。

他原先在心中做好了打算,若是顧淮掙紮,他便挑了顧淮的筋脈,讓他變成一個廢人,靜靜地等待薄天的吞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顧淮并沒有掙紮,只是乖順地靠在他的懷中,任他抱起,輕輕地放于床榻之上,就像一只聽話的貓咪。

燕赤霞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替他輕輕拉上了被子。顧淮突然一把扯過被子鑽了進去,将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燕赤霞看到像個蠶蛹一般的被子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顧淮在哭,他不願意讓自己看到他哭。

燕赤霞無奈地嘆了口氣,喚來了柳兒,吩咐她照看好顧淮,便再次出門了。

顧淮發洩完情緒,從被子中探出腦袋。柳兒笑嘻嘻地湊了過來,指着他道:“顧大哥你的眼睛好紅啊,鼻子也好紅。你不會也是只兔子精吧?”

“柳兒,”顧淮甕聲甕氣道,“你能描述一下大哥現在長什麽樣子嗎?”

柳兒飽滿白嫩的臉頰上暈上一片潮紅,她低下腦袋,笑着小聲說:“大哥長得很白,很好看,像神仙一樣。”

顧淮又道:“我不是問你這個,你告訴我,我的眼睛是什麽顏色?我的頭上有沒有東西?我的樣子看起來兇嗎?”

柳兒湊到顧淮臉邊,眨巴着大眼睛瞧了瞧,道:“眼睛像黑葡萄一樣黑,臉上可幹淨啦,看起來一點都不兇!”

顧淮稍稍放下了心來,知道薄天的特征已經從自己外表上褪去。

想到自己會被薄天吞噬,顧淮就不寒而栗,他寧願在這之前死掉。

顧淮在知曉過去的一切後,無數次浮現出輕生的念頭,但都被自己壓下去了。

确實,他已失掉了一切活下去的意義,他甚至覺得,假如他死了,不光自己能輕松一些,所有人都能輕松一些。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憑什麽死掉的人要是他?明明他什麽都沒做錯,只是一個卷入這場争鬥的無辜的犧牲品。

他不服氣,他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他,應該向他道歉,而不是自己在飽受折磨後自行了斷。

他已經夠可憐了,憑什麽還要再憑白無故地失去生命?

顧淮藏于被子之中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頭,他要活下去,不受任何人操控地活下去。

他把目光重新移到柳兒的身上,開口問道:“柳兒,能講講你跟燕大哥是怎麽認識的嗎?”

柳兒嘻嘻笑了兩聲,道:“沒什麽好講的,就是燕大哥當時從獵戶的手中救下了我,還給我療傷,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跟着他了。”

“那時候是什麽時候?”

“唔……”柳兒掰着手指頭數了數,“大概……一百年前……哦不不不,五十年前!”

顧淮又問:“柳兒今年多大了?”

“一百五十歲啦!”

一百五十歲……薄天被捕是在三百年前。顧淮據此判斷,柳兒不是薄天事件的參與者,對此事也大概率不知情。

“那你,知道你燕大哥将我帶來這裏,是準備做什麽嗎?”

柳兒歪着腦袋想了想,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聽到過燕大哥在和什麽人偷偷談論,說是要等一個月圓之夜,再帶着你到外面去做法。”

月圓之夜……顧淮心頭一跳,連忙問道:“柳兒,今日是什麽日子?”

柳兒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大哥,你問我這個可就是為難我了,我生在長在山林之中,哪兒知道你們凡人的日子是怎麽算的?”

顧淮頹然地陷進被子裏。要他沒猜錯的話,下個月圓之夜,就是薄天吞噬他的日子。

因此,他必須抓緊一切時間,盡快地,盡快地從這裏逃出去。

可,他又能怎麽逃出去呢?他發現自己已淪落到了一副十分悲慘的境地,燕赤霞将他囚禁于此,意圖将他吞噬。而在外面,藍玉煙帶着他的天兵天将又要取自己性命。

就算能逃得出去,他又能逃哪兒去呢?

他在腦海中拼命着搜索着逃跑的方法,卻發現自己的腦子如今就像一團漿糊,怎麽都轉動不起來。

他漸漸想到,當年泓淵将靈魂一分為二之時,留給薄天了一把“冰無印”,留給自己了一把“雪無印”……

他那把神奇的短刀,想必就是“冰無印”和“雪無印”中的一把。

他突然想起,那把寶刀的狀态有時會有細微的差別……比如,有時候刀刃上會閃着晶瑩的淡藍色光輝,有時候,卻是帶着些邪氣的淡紫色光輝。

以往,他從來沒在意過這種狀态。

與藍玉煙搏鬥之時,用的那把刀,應該就是薄天使用的冰無印。

那麽,是不是當自己的意識和身體都是“顧淮”時,寶刀就是雪無印。而當自己顯現出薄天的影子時,寶刀就會變成冰無印……

顧淮就這樣在無盡的絕望中又過了兩天,這兩天之中,他不哭不鬧不自殘,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睜着眼睛,也不知再想寫什麽,柳兒給他帶來的食物和草藥他也全部乖乖地吃掉。

終于,兩天後,燕赤霞又一次回來了。這一次,身邊還跟着少了一條腿的福安。

顧淮看到他們二人,并沒有做出什麽反應。只是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着他們,也不開口說話。

燕赤霞走到床邊,附身摸了摸顧淮的額頭,輕笑道:“身體已經沒什麽大礙了。我走的這段時間,看來你很乖嘛。”

見顧淮不搭理他,燕赤霞笑着将顧淮從床上拉起來,道:“好賢弟,關在這裏好幾天你也悶得慌吧?大哥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顧淮瞥了他一眼,問:“帶我出去?你不怕我趁機跑掉?”

燕赤霞湊到他耳邊,道:“放心,你逃不掉的。”

說罷,就俯下身為顧淮穿着鞋襪,取下一條裘皮披風,披在了顧淮身上。

“外邊兒挺涼的,多穿點兒,別凍病了。”

顧淮不動,也不掙紮,任憑燕赤霞幫自己穿好衣物後,摟着自己站起,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屋門。

一接觸到外面清涼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顧淮感到一種整個人重新活過來的舒适感。

他被陽光刺得有些睜不開眼,但還是倔強地昂着頭,凝視着湛藍的天。

這個世界真美……這是他那一刻內心唯一的想法。

他內心,執着地想要活下去的想法更加堅定了。雖然這回,不是為了家中的老父,也不是為了兄長,更不是為了已經将自己視若仇敵的藍玉煙,而只是為了他自己。

為了他自己,以後還能看到這片美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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