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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崖頂的氣氛出現了片刻的凝滞。

毛球圓溜溜的黑豆眼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級警戒的紅色, 像只即将撲向獵物的猛獸,繃着身體,小爪子死死拽着西澤爾肩膀的衣物。

出乎意料的,西澤爾制止了米迦。

他望着背着光、神色晦暗不明的卡爾, 往後退了一步,清透的綠眸不知何時深沉似幽潭, 倒映着無數的黑暗, 仿佛他整個人都被深淵吞噬。

再退一步, 就會跌下崖底。

米迦打了個哆嗦。

它親眼看着一點一點長大的孩子, 從牙牙學語的無邪嬰孩, 長到現在,不得不面對所有家長都不可避免的一個問題——孩子真的長大了。

不知何時, 西澤爾已經褪去了那股青澀的少年氣,身高拔高, 體态修長, 向着一個男人的方向轉變。

米迦放松了爪子,模模糊糊閃過個念頭。

它多想西澤爾還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呀。

可惜孩子大了, 談戀愛管不着, 幹大事也管不着。

米迦想到最後, 竟然有些悲憤,惡狠狠地瞪了眼卡爾, 跳起來趴到西澤爾頭頂, 嘟嘟囔囔:“我只是個柔弱的小機甲。”

西澤爾伸出根手指戳了戳它, 算是勉強的安慰, 又開始懷念蘭斯洛特頭發的觸感。想到蘭斯洛特,先前那幾乎覆上心頭的霜雪竟奇跡般融化大半,大概是聯盟元帥的火力太強,想到他心裏都是暖暖的。

西澤爾剛才閃過腦海中的無數個極端念頭堪堪打住,懸崖勒馬,在卡爾緊張的視線裏,雙腳穩穩站在懸崖邊緣。北風朔雪,從一望無際的林海盡頭刮來,嗚嗚作響,卡爾喉頭幹澀,剛想開口,西澤爾打斷了他:“你們想讓我做什麽?”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卡爾一怔。

站在崖邊的少年身體還顯得有些單薄,可是卡爾已經不敢再輕視這個小外甥。

他苦笑了一下:“你這讓我怎麽回答……”

讓他自訴自己的無恥?

西澤爾緩緩道:“議會想抓我回去,是想用我進行克隆實驗,至于實驗過程中,我和其他實驗體的死活,不要緊。你們想進行生物實驗,又會死多少人?”

卡爾搖了搖頭:“死的人……太多了,我們在進行試驗前,除非孤兒,其他的都會簽署自願條約。”

西澤爾道:“自願?”

卡爾頓了頓,還是放棄了遮遮掩掩:“……遇到特別适合實驗的,會動用其他辦法讓他們自願。”

他說這些時總是有些喉頭發鲠,本來以為西澤爾會嘲諷,沒料到西澤爾看他的眼神依舊是漠然的,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解釋:“現在已經不用了……我們換了其他辦法,不會再使用人體。”

西澤爾無所謂:“所以,你想讓我做什麽?”

他來到獸族已經一個多月,獸族卻按兵不動,也不知道是下不去手,還是沉得住氣。

卡爾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我們……需要你配合進行一些實驗。不會對你做什麽,我們尊重你的意見。”

“因為貝霖的悲劇?”

卡爾僵了一下,這小外甥聲冷話少,不留情面時也真是撿着尖刀就往人傷口上戳。

他再次苦笑:“小外甥,實話說吧,獸族已經……窮途末路了。”

這片星域适合居住的星球并不多,而且資源都不算多富饒。

就算聯盟沒有找到這兒,他們也不可能在這兒龜縮下去。

上天似乎對這個種族真的沒有一絲憐憫,因為低下的精神力,在機甲時代,被其他種族排斥、貶低為低等種族,他們拼死殺出的血路,其實也不過是想要得到一席之地,不被淘汰。

與聯盟描述的野心勃勃不同,他們只是在為活着而戰鬥,而又有無數獸族戰士,為了活着而死去。

西澤爾平靜無波地看着卡爾微微發紅的眼眶。

他沒有告訴這個在達爾星一戰之前素未謀面的便宜舅舅,在來到獸族前,他對貝霖的親人,或者說,也算他的親人,是抱有一點微乎其微的期待的。

“主持這個實驗的人是誰?”西澤爾想了許久,歪頭問道。

卡爾搓了搓僵冷的手,迅速明白了西澤爾的意思,雙眼一亮:“是此前主持生物實驗的主研究員。”

西澤爾道:“我要卡格爾當實驗的主要負責人。”

卡爾生怕西澤爾反悔:“行!”

