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6章

那種手足冰涼的感覺不過持續了三秒。

西澤爾茫然失措的神情消散無蹤,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 慢慢握緊了手,神色很平靜,從語氣中聽不出一絲其他情緒:“謝謝。我要去找他。”

卡爾頭疼地揉揉額角。

他猶豫就是因為西澤爾知道後,肯定會去找蘭斯洛特……可是那種情況下,蘭斯洛特怎麽可能還活着!

聯盟元帥也是人, 就算民衆将他捧得像神,他也只是凡胎肉體, 遇到敵人自殺式的瘋狂襲擊和能夠切割絞碎一切的空間裂縫, 也只能認命。

西澤爾看出了他在想什麽,伸手摸到那把随身攜帶的短刀, 觸手冰涼,卻奇異地讓他最後一絲焦慮也消散無蹤。

卡爾嘆氣:“西澤爾,你應該理智一點。”

西澤爾搖搖頭,望着卡爾,堅定地重複:“我要去找他。”

話畢, 他也不等卡爾反應, 折身返回實驗室, 把正在和其他人讨論的卡格爾揪出來, 伸出剛才抽過血的手臂, 揚了揚下颔:“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多抽點, 備用。”

卡格爾滿頭霧水:“哈?你要去哪?”

西澤爾思索了一下, 認真地道:“去救我的騎士。”

卡格爾:“?”

卡爾知道攔不住西澤爾, 在旁邊默默看西澤爾抽完血,蒼白着臉就要出發,忍不住開口:“我派人跟你去吧。”

西澤爾詫異地挑起一邊眉毛:“你是想害死我還是害死他?”

其他獸人可不像卡爾這樣,對聯盟人接受度高,蘭斯洛特算是獸族的頭號勁敵了。

卡爾:“……”

好像也是。

風中淩亂的便宜舅舅領着冷漠的小外甥,按照來路,離開這顆星球,穿越那片碎石堆。

通訊頻道內無聲無息,過了許久,卡爾才猶豫着開口:“西澤爾,蘭斯洛特是在衆目睽睽下失蹤的,消息瞞不住,聯盟本來就是他撐着,現在他失蹤了,聯盟就像一塊香甜的蛋糕,被人拆了包裝放在眼前……”

他的話沒說完,西澤爾就明白了,冷淡地打斷:“我不關心你們會不會出兵。”

他在意的只有幾個人。

卡爾笑了笑:“想必議會那群高貴的議員現在屁股都坐不穩了吧。小外甥,出門注意安全啊,舅舅等你把人帶回來。”

西澤爾皺皺眉:“你好像對蘭斯洛特很感興趣。”

卡爾這回倒是坦然了很多:“我對你們兩人共同的後代很感興趣。”

西澤爾一愣。

嚴格來說,其實他還只是個孩子。

在如今人類漫長的生命裏,三十歲不到,按年齡劃分依舊是個少年。

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後來去讀了軍校,或許西澤爾現在還在學校裏,跟着論文和作業作鬥争。

共同的後代,好像非常遙遠。

但是,和蘭斯洛特的孩子……

米迦冷靜地指出:“西澤爾,你臉紅了。”

西澤爾無視了它,聲音冷硬:“勸你別打這個主意。”

說完,直接關閉了通訊。

卡爾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反正西澤爾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

離開那片碎石堆,總是若有若無的信號終于清晰起來,西澤爾沒有多說廢話,和卡爾道別後,定位了米萊星,便直接離開了。

獸族的藏身之地雖然是域外,并非聯盟領域,但離聯盟很近,卡爾也沒敢多逗留,看西澤爾走得果斷,嘆嘆氣,也趕緊回去了。

“西澤爾,你覺得蘭斯洛特還活着嗎?”

機甲內安靜了許久,米迦才鼓起勇氣問出這句話,邊說邊偷偷觀察西澤爾的臉色。

西澤爾的指尖拂過操作臺,握住那把短刀,神色又多了幾分堅定,點點頭。

米迦立刻咽下一腔話,撇開話題,不再說這個,從資料庫裏搜出一堆笑話,在這漫長枯燥的旅程中,叽叽喳喳地說出西澤爾聽,想逗他笑。

西澤爾很給面子,冷着臉道:“呵呵。”

從雄雉座到米萊星,就算米迦全速前行,不顧西澤爾的身體負擔不斷躍遷,也得半個月。

西澤爾本該焦慮得輾轉反側,卻出奇的鎮定,到時就吃,到點就睡,看不出和平常有什麽不一樣。

毛球反而更擔憂了,講冷笑話也更殷勤了。

“從前有個智腦,為了研究自己為什麽是智腦,把自己拆了。”

