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異域
漫長的沉默。
——但這也僅僅是他自以為而已。
實際上：距離他張開嘴, 喉嚨發出第一個音節開始、到最後一個為止；一共加起來，也不過是僅僅三分鐘不到。
這個年輕的男人像是頗有些忍受不了如此“漫長”的等待節奏, 于是他扶住椅子，站起身, 啞着音、剛想再開口, 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彎下腰，将自己的吃飯工具——那部稱得上多功能的設備粗暴地關掉；然後又慌忙地從西裝褲裏掏出了手機, 長按關機鍵。
做完這一切只花費了十秒左右；接着，他才又擡起頭, 仿佛此時此刻、這裏除了對方和他以外再無旁人。他目光懇切、聲音放得太清太低——乃至其他正忙着小聲交流的人, 也被他的這番舉動弄得不再發聲了。
“老師？”
他又問。
他看着那個少女——她就站在那裏；表情和剛才一樣平靜, 幾乎毫無變化——這讓他以為自己剛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想像中發生的事情；甚至他覺得, 自己或許是還有點太緊張了、他需要再問一遍、再……
“噗。”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笑聲。
現場的人原本就因這突如其來的退出宣言，被砸得不知如何反應、近乎無聲；而當他問出那句在旁人聽來可笑又毫無緣由的話後，他們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愚蠢至極；就算想要活躍氣氛……
拿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當作繩索、也未免太過書生意氣了。
不過是仗着背後的新聞社頗具影響力、就覺得自己也成了什麽冉冉之星罷了——用邏輯全無的話題起了個糟糕的開頭、輸掉記者這邊氣勢的同時、還浪費掉了一個有限的提問。
這類行為, 簡直是用作死證明：他一點也不适合從事這個行業。
正因如此, 在這種時候還說這般不恰當的笑話, 也難怪連臺上的少女偶像都會被他給逗樂了。
——這更加理所當然地證明了他的沒事找事。
見年輕人還想再問點什麽，他身旁心腸向來挺好、看不下去他犯渾的前輩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背, 仿佛在提示他保持安靜；但令人意外的是, 年輕的記者非但不領情、反而還皺着眉拼命搖頭，像是在做一個關乎着人生的重要抉擇。
他徹底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經過第一次的脫口而出和第二次的心存遲疑，他仍然尚未想好——
——究竟是否、應該打開那個會讓發表會變成一片混亂汪洋的潘多拉之盒；可緊接着……
他就看到少女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食指很快地點了下淡紅色的嘴唇，随即便移開了。
連帶着她的視線。
………
啊，我知道了。
年輕的男人垂下了頭，不再作聲；但整張臉卻變得發燙起來——那顏色紅得相當不正常，耳垂更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
但沒過多久，他就恢複了平靜。
此刻，在他的心裏，一場默不作聲的退讓、一次神聖而不為人知的對話靜靜地發生了——
他看過純淨的花蕊盛開的模樣，這就已經足夠。
………
坐在他後面的記者狐疑地擡目瞥了瞥他，随即就啧了一聲，尋思着以後要好好調/教後輩、絕對不能讓社裏的菜鳥像他一樣犯傻——試問：會有誰還能和這人似的、奇葩到明知這種發表會有爆點的幾率那麽大，卻從開場起不僅不關機，竟然還抱着個手機，低着頭玩得起勁、壓根不管自己的采訪任務就算了；難得剛擡起頭（但人家已經說完了），卻又問了一堆不人不鬼的蠢話？？？
哼，可笑。
獨白的鬧劇結束後，其他記者也借着這個不太愉快的開端，調整好攝像機、一如既往地如同平日般開始活躍起來。他們七嘴八舌又馬不停蹄地提問着、用自己僅有的幾個機會試圖博取最佳的刁鑽視角獲得頭條；讓這個現場頓時從寂靜的清晨變成了喧嚣熱鬧的集市。
而令人遺憾的是，主人公似乎是懶得再多說什麽；十個問題裏有大半、都是她身邊的助理和經紀人作答的。一輪提問還沒過去，最基本限度的禮貌就已經被揮霍而空；還沒等負責人說可以開手機了、助理就立刻叫來了保镖。