“……”西澤爾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麽這麽沒有原則。我話還沒說完。”

卡爾輕咳一聲:“我們……從你出生那一天就在等待。”

只是一直沒辦法靠近德蘭星帶走西澤爾,而多次向蘭伯特請求通訊都被無情拒絕,恨得卡爾牙癢。

後來西澤爾在爆炸中身亡、萊斯利家帶走西澤爾出生時就開始培養的克隆人繼續撫養的消息傳到獸族,所有獸族科學家都以為一切走到了末路。

可惜世界上沒有不漏風的牆,西澤爾從流放之地返回德蘭星那天,遭到襲擊時動用了精神力,雖然鍋都推給了蘭斯洛特,還是引起了懷疑。

聯盟的試探都被蘭斯洛特輕描淡寫地揭過了,但這種懷疑傳到獸族,又引起了一番風暴。

這就是尤金為什麽會出現在魯斯星的緣故。

卡爾的家族從始至終堅持進行實驗,從根本處拯救獸族。

也有人覺得這是無用的掙紮,投靠聯盟域外其他國家,靠着蔭蔽休養生息,再借用他國之力打上聯盟才是正途。

事情已經過去将近兩年,當初獸族和其他國家聯合打上聯盟時,正是卡爾對獸族控制力最弱的時候。

所謂的天性忠誠,也只是血脈裏隐約的力量,那種力量微乎其微,無論是聯盟人還是獸人,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什麽都能做出來。

“卡格爾在獸族待了這麽多年,不會什麽都不知道。”西澤爾頓了頓,“讓他給我講清楚這個實驗都要做什麽,到時候我會給你準确的答複。”

卡爾隐隐覺得西澤爾的話還沒完。

果然,西澤爾的下一句話就是:“議會被利益蒙了眼,即使知道你們給的空間技術是陷阱,也會毫不猶豫地踩進去。”反正就算出了問題,要付出慘痛代價的也不是他們。

他沒有把這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話說出,眼神清淩淩的,明亮得仿佛星星:“我要你們将技術裏的問題告訴我。不用一次說完,實驗分幾個階段,成功一次,就告訴我一部分。”

卡爾提心吊膽半天,生怕西澤爾來一句“将空間技術交給我”,聽到這兒,才松懈下來,沉吟了一下:“這個,需要召集所有長老進行商議……”

“如果我沒猜錯,雖然确實有問題,但那是正确的空間技術。卡格爾到底是聯盟人。”西澤爾打斷他想要讨價還價的話,語氣冷硬,不容拒絕,“就算你不交出,聯盟早晚也能發現病症,不久的将來,就能掌握真正的技術。而獸族的精神力問題不是短時間可以解決的。我說得對嗎?”

卡爾啞口無言。

“我不希望你在這種事上猶豫什麽。”西澤爾終于離開了危險的懸崖,一步步走到卡爾身前。他沒有卡爾高,卻也沒仰頭看他,好像值得他仰頭看的人只有蘭伯特和蘭斯洛特。

少年從兜裏摸出一顆糖,遞到卡爾手中,眸中湧動着小小的狡黠:“畢竟掌握主導權的是我。卡爾,你信不信,這顆星球困不住我?”

毛球适時地炸毛,抓着西澤爾的頭發,龇牙咧嘴,超兇地瞪着卡爾。

卡爾啞然,接過那顆糖,點了點頭。

心裏還是有幾分小感動:小外甥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很有同情心啊,而且還關心舅舅,說了這麽會兒還給顆糖……

西澤爾唔了聲:“薄荷味的,不喜歡,給你了。”

說完,他抖了抖衣領上的雪,擦肩而過,往回走去。

卡爾下意識地伸手,卻沒拉住他:“……西澤爾,你是為了貝霖嗎?”

西澤爾垂下眼簾,黑色的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腳步只滞了滞,便繼續往前。

不論是什麽理由,好像都沒有必要告訴這個便宜舅舅。

西澤爾想着,摸了摸懷裏的日記本。

那是貝霖最後的遺物,他在清掃舊房時從密碼箱中找出的。卡爾打不開,又不想暴力破壞貝霖的東西,就放着沒管。

西澤爾抱着密碼箱破譯了大半天,裏面只靜靜地躺着一本日記本。

日記本上是小小的貝霖,從有意識開始的記錄,直到離開獸族。

毛球蹭了蹭他冰涼的發絲:“西澤爾,你決定好了嗎?真的要幫他們?”

西澤爾挑挑眉:“如果卡爾沒有騙我,幫一下也無所謂。”

毛球慢吞吞地蹭回他肩上:“可是這樣的話,等獸族人真的解決了這些問題,不會對聯盟發起瘋狂進攻嗎?”

“他們的實驗……很大幾率上不會成功,想改變基因,不是簡單的事。”西澤爾想了想,“先不要告訴蘭斯洛特,等第一階段結束,再告訴他。”

毛球愣了會兒,才明白西澤爾的意思——告訴蘭斯洛特,那不就等于聯盟會發兵将獸人圍死嗎?

那樣的話,獸族豈不是加快了滅族的步伐?

西澤爾拍了拍它:“除了毛絨絨的,你還有其他作用嗎?蘭斯洛特會改變聯盟的形勢,談判會很順利,我相信他。”

毛球:“……”

你是認真的嗎?

西澤爾沉默一瞬:“目前也只能這樣。走一步看一步吧。”

米迦幽幽嘆了口氣。

西澤爾抓着它揉了兩把,腳步輕快地返回貝霖的故居,從懷裏掏出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偷看日記是很不好的。

西澤爾抱着微微的愧疚心,盯着日記最後一頁上清秀的字跡。

上面是貝霖離開獸族前,寫下的三個願望。

“希望我的孩子能夠平安、幸福地長大,

希望獸族一切安好,找出基因的秘密,不再被困。

希望蘭伯特別再制止我吃零食了,真的很讨厭。”

西澤爾發了會兒呆,摸出一支筆,在後面認認真真地寫上回答:

對不起,媽媽,我是故意偷看的。

我長大了。

暫時安好,我會盡力。

爸爸和我都還想繼續管教您,零食吃太多真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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