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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這酒啊 苦的

南離九愣愣地看着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幼龍。它斷了一條角, 斷角處還淌着血,血混着眼淚滑過布滿細鱗的臉, 凄慘得讓她的心直犯堵,手裏的龍角像在發燙,似能燙燒她的手。她壓住喉間的哽咽, 說:“別對我這麽好,我是只喝血的屍修, 我滿身殺孽, 禍孽蒼生,天降雷劫劈我已經不次兩次。”

龍池努力地抹掉淚, 覺得自己像條小蛇,太沒氣勢, 又化成人形,說:“誰想對你好,你長得醜,自己看不見,我看着傷眼睛。”

南離九:“……”她的心頭一堵。這張嘴說點好聽的,會死……

她想到“死”字不吉利, 趕緊把那個字從腦海中揮手,把龍池的龍角送到嘴裏,一口咽了下去。她吃下去後, 冷聲說:“忘了告訴你,我的內髒早就全碎了,現在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胸腔和軀殼……”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體內的煞氣煉化和吸收了龍角, 一股精純的充滿活力的力量湧進她的四肢百骸骨骼流遍她的全身。她的胸腔、腹腔一陣酸麻微癢,仿佛在生長內髒。那肌肉生長的刺癢感混着龍氣,讓她忍不住蜷縮成團,緊緊地捂住肚子和胸腔,意圖把刺癢壓下去。

龍池見南離九很痛苦的樣子,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青色的筋鼓起來,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臉頰,脖子,連那長着鋒利指甲的手背都鼓起了筋。她悄悄地往石頭後縮了縮,躲到石頭後,說:“我……我的龍角沒……沒毒。”

南離九難受得用手緊緊地抓住面前那塊含有烏金的礦石,鋒利的指甲插進石頭裏,把石頭都削下去一塊。她蜷縮成團,艱難地說:“龍……龍池……說……說點什麽……分散我的注意力……”

龍池緊張地問:“你怎麽了?我……我去找奶奶。”

南離九叫道:“別……別去!在……在長傷口。不……不是很難受,就……就是有點刺癢……”她估計是因為龍池的龍氣和她的煞氣起沖突導致的。她喝龍池的血,吃龍池的角,是真不敢讓翠仙姑知道,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和解釋。

龍池有點為難,肚子裏長傷口,那就只能忍忍啦。她想了想,突然使壞:“南離九,你的傷口癢嗎?”

南離九氣得一爪子又把面前的烏金礦石削去一塊,咬牙切齒地喊:“龍池!”

龍池“呵呵”一笑,得意地挑眉看向難得這麽脆弱狼狽的南離九,決定趁火打劫,“你看啊,我師父取了上任玄女宮的宮主,我當徒弟的,親徒弟,不能比師父差吧。南離九,你覺得讓這任的玄女宮宮主嫁給我怎麽樣?”

南惱九咬緊牙關,從牙齒縫裏蹦出兩個字:“她醜。”她擡起頭,看着龍池即使變成人形,還滿臉的血,額頭上只剩下一只角,明明特別凄慘的模樣,卻偏笑得格外欠揍。她氣不打一處來,問:“我倆上輩子是不是有仇?”

龍池搖頭,說:“沒有,我沒有上輩子……”她又在想,說:“對哦,我上輩子是肉參精,沒上上輩子才對。算……有過節吧?你看,本來我師父只有我這一根獨苗的,我是寶貝疙瘩,結果,他居然還有個女兒,臨死的時候,才告訴我。瞞了我整整十六年,你說氣不氣人。師父死了,他氣我,我沒法氣回去,只好氣你啦。”

南離九冷笑:“幼稚!”

龍池說:“你不幼稚!你還氣師父養我不養你,把你扔了。”

南離九:“……”她強撐着站起身,說:“你再說一遍。”

龍池問:“你的傷口還癢嗎?”