西澤爾:“……呵呵。”

“有個笨蛋想去其他星球旅行,然後……”

西澤爾頭腦發脹,忍不住打斷它:“米迦……我想聽點別的,看點別的也行。”

米迦貼心地調出聯盟一些有名的戰役視頻。

西澤爾沉默了會兒,含蓄地表達自己并不想看這些東西。其實他也沒什麽想看的,只是想阻止米迦講冷笑話。

正躊躇着,腦海中忽然閃過蘭斯洛特那一言難盡的喜好。

西澤爾忽然好奇那部電視劇有什麽魅力,戳了戳毛球:“我想看看蘭斯洛特看的那個電視劇。”

蘭斯洛特的品位是米迦最欣賞的一點。

因此米迦立馬開心地調出那部長達幾百集的連續劇。

據導演說,這才播了不到一半。

西澤爾忍不住懷疑導演是不是想拍主人公的祖宗十八代,要不就是子孫十八代。

很快,“與落魄公爵的纏綿”幾個大字五顏六色、閃閃發光地落入眼簾,簡直觸目驚心,極為辣眼睛。

西澤爾當即就後悔打開了。

可惜架不住米迦滔滔不絕、繪聲繪色地講解安利,西澤爾頭疼地選擇了播放。

任是做好了準備,爆炸般的搖滾曲轟地襲來時,西澤爾還是吓得一個激靈,差點拔出刀來。

連續劇的主題曲,是一位風靡聯盟的年輕搖滾歌手所創,大名時不時飄過光屏,閃閃發黃,非常醒目。

黃·帥德耀斯。

西澤爾已經麻木了。

這位歌手在這部奇長無比的狗血連續劇裏也打了個醬油,扮演配角,頭發烏黑,眼睛血紅,沖着鏡頭邪魅狷狂地一笑,彈幕頓時就瘋狂了。

西澤爾麻木地關了彈幕,開始懷疑看這部劇或參與到這部劇裏的,是否有正常人。

雖然內心驚濤駭浪,從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小少爺表面上依舊非常冷靜,咬牙從第一集看過去。

嗯,雖然內容狗血,卻意外的狗血得還挺好看,小少爺的心情從好奇不屑到漸漸沉迷,到恍然發現自己差點中毒、及時清醒,也就是幾天的時間。

不過也多虧了這部電視劇,半個月的時間似乎也不算長了,在西澤爾看到第七十二集,主人公公爵終于破産,被曾經的情人、後來的對手找上門來時,終于進入了米萊星的範圍。

半個月足以發生很多事,聯盟在不斷加強擴大的域外盟軍的猛攻下,節節敗退。

不只是米萊星這一帶星域被占領,失去了聯盟元帥守護的聯盟被無數人觊觎着,四處起火,虛幻的繁榮與和平像脆弱的泡泡,輕輕一戳就破,到處都燃起了戰火,無數人都想撈一把好處。

米迦試圖和路西取得聯系,可惜一直失敗。抵達米萊星後,西澤爾調出當時的視頻,精确地劃出了大爆炸的坐标點。

毛球瑟瑟發抖,西澤爾倒是神色如常,默然看着那架銀色的機甲被幾百架自殺式的機甲圍在一起,瞬間轟然的爆炸聲與耀目的光芒将它吞沒,仿佛映亮了半邊宇宙。

無數艘螢火蟲般斑斑點點的戰艦、機甲被狂躁的能量波動掀翻,或者卷入那可怕的爆炸中。

大爆炸離米萊星太近,恐怖的離子風與輻射穿透了大氣層直達地面。那數百架機甲爆炸後,又牽扯了更多機甲,後續的事故慘不忍睹,産生的能量波動太大,連附近的星球也都受到了影響,域外盟軍只好放棄了在米萊星附近駐紮。

時隔半個月,仍有紊亂的能量波動殘餘,空間裂縫已經消失,原地殘留着無數機甲的殘骸,像個巨大的衣冠冢,在宇宙中靜靜地沉浮着。

西澤爾望着殘局,神色莫辨:“米迦,搜索是否有路西的殘片,或是……”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似乎被人狠狠扼住了,說不出後面的話。

