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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黑羊

沉默了一會,跡部看着那個哭泣的女性, 道:“如果是你的話……可以給她一個機會嗎?”

“為什麽?”

鹿見星看上去并不意外他的話, 但語氣卻毫無動搖地問道。

“因為,”他慢慢地道, “我覺得她有些可憐。”

“僅此而已?”

“對,但僅此也就足夠了。”他凝望着鹿見星,“我承認,你是個很有靈氣的作家,可我也并不認為你的這份能力是靠着對所有的一切漠不關心而得來的。所謂的創作者,無論他們自身承認與否, 對這個世界萬物的感知度和敏感度, 都是遠遠超于旁人,而這些動力,是源于愛。”

“你不覺得嗎?”跡部學着她的動作,靠在操作臺旁,“愛情, 愛意, 對給予你所體悟到靈感的柔情蜜意, 它們才是主宰着靈魂的方向标, 是你願意坐在這裏看着他們競選的最終緣由。——這是我個人翻閱你的書籍後, 屬于自身的理解。”

“又是一個新鮮的說法。看來跡部君,你還是個思想很有些深度的高中生嘛。”鹿見星饒有興趣地回道, 可視線依然聚集在屏幕上, “要對你改觀了, 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就算你把我誇地天花亂墜,我也無法、也不能去做那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做不到?”他像是閑聊般地提問。“據我所知,你是業內難得能夠有那份影響力的人。之前的很多改編,不是也有過‘胧命言一’的影子麽。”

“這種屬于道聽途說的誇獎,受用倒是受用,但也太高估我啦,”她嘆息般搖頭,“給你舉個例子好了。別看剛才,我們是被很有禮貌的迎進來,對于原則上的問題,只有持有版權方的大頭才能夠說一不二。——我想這種事,但凡現在的高中生,也會對其有一點概念,跡部君就更不必說了吧。”

“适度地、滿足他們從自己的角度和想法出發,所設想崇拜的對象‘或許會說’的那樣,寬宏地提出一些雙方都有共識的事倒是沒什麽問題,但再涉及到一些具體的利益,就會發生令你想象不到的糟糕事宜。我吧,大概就像是那種難得一見的籠中金絲雀,口吐人言,悅人耳目,用途卻只是觀賞和賺錢而已。操縱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關着我的籠子啊。保持一點像樣的尊嚴,這就是我目前所有能做的事情了。”

“來,先看看這個人,”她指着一個發型端整的中年人,他是o社的重要高層,《香葉》的策劃基本是他下屬部門的團隊開發的。同時,他也是西門家的一個代理人。你知道,因為o社不就是西門家的文娛産業之一嘛。”

“還有這個人,”她湊近那裏,細看了一下,又敲了敲a區的屏,“我讨厭他,他是整個《螢火》系列和香葉總投資最高的制片人,一個見利就鑽的家夥,但是目前廣選角都有他的身影;你應該認識,因為他是藤千先生的朋友,我見過櫻織叫他叔叔。她也不喜歡他。”她趴在調控臺上,“貪得無厭的家夥,完美地诠釋了什麽叫資本是逐利的。”

“不過《香葉》關于liliys-dolls的參與,也有他的一份功勞……嗯,挺瘋狂的不是嗎?對于一個群像劇,在那麽多比起外形更重配置的角色裏,卻找了一堆時下熱門的年輕藝人。有沒有與名氣相匹配的演技我不知道,但臉蛋和熱度是肯定夠了。大家一起雙贏啊。反正對我來說,不正好也是兩份工作,各個都薪酬不菲,所以我其實也沒什麽可抱怨的。”

“………”

“從小的時候啊,我就一直、一直很希望自己能被大家所知,被人放在眼裏的感覺很不錯。因為讀了很多書,所以就希望大家都來讀我的書,哪怕只是一小會都沒關系的。我寫過幼稚的童話故事、寫過熱血漫畫的胡來分鏡、寫過讓人壓根讀不懂的歷史物語,發現不受歡迎後就将它改成了狗血戀愛……總而言之,偶像也好作家也罷,都是為了迎合觀衆。因為、當我的文字被印刷在紙頁上,所有人的目光掃視過它,那種感覺,……就跟我站在舞臺上,被注視的感覺一樣,讓我非常的、滿足。”

“但是無論哪個行業,當你越來越深入的時候,同千奇百怪的世界共舞的,就是裏面再也遮不住的污臭。”

“我總是被很多專欄的評論家謾罵,說胧命言一也太傲慢了吧?她以為自己在寫些什麽東西啊,不過就是拿那種荒唐可笑的玩意污染讀者的目光,讓他們的內心也變得詭谲,所以才受歡迎嘛!她又有什麽資格一邊賺大錢,一邊又死死地捂着自己的東西不放手,不讓其他人分一杯羹,這種人太自私,也太自我了!簡直像是業界毒瘤一樣……之類的。”

