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黑羊
在自我介紹是跡部宅的管家後, 對方微微彎着腰,彬彬有禮地邀請她下樓去就餐。
咦,居然不覺得肚子餓哎。
鹿見星随着他走下樓梯,到二樓的時候, 她認真地觀察了一下扶手,發現那幾個蛇頭竟然是純金的。
櫻織的竹馬好像是真的很有錢的樣子……
“少爺,鹿見小姐下來了。”
管家扶着她的手下到最後一層樓梯後,對她端正地微笑了下,接着兩步走到了正坐在大餐桌正面的跡部景吾身側,然後就不動了。
——這樣豈不是吃飯也要被監督了。
鹿見星正想着有錢人也不是那麽好當的,果然還是自己這樣比較好的時候, 跡部就随手讓管家退了下去。
……還好沒多想。不過跡部君, 我內心的劇場表演也要面子的啊。
“坐啊。”見她一直站着,跡部景吾撐着下巴, 聽不出情緒地對她道。
“哦。”鹿見星坐到他的對面,通過雪白的長桌布,精美的高端銀亮色餐具器皿和作裝飾用的,看上去像是從院子裏剛摘來的新鮮花枝,她看不太清對方的表情。不過也完全無所謂, 等跡部開始切開第一塊煎蛋的時候, 她喝了口熱騰騰的鮮奶, 就開動吃飯。
兩人默不作聲地吃了大約半個鐘頭, 直到跡部見她吃過後, 輕輕敲了敲桌, 不知從何處現身的女仆們有秩序地将用具整理幹淨,還原了餐桌原本的潔淨和高雅。
……有種霍格沃茨的既視感,果然還是改變剛才的想法吧。
神明大人,我要收回剛才的話,請讓我有錢,謝謝。
她懶洋洋地想道。
——相對無言的沉默了片刻,鹿見星還是當了先開口的人。
“嗯……”她小口地抿了抿一點也不苦澀的紅茶,話到嘴邊猶豫了半響,還是直言:“不管怎麽說,昨天謝謝你啦,跡部君。幫了我的忙,欠你一個人情。”
“欠我人情?”跡部景吾垂眼看着光潔的桌面,“不用說的那麽客氣,都是朋友,我也不可能放着你在那裏不管。”
“嗯,還是要感謝的。”鹿見星把玩着白瓷茶蓋,“所以你想問什麽,就直接問吧。我盡量回答好了。”
她當然看到了那幾十個來自失野那個蠢貨的未接電話;而那唯一一次的通話時間,和跡部現在的樣子,都可以證明一件事——他大概知道了。
不過那又怎麽樣呢,馬能失前蹄;這種事,既然在圈子裏混,也是不可避免的。
被跡部一個人知道,總比被昨天晚上那麽多人知道要強上太多。
雖然鹿見星此刻确實是很生氣沒錯;但她向來,就很擅長調試和隐藏自己的情緒。
“我只想問一件事。”跡部景吾擡頭,此刻他的目光就像被燈火暈染,“當時談《庭蟲贊歌》的時候,你那個時候為什麽不發聲?”
“發什麽聲?”
鹿見星用食指有節奏地點着茶杯。
“你不想回答,那麽我換個問法。” 跡部望着她,“當時你們每天的奔波,就為了那幾個可笑的單子。每天——每天,從早到晚。就像是人偶一樣被大衆指指點點,擺拍嘲弄,然後還要假裝被選中很榮幸,假裝很樂意……對了,也許你倒是挺樂意的,畢竟是你自己的作品對吧。”
“但那樣不難受嗎?”他微嘲,“出道就那麽讓你們開心;有了名氣,被所有人當做時代的玩物就那麽讓人愉快?這些事情到底對你,對她們有什麽意義呢?你當時就已經是個很厲害的現象級作家了吧,為什麽還要做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且為什麽,”他站了起來,慢慢地朝她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當時包括現在的你,依然還是,能那麽冷漠的,看着高樓崩塌,看着隊友心态崩潰,看着所有的一切而不置一詞,甚至把自己也逼近了這場賭博裏。”
“我只想知道這一件事情。”
……
鹿見星眨了眨眼,她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個來問她當偶像到底是為什麽的人了。
當然,在提問的人裏,跡部景吾是第一個用這樣的姿态,這樣的口吻朝她提問的。
她突然覺得很難過。
是啊。
對的,這才是符合邏輯的。
你們當然不知道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她要做這些其實對自己而言沒什麽意義的事情。
而更可悲的是,等到做了這些之後,她才發現:一切到最後,只是——也只能是出于對自我的單純滿足而已。
……
“我在自我滿足。”于是鹿見星這樣回答了。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的話。”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因為當偶像很光鮮,因為當偶像能被很多人喜歡。你看啊,我雖然當作家的時候很有名氣對吧,可一旦被扒光了外皮,他們就會說‘啊,瞧那個孩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麽東西?’他們會開始否定我,懷疑我,甚至不再相信自己以前所喜愛的竟然出自這麽幼稚又尚且渺小的心靈,這樣充滿莫名嫉妒的否定會毀了一切,包括我至今所有的努力。”
“而年齡這種事物,放在不同的場合卻會有不一樣的奇妙作用;比如,現在的那些流行劇裏,女主角們都是二十五歲以下的藝人對吧?那麽在這裏,我的年輕,我的美貌我的所有,又會變成了所有贊美的源動力。既然能變成那樣的東西,那麽有了機會的我,為什麽不去試一試呢?”