西澤爾忽然打了個冷顫,神色恍惚。

他以為自己冷靜到已經冷血,就算出事的對象是蘭斯洛特,也能很妥善的、從容不怕地将事情處理得很好。

可是好像不是這樣。

他是個懦弱的小王子。

他想他的騎士了。

米迦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指尖,沒有吭聲,圓溜溜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西澤爾哭了。

米迦也很久沒見西澤爾哭過了。

西澤爾清冷的眸中浮上一層朦胧的水霧,望不清底下是神情是悲哀還是什麽,臉色依舊冰冷漠然,他輕輕眨了下眼,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卻像是沒發現自己在哭一般,聲音依舊沉靜:“或者,蘭斯洛特的殘片。”

如果當真出了事,至少還會有點東西留存。

就看是否有人會有耐心,在這無數殘片裏将它找出來,好好埋葬。

雖然,就算沒有搜出殘片,也不代表蘭斯洛特還活着,或許他和路西整個都被空間裂縫吞噬了。

可人總得有個念想,來支撐自己堅持下去。

或許蘭斯洛特就是活下來了呢。

要從這堆殘渣中搜尋出想要的東西,就算是米迦也得花很長時間。

西澤爾并不在意這在尋常人眼裏只是白費力氣的舉動,打開星圖,找出附近的幾個空間補給站,等米迦能量快不足時,可以過去充能。

剩下的時間,他就架着米迦,在這密密麻麻的,或許幾十萬,或許更多的碎片裏,尋找……一絲希望。

忙碌抑或閑下來時,西澤爾都總是想起蘭斯洛特。

從十幾年前的青澀的蘭斯洛特,到現在的聯盟元帥。

想着想着,西澤爾不由自主地笑起來,米迦高度緊張,一看他笑,毛都炸了:“西澤爾?怎麽了?你笑什麽?”

西澤爾眨了眨眼,神情意外的溫和:“我在想,如果當年沒出事,蘭斯洛特是不是真的敢在畢業典禮上對我表白。”

米迦嘀嘀咕咕:“他肯定敢。”

搜索進行了十來天。

最近的補給站已經沒有能量了,糟糕的是,附近的其他補給站被域外盟軍一掃而光,而米迦的能量即将再次告罄,下一個補給站離米萊星不遠不近,正好夠米迦飛到那兒。

西澤爾不知道那兒是否也被蝗蟲過境似的域外盟軍啃食光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剛要從這片機甲冢中出去,米迦忽然發出警報:“西澤爾!附近有躍遷波動!”

這是來到這兒的十幾天來,第一次檢測到其他能量波動。

西澤爾近乎不眠不休了十天,神色不見疲憊,甚至思維還很清晰。

附近沒有遮擋物,他沒讓米迦花費不必要的能量進行藏匿,對方肯定發現他了。

如果現在就進行躍遷離開,以米迦剩餘的能量,并不能支持他找到補給站。

西澤爾抿了抿唇,眸中劃過一絲冷意:“多少人?”

數量不多的話,他可以冒險控制住對方的機甲,把他們送來的能量條照單全收。

米迦興奮地搓搓手:“就一個!說不定是逃兵?怎麽打?”

西澤爾不想浪費能量,果斷道:“先躲進去點,等他靠近,我奪取機甲控制權。”

米迦毫無異議,一人一機甲悄咪咪躲在龐大的殘片堆裏,等待獵物上門。

出乎意料的,那個“逃兵”躍遷到米萊星附近後,竟像是等不及了般,沒有歇氣,再次進行了躍遷——能量波動太明顯,正好是西澤爾的附近。

西澤爾愕然,讓米迦閉嘴保持安靜,不要出聲打擾。

他頭一次遇到這種操作,只覺得對方像只自己跳進大灰狼嘴裏的兔子。

大灰狼眯了眯眼,在“逃兵”的機甲出現的瞬間,龐大的精神力悉數湧出,迅速侵入那架機甲。

出乎意料的,沒有遭到任何不自量力的抵抗。

大灰狼西澤爾摸了摸下颔,猜測對方是不是精疲力盡了,剛想奪取機甲控制權,忽然感覺自己被熟悉的精神力包圍住了。

溫和、包容的,大海般浩瀚的精神力。

西澤爾霎時呆在原地,腦中空白下來,忘了奪取控制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直到熟悉的機甲進入視線。

毛球坐在他頭頂,唉聲嘆氣,發愁地瞅着一道道通訊請求,卻因為命令不敢出聲。

看到那架機甲時,假灰狼原形畢露,變回了小兔子,眼眶微微發紅,被無可奈何的、真正的大灰狼先生,小心翼翼地叼回了窩。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