她敲了敲桌子。

“但是呢,你知道麽;跡-部-君,我所有被改編成那些亂七八糟的其他影視之類的作品,根本就——完全不止那幾部好嘛;我簡直就是白挨那麽多的罵名了,感覺其實超委屈的好不好啦。因為……”

她背對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九命久也是我、花崎杉樹也是我,還有之前《天梯》那部改編游戲的作者谷輪一郎、衫本燃、k、t君……關于這些人,就算你平日再怎麽不接觸,其中的一兩個總歸還是知道的吧。”

“我是從很小就開始寫各種故事的,從前如果寫得太過入迷的話,也會偶爾把主人公當成了自己,還鬧過離家出走的事。所以對于自己寫過的每一個故事,可以說都是很有印象的。在那個時候,只是覺得把稿子寄給雜志社就很開心了,覺得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但是呢,當我變得有名氣,也稍微有點頭腦後才發現,我竟然一口氣擁有了那麽多個筆名,而且他們大部分都發展地很不錯。”

“他們有的人是僅憑一本書就出名了,有的是拿着故事的靈感繼續寫了下去。我就說嘛,從小到大,我可幾乎是一天都沒有放下過筆、休息過的——怎麽可能才一百多部長中短篇的故事就代表了我的全部呢。虧我當時翻了那麽多古語字典,才想出‘胧命言一’這個酷炫又讓人有印象的筆名。結果那群人完全沒用啊,真是浪費。”

“加上胧命言一,一共是十三個,”她繼續道,“十三個,這個數字我一直牢牢地記着——雖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怎樣都好,但對于這種……我可是相當記仇的;就算是自己不要的垃圾,也不想給別人。”

“然而它們已經徹底變成別人的東西了。”

“甚至,有些還出了系列,擺在那些書店裏很暢銷,大家都很喜歡哦。——所以我又能怎麽樣啊?再往前拉扯不休,在沒有證言的法庭裏,我還真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就又會就變成什麽血淋淋的東西。再者,沒有我其實也無所謂,誰又看的出來任何痕跡?那些被續寫下來的故事裏,受歡迎人物照樣是大受歡迎,變成超人氣作品,這個世界也照常日落日升,……這些早就跟我無關了。真是慚愧啊,總覺得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來着,卻還得為那些日益走形的故事負責,我的性格也夠莫名其妙的吧?”

“所以,當我發現這件事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變成它們的主角。嗯,這即是第二個問題了;問我為什麽要當偶像——這些話到現在為止,已經能夠回答你嗎?”

鹿見星不再關注那些選角,而是轉過身,認真地注視着他:“很多人會因為好奇翻開我的書,普通的書迷看進去後,開始自稱一發不可收拾;但只有喜歡我的讀者才會願意真誠地和我交流,而讨厭我的人——很多,我數不清。他們說我是毒瘤,一無是處。從變成偶像之後,又多了各種奇特的別稱,雖然都不是很在意,但也算是人生的履歷之一吧。直到前幾天,你說我是騙子,總是玩弄他人,卻裝成并非故意。”

“你的話大概有一成我可以接受,但剩下的九成容我拒絕。——那麽到此刻為止,再給你一次機會,跡部君。”

鹿見星站在那裏,彎起嘴角,神情十分令人動容地對他問道,“你說說,我到底、在你眼裏是什麽呢?”

……

跡部同樣凝視着她,直視着這個狡猾又擅于抓住人內心弱點的少女偶像,他想如同慣常一般用輕哼代表态度——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并不希望那樣出聲;甚至受不了說出任何可能會讓對方失望的話。

他的思路有些混亂,一時尤為平靜,一時又緊張到開始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下意識地、迷茫地張望了下周圍滿是光屏設備的房間,心知自己明明是不理解、被這樣莫名悸動起來的心潮——壓過那些真實流淌的情緒的。

——可到底,什麽才是真實呢?

直到他發現,或者說意識到自己已經沉默了許久,像是個已經完成了功課,在他人面前卻遲遲不知道怎麽拿出它的孩童一樣。

“……不收回嗎?”見他遲遲不說話,鹿見星有些失望地垂下眉頭,剛才的氣勢被她低頭的可憐動作一掃而空,這讓跡部頓時內心就像被攪成一片的汪洋般,覺得她讓人憐愛,又讓人氣惱。于是他搖了搖頭,仿佛心生猶豫,但還是用篤定般的語氣,喃喃道:“不,”

“對不起,之前的說法太過絕對了,我……”

——在這一刻,從前的那些想法和觀點通通變得片面可笑了起來;甚至不需要他的否定,它們自身就哀嚎着從意識的深處自發逃竄崩離。

……

于是,他再一次肯定了自己,“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因為……我想,你是奇跡。”

“你是奇跡,這毫無疑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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