“理由多麽單純啊。”鹿見星感嘆地回答。
“哦,還有,關于冷漠這一點。”她補充,“為ld做了不少事的我,沒必要被扣上這麽大的一頂帽子吧?作家是本職,而偶像不過是兼職罷了。你見過誰會為了兼職不顧一切,全心投入的?從結論來看,我已經做了我認為足夠的,那麽,這就足夠了。”
她攤手,像是認為已經給了對方足夠的解釋。
“……你這麽說是認真的?”
“不然?”她回敬。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了一會。
其實說真心話,鹿見星一點也不在意,關于知道這些事情的跡部會作何想這種事。因為——
他怎麽思考都是他的事情,而自己只需要這樣繼續走下去就對了。
對,只需要這樣就可以。
……
跡部大概是有理由生氣的,這點鹿見星倒是很明白:ld的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裏都很清楚:當年的《新童話物語》除了赤司先生的出力外,他也為此做了不少的努力——不用說都是為了藤千櫻織。她的父母雖然不再阻止她當什麽藝人的決定,但也是樂意看她狼狽到堅持不下去從而回去找他們,壓根不會在那些事上多費功夫。包括後來的戲本安排、人員調配……赤司征十郎人是不錯,和鈴原薰也關系匪淺,可向來忙碌到時間論金計算的他才不會在這些小事上放多少心思。
而鈴原薰那個樣子,也不可能去拜托他什麽。
相反,和她們同齡,關系也相近的跡部則不一樣多了。
……所以,很多事,甚至回想起關于《落邊玫》裏讓櫻織被粉絲糾纏不休的女二風波的解決,都有着跡部的一份隐晦的幫忙;雖然他從來都不會說出來。
團員們對他好感度不算低的緣由,就是介于這些零零總總的事情。
而藤千櫻織對此,大概基本上都是一無所知的吧。
鹿見星覺得這也是諸多連環鏈裏很有趣的一端。
她見跡部景吾一直沉默,也就當他接受了這個事實。待女仆端上了早上的水果點心後,她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蜂蜜奶葡。——能在經紀人眼皮子之外吃一點是一點,美好的時光都是用來珍惜的。
跡部出神地看了她一會,突然道,“不,鹿見星,你剛才是在說謊。”
鹿見星擡眼看了看他,“我有必要在這種時候說謊嗎?或者說,我有必要對你說謊麽。”
“你是個騙子,不要再否認了。”
他不置可否地冷哼,“對現在的你,甚至包括對現在的我,還有那麽多人,一直像這樣用謊言進行逃避,就是你所追求的嗎?”
騙子?謊言?
鹿見星吞掉嘴裏的葡萄;從她變成知名人物起,她就聽過無數的誇獎和稱贊——當然随之而來的也有許多恨不得她能立刻死去的詛咒。它們稱得上是各式各樣,花裏胡哨,有的拐着彎讨好,有的也難聽到如同撒旦之語。但在這麽多對她的個人評價裏,鹿見星從未被人安過“騙子”這個稱呼。
這倒是有些新鮮了。
“騙子?”她很疑惑地開口問道,“為什麽說我是騙子呢?”
“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實話,從我認識你開始,直到剛才。”他頓了頓,“原本我以為你是覺得沒有安全感才說謊的,說什麽是為了那些東西,其實恰恰相反吧?——看着對真實的你一無所知,為那些你唾手可及卻不屑一顧的東西追逐苦惱的她們,而自己卻偷笑着,竊笑着,覺得這種玩弄獵物似的隐姓埋名實在是太有趣了。明明不過是從那樣高高在上的角度,惡意地觀察着;可你,你覺得很特別,覺得很好玩——對吧?因為當偶像能讓你得到不一樣的樂趣,或者說偶像也好,其他也罷,從《物語》開始,早就是這樣。我剛才就想明白了。你不過就是認為,周圍的人都是些可笑可嘆的家夥。他們只是你的玩具而已,來興致了就逗弄一下,沒興趣了就能随時抛棄,說的一點沒錯吧,嗯?然而你卻還,卻還對我……”他深吸了口氣,“還對我說那種一看就是謊言的理由!”
他憤怒到忍不住站起身,像是把剛才沉寂的情緒一氣爆發了出來,狠狠地盯着鹿見星,“我在你眼裏是不是很有趣?我很愚蠢吧啊?舉動都讓你覺得很可笑吧?!是不是?大作家?!在你眼裏,你寫的那些書裏,我是不是一直被你,這個天才當成一個樂子?”
……
他的爆發毫無緣由,很快又像是燒盡的灰,無聲地沉了下去。
……
“對不起。”
他彎下腰,撿起剛才被扔出去的、手裏拿着的那本書,“我只是一時有些……接受不了,一想到你和胧命言一之間的關系,我就……抱歉。”
就像是不願意再理睬這個話題一樣,他微微眯起淡煙色的眼眸,轉過身,“我送你回去。你要慶幸昨天你們沒什麽活動,不然現在就很難處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