南離九冷笑:“龍氣和煞氣起沖突而已,你那點龍氣,三兩下就吸收化解完了。”

龍池頓時陪了個笑臉,“那分散注意力結束了哈,我想起該吃晚飯了,師姐再會……”她轉身就跑,又被南離九揪住衣領拽住。她說:“南離九,你現在是屍修,你每次從我的後面拽衣領,會讓我有種被僵……哎,會想起小時候很不好的事。”

南離九問:“你想娶現任玄女宮宮主嗎?她是只很可怕的屍修,殺人如麻惡貫滿盈的屍修。”

龍池的眼神閃爍了下,說:“沒……沒想娶……就……就是沒事欺負一下下,她不揍我,我就很滿意了。”她說完,做賊似的去偷瞄南離九的反應。

南離九默然,一時間思緒有些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更不明白龍池為什麽要對她好。要說漂亮,北殷若水比她漂亮,要說有權勢,參王府的少主子,身負魚龍符傳承,有黎明雪成天惦記着恨不得把龍池拐上仙雲宗去當她的親傳徒弟,龍池自己就已經很有權勢。可龍池卻跟着如同喪家犬的她,東奔西走。

龍池見南離九久久不說話,也知道自己說這些特別像登徒子,趕緊麻利地溜了。她跑出去一段,回頭望去,發現南離九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身上那件黑漆漆的長鬥篷取下來,搭在胳膊上,又一身白衣。其實南離九的衣服雖然是白色的,但絕對不是孝服,孝服是麻木,南離九的衣服料子很好看的,透着華貴的暗紋,特別精美。

南離九不緊不慢地跟在龍池的身後。

她幹枯的手指恢複彈力,死白色的皮膚又充滿生命的活力,白中透着淡淡的粉,健康的顏色。她指甲上的黑色褪去,逐漸有了點正常的顏色。

新出世的幼龍,弱小,但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先天元氣還沒被世間的濁氣沖散,體內潛藏的強大生命力量還沒有化為成長的力量,就像一顆種子蘊含着無盡的生命精華力量。龍池的角,彙聚了龍與肉參精的精華。

這麽小的龍,撞斷自己的角,拿來給她治傷。

南離九覺得自己無恥,特別無恥,一次又一次,占小奶娃的便宜,還只占她的便宜,那麽多大修士的和血不喝,渴着餓着弄成一副鬼樣子回來找龍池。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死太久了,都快忘了光明正大地活着是什麽樣子了,都快忘了活着時有血有肉時的她是什麽樣的了。那時的她不會想喝龍池的血,不會這般卑微,如同塵埃裏的臭蟲蝼蟻。

南離九停了下來,緩緩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離開。

龍池走了一段路,一回頭,突然發現身後跟着的尾巴不見了。她喊:“南離九——”她沒聽到南離九的回應,也沒見南離九出現,一只山鼠沖她吱吱吱,連比劃帶學着人走路的樣子告訴她,南離九轉身走出一段,然後飛上天,走啦。

龍池:“……”吃了她的肉,長好了內髒,變漂亮了,走了……

她不信南離九會這麽幹,于是坐在原地等。

她一直等到天黑盡,她奶奶派大松子來找她。

大松子問:“少主子……吱……”它被龍池斷了一只角還滿臉血的樣子吓得發出老鼠叫,急得“吱吱吱吱”連叫好幾聲,才變成人語:“你的角怎麽啦?誰幹的?”

龍池郁悶地看了眼大松子,“摔了跤,角撞斷了。”她郁悶地托着下巴,憤憤地說:“南離九吃了我的角就跑了。”

大松子湊近,見到它家少主子的角真的是齊根斷的,那裂口,分明是撞斷的。它說:“少主,我聽說龍族的角斷了很難長的,蛟龍的角都難長。”

龍池問:“你說南離九為什麽會突然離開?龍池是我送給她的,又不會讓她吃完再吐出來。她就算是有事要辦,也該給我說一聲,為什麽要不聲不響就走掉了。”

大松子說:“可能是……你今天把她得罪狠了,她記仇。我聽人說……”它仔細看看四周,确定南離九沒在,才說:“我聽大家說,南宮主可記仇了,咝,疼疼疼……”它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龍池揪住耳朵,然後又倒提起它的尾巴。

龍池說:“她才不記仇,你再亂說,我扔你。”又把大松子放下,繼續坐在那生悶氣,她越想越氣不過,可又不明白自己氣什麽,還覺得委屈,扁着嘴,想哭,又不好意思哭,還覺得自己這樣特沒出息。她又對大松子說:“你說這世上怎麽就有這麽讨厭這麽可怕的人呢。”

大松子用鼠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它不說話。

龍池罵:“南離九,賤人!”她又問大松子,“你說是不是?”

大松子把嘴捂得更緊,飛快搖頭。

龍池坐不住,也不想回去,對大松子說:“你去跟我奶奶和我娘親說,我出門找分水劍去啦。”

大松子心說:“您這樣子像是找分水劍麽?”它趕緊說:“少主子,論找人,還得派手底下的探子找。您這麽出去找,跟大海撈針差不多。”

龍池瞪它:“誰說我要去找南離九。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要找南離九了。”

大松子心說:“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可它不敢說,于是閉上眼睛,假裝自己沒看見。她突然聽到有腳步聲,扭頭見到翠仙姑來了,趕緊奔過去,“吱吱吱吱”地用鼠語把少主子的事跟翠仙姑說了。

翠仙姑走到龍池身邊,看看她的斷角,再看看滿臉的血,以及這一副被扔了的委屈樣,說:“回家。”拉着龍池的手往回去。

龍池氣哼哼地說:“我的劍丢了。”

翠仙姑沉沉地嘆口氣,說:“甭想了,你的分水劍掉下去的地方,早就在兩大仙寶的對決中全毀了,不要說劍,連山都削平碾碎了。八劫蛟龍骨制成的劍,在那種仙寶級別的殺兵面前,比你這角還要脆弱。”她說完,看了眼龍池,問:“你丢的是劍嗎?”巴巴地跟着跑,連自己的角都能折斷給南離九。

就她家小孫孫這脾氣,要是南離九給她折的,早就鬧得人盡皆知喊着師姐欺負她,不把南離九揪出來暴打撒氣都不是她。哪至于這麽消停地生悶氣。

龍池又罵:“混蛋,騙我龍角。”

翠仙姑又瞥了眼龍池,心說:“你丢的是龍角麽?”她把龍池拽回洞府。

龍主見到龍池的角斷了,眼睛都看直了,差點沒怄出一口老血,半天叫道:“崽,你的角呢?”

翠仙姑說:“估計是自己掰下來喂給南離九了。”

龍主:“……”她氣得過了好幾息時間才發出聲:“吃肉參精呀,削斷胳膊埋地裏三天就長好了,萬年道行的肉參精不吃,吃我家剛滿月的小龍崽子,這什麽人呀!氣死我了。”

翠仙姑:“……”要不是打不過,她能把龍頭拐杖直接砸到龍主的腦袋上。她叫道:“姓龍的,你可要點臉吧!”說完,把龍主看了又看,說:“來我這裏白吃白住這麽多天,連自己名字都不肯說,成天一口一個我是龍主,哼哼。”

龍主:“……”我的名字招惹你了?她叫道:“我姓龍主名主,你有意見?不服氣?行,照妖修的規矩辦,出去打一架!”

龍池無語地看看她倆。她養傷的時候這兩人就吵,生生地把她從昏睡中吵醒,這會兒又吵。她默默地回地下的洞府,整個人都蔫了。

洞府裏空蕩蕩的,除了一只靈智低弱什麽都跟她學的小玉髓精,連個說話鬥嘴的人都沒有。龍池只覺渾身不對勁,她看她娘親和奶奶還在吵,趁着她們不注意,沿着地脈遁出了秦嶺地界,朝着南離九離開的方向去。她要找南離九賠她的分水劍。

龍主正堵得翠仙姑說不出話,忽然感覺到自家幼崽的氣息以極快的速度遠離。她驚呼聲:“你給我回來!”趕緊化成龍追了出去。

翠仙姑在龍主出現異樣時,也覺察到小孫孫出了秦嶺地界,頓時“哎喲”一聲,趕緊去追:這可真是不怕死不要命的。

龍主和翠仙姑一前一後地追出去秦嶺,卻突然失去了龍池的蹤跡。

翠仙姑頓時急得趕緊把土地和當地的保家仙都召出來,讓他們趕緊去找少主子。

龍主急得幹瞪眼!這不是她的地界,她連個蝦兵蟹将都召不出來。

翠仙姑氣得直跺腳,叫道:“抓回來絕對給她捆根紅繩拴起來,就沒見老實在家裏待過三天的。”

龍主看向翠仙姑的眼神頓時不對了:“這成天往外跑,是你家的傳統?”

翠仙姑正上火,聽到龍主這麽說,說:“你別逼我跟你動手,你再能打,你也只有一個,我滿山遍野的精怪,車輪戰累死你。”

龍主暗罵聲:“死不要臉!”話音一轉,算了下她家小崽子遁地的速度,以及離開的方向。她家小崽子遁進地脈中,那是風都追不上,要找她,估計還得先找南離九。她問:“南離九會去什麽地方?”

翠仙姑說:“那可難說,她往哪去都有可能。先朝着她離開的方向追吧。她這境界的屍修,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個,找她不難。”她怕的是小孫孫在路上出事。

龍池雖然是龍,但她太小了,還不會飛,只能用遁地術。可南離九是從天上離開的,她從遁地術追,就算方向追對了,一個天上,一個地底下,也碰不到頭。龍池決定,先跑遠點,找個大城池,放出消息,等南離九來找她。

南離九往南去的,她也往南去,趕了一天的路,終于來到一座人煙繁華,格外鼎盛的城池。

這座城池的地下設有結界,施展不了遁術,她只好鑽出地下,來到城門口時,就見城牆上寫着:“玉關城”。

龍池一出現,立即引起往來行人的注意。

實力是她那滿臉的血,左邊額頭上還有個窟窿,窟窿裏還能看到根斷角,而額頭的另一邊是一只完整的鹿茸般的小犄角,頭頂上戴着防禦法寶制成的寶冠,雖然看不清頭冠裏的情況,可世間女子很少像男子這樣在頭頂束觀的,這種發式,正是參王府的特色。最顯眼的就是她那身穿戴,從頭到腳,都寫着“我富貴到極至”,那除了貴還是貴,衣服料子是深海鲛人族織的號稱一匹紗一座城的鲛人紗。鲛人罕見,鲛紗更難得,要得鲛紗,得盛坐能潛進深海可抵海溝重水的寶船,前往鲛人族的地界。據說要去鲛人族的地界,不僅要經過實力強大可戰龍族的海妖地盤,更是……要直接進入龍族地界。鲛人族是龍族的附屬族群,專給龍宮供應鲛紗。以往流出來的鲛紗,那都是七煞王朝屠殺海龍所得。

如今來這麽一個頭上長角的穿絞紗衣的,再想到七煞王朝最近的事,用膝蓋想都知道這是誰。

龍池沒帶錢,她的儲物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估計是和分水劍一起沒的。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這一身衣服和自個兒。進城居然還要交靈石做為入城費,她沒有靈石,只好把衣服上的泛着水靈氣的寶珠扯下來,正準備賣了寶珠進城,突然感覺到城門上的人朝她扔了個什麽東西,她側身一閃,抓在手裏,發現是枚靈石。她擡起頭就見一個穿着仙雲宗內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人正在城垛後笑呵呵地看着她。

龍池乍然看這人有點眼熟,再細看那眉眼,叫道:“宮師兄?”這人有點像太平觀的一個叫宮毓的道士。

宮毓笑道:“進城費。你可真是……好幾年沒見,還這麽……”敗家兩個字省了。

龍池趕緊把靈石給了守城的衛兵,進了城,蹭蹭往城樓上跑,發現這上面站了挺多仙雲宗的弟子。她問:“你進仙雲宗內門了?怎麽這麽多仙雲宗弟子在這裏?”

宮毓說:“玉關城,從雲州南下仙雲宗,進入玉關城就到仙雲宗了。這是仙雲宗北面的第一城關。”他問龍池:“你又自己一個人溜出來了?”

龍池指指自己的額頭,“南離九咬斷我的龍角,跑了,她還弄壞了我的分水劍,我正在千裏追殺她。”

宮毓笑得肩膀直抽,他說:“行行,我知道了,這就立即派人去給你打聽南宮主的下落。”

龍池說:“你別不信,她看見我是調頭就逃。”

宮毓說:“我信。”南離九一人孤戰七煞王朝,拼死老戰王,滅了七煞太學,身負受傷,屍相盡顯。龍池那張嘴,南離九不躲着她,能被氣死。聖女多好的脾氣,為了給在龍池出氣,跟一個邪修鬥法,不小心傷到臉,結果讓龍池埋汰完了,氣得她三個月不讓龍池進太平觀的門,差點就想斷龍池的口糧。他說:“你把臉擦擦,臉上都是血,怪瘆人的。”派人去找南離九的同時,趕緊給聖女傳信。

黎明雪接到宮毓的信都是懵的,她給翠仙姑傳訊:“龍池呢?”

翠仙姑飛快回信:“跑出去了,正在找。”

黎明雪又飛快地給宮毓傳信:“你告訴龍池,天下宗派要在仙雲宮商讨重新十大宗派的大事,南離九一定會來。”

宮毓把黎明雪的回訊給龍池看,說:“聖女的親自回信。”他又說:“以南宮主的戰鬥力,一個人撐得起一個宗派,重奪十大排名也不意外。”

龍池盯着玉璇師父的回信看了看,不用想都知道這是怕她亂跑出事,想诓她去仙雲宗。南離九會不會去仙雲宗,真難說。南離九都跑了,她還眼巴巴地追,想想也沒意思。她想了想,說:“我不着急找南離九,我去找北殷若水喝酒。”

宮毓:“……”他深深地看了龍池好幾眼,又給黎明雪傳訊。

黎明雪很快回信:“讓她等着,我這就請大師姐去找她。”

宮毓把聖女的回訊給龍池看了,又抱拳:“茍富貴,勿相忘。”

龍池說:“我窮到進城費都給不起。”

宮毓頓時無話可說。

龍池趴在城樓上沒等多久,就見北殷若水踩着飛劍來了。

北殷若水把龍池拉上飛劍。

龍池這是第二次坐飛劍,上次是剛踩着飛劍出去就被一箭射下來差點去了半條命,頓時有點怕。她說:“我們可以坐船。”

北殷若水輕笑一聲,曲指往龍池的額頭一彈,說:“美得你,寶船開起來燒的可是靈石。”

龍池往後退,不上飛劍,說:“不……不上……”她連退好幾步,就是不上飛劍。

北殷若水頓覺有種似曾相識的恍惚感,下意識地問:“你畏高?”

龍池下意識地往城樓下跑去,北殷若水趕緊攔住她,一把揪住龍池扔上飛劍,直飛九霄。她以為龍池會吓得慘叫,結果一點聲氣兒都沒有,以神念掃過去,才發現龍池的臉色慘白,瑟瑟地縮成團。她說:“我飛得很穩的,不會摔了你。”

龍池強撐着用力地“嗯”了聲,腦子裏全是箭飛過來,她用盡所有力量都沒有擋下的情形……

飛在空中,沒遮沒擋的,箭射過來,躲都躲不開,就跟靶子似的。

龍池下意識地想去拿自己的分水劍找點安全感,可朝身後伸出手去,沒摸到劍,才想起自己的分水劍沒了。

北殷若水扭頭看向龍池,說:“身為劍修,不敢馭劍飛行,修行的路,可就算是毀了。”她朝龍池伸出手去,說:“站在我前面去,我教你馭劍。”

龍池看看北殷若水,看看前方,她說:“我……我……我以前……上……上次……在……在飛劍上……差點……被一箭射死……就……差一點……我……我……我……我用劍擋一下,箭射偏了……才……才沒死……”她吓到都快哭了,說:“在空……空中……躲不開……是靶子……”說完,沒忍住,有眼淚湧出來,又飛快抹去,說:“我沒……沒……沒想哭……風……沙子吹眼裏了。”她顫栗着,抓緊北殷若水的肩膀,挪到北殷若水的前面去,問:“能……能借……借把劍給……給我嗎?”

北殷若水把她的本命劍遞給龍池,說:“別怕。”

龍池抱緊劍,終于找到點安劍感,說:“劍在手,不怕的。”她的思緒直飄,下意識地問了句:“你……你說南……南離九去哪了呀?哎,算……算了,不找她了,反正……她……”她想罵南離九沒心肝,可又覺得南離九怪可憐的。她說:“我……我以後不說她醜了。你……你說她是不是傷自尊了?”

北殷若水忽然想起往事,她又飛快拉回思緒,笑笑,說:“我哪知道。”她取出酒,遞給龍池,說:“不是說要找我喝酒嗎?喝點,壯膽。”

龍池搖頭,說:“我怕喝醉了摔下去。”

北殷若水灌了自己一口酒,說,“以前有一個人,也不敢馭劍飛行,他畏高。”他也曾在她的飛劍上說過這句話:我怕喝醉酒摔下去。

龍池問:“後來呢?”

北殷若水說,“沒有後來。”他到死都沒學會馭劍,背着她走了很遠很遠,最後,他死了,她活下來了。曾經,他也這麽找過她。他說,這酒啊,苦的!

淚釀的酒,當然苦。

南離九是幸運的,她遇到的是仙寶之主,她們還有機會重逢。

北殷若水帶龍池回了仙雲宗,去了她的清風林,她請龍池喝酒。

龍池喝得酩酊大醉,連人形都沒維持住,變回成一條小龍,盤在空酒壇子上,一直低低地喊着,“南離九,南離九……”

北殷若水取了一滴龍池的精血,以秘術推算龍池的前世。可龍池的前世,只能算到肉參精的那一世,龍池,沒有前世。那個曾經哈哈大笑地說着“這酒啊,苦的”的少年,他只是花妖,沒能修煉得道,死後,魂歸天地,再無來生來世。

北殷若水受秘法反噬,吐出大口血,她拭了血,笑笑,又開啓了一壇酒,一飲而盡。紅塵苦酒,唯那一壇,喝完了,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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