雖然來的保镖人數不多，但體型和素質卻不容小觑；他們輕易地就站滿了剩餘的空間，動作禮貌而一致地請在場的人配合不要再繼續提問；讓記者們眼看着這周、下周以至于下下周的頭條加薪主角就這麽将要消失在視線裏、也不敢再多置一詞。
………
“等、等等！”
就在鹿見星即将推門而出的時候，那個從提問正式開始後就沉默至今的年輕記者突然追了上來；不過是幾步路、他卻走得分外艱難。其餘人早就把他當作類似于笑料一樣的存在了；此刻也只是懷着惡意、等待着他又會說出什麽驚天之語，讓這群身高馬大的彪形大漢幹脆利落地給他一個過肩摔。
而令人驚訝的是，等走到了鹿見星的面前，在猶豫了片刻後……他居然從背包裏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
衆人眼見他匆忙地翻出空白的一頁，接着就十分忸怩地遞了過去，聲音裏帶着期待：“……您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其他人：…………
鹿見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而當他以為自己這麽魯莽的行為果然還是會被拒絕的時候，她卻接過了本子，在上面随意地寫了兩筆。
“………”
“喂，你這家夥腦子裏是有泡吧？”看着人都走了，這人居然還愣愣地站在那裏發了半天的呆，一旁的同行好奇地湊過頭看：“胧…命…言一？哈哈，有點意思；其實要我說、這小姑娘人也挺好的；就是倒黴了點……按照我多年的經驗，但凡這種事一出、不管原先怎麽樣，她肯定就不行了。這不、頂不住壓力就宣布退出了吧？岸野啊，你努力努力，說不定再過幾年混出頭了、娶個三流藝人也沒有那麽困難……”
他嬉笑着拍着對方的肩膀，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道：“看看，心地還挺善良的嘛；連你這種無賴的行……等會，我接個電話。”他從褲兜裏摸出手機，咧着嘴邊笑邊接：“莫西莫西，是，鄙人是山本……是，您說！……是……是？！可她已經走、我的天啊…………”他張大了嘴巴，借着喘息的功夫稍微移開手機，朝空氣狠狠地罵了句髒話，然後又滿臉堆笑地弓起腰繼續聽：“是！！！非常抱歉！我現在立刻叫去追！！！！！是，我明白的！是、是……”
他陪着笑挂了通話後，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盯了一會手機，然後緩緩地擡起頭：“岸野……你小子……诶？！人呢！！！！！”
——————
“今天也玩了一整天的游戲啊。”
赤司征十郎拎着正裝的外套，将它挂到房間的衣帽架裏，走到正穿着寬松的長褲、盤着腿聚精會神坐在電視屏幕前打游戲的鹿見星旁邊，坐了下來：“……這是什麽？……《旺達與巨像》，”他拿起游戲盒正反面翻了翻，“你不是說，這個只有PS2和重置的PS3版的麽？”
“噓，別說話我開着麥——”鹿見星騰出一只手輕捂着他的嘴，片刻後，才又接着繼續玩：“別人寄給我的，唯一的聯機版哦！要迎戰boss了哥哥安靜安靜！”
“………”于是，赤司就撐着頭，不做聲地看着她靈活地操縱着小人兒跳來跳去；時不時故意說上幾句話，然後被少女用手背制止他的發言。
“ok~”
等到半個多鐘頭過去後，鹿見星終于完成了對戰。她拿起遙控器關掉屏幕，丢開手裏的游戲柄，偏頭：“有事？”
“你覺得呢？”赤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臉滿足地伸懶腰，揪了揪她的耳朵；“就算暫時休學了，也不能每天都窩在家裏打游戲吧？偶爾也要出去曬曬太陽，院子裏的陽光多好啊。我讓馬場的人把雪丸給你牽來、你每天陪它玩玩，行嗎？”
“呃……還是雪球球吧。”鹿見星鼓着臉，沉思了些會，才道：“雪丸太高了，我騎不上去；總是要人扶住才能踩着馬镫騎上去——它、我覺得它會偷偷嘲笑我……”
“它不會嘲笑你的；你不是經常喂它？”
“算了吧，我喜歡比我矮的那個，沒有壓力。”鹿見星張開雙臂，開心地眯着眼，“啊~今天是第幾個石像了？馬上我就要走向人生巅峰……”
“但還是要出去走走哦。”
“嗯，知道知道，哥哥最好了。”鹿見星半摟住他，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晚上我要吃炸鳕魚排！不用節食不用減肥的感覺超級棒的~！”
“好。”赤司摟着她的腦袋，理了下她的長發，“不過……”
“嗯？”
“沒什麽，都交給我就好。”赤司輕撫着她的背，語氣親昵，石榴色的眸子裏蕩漾着溫和的柔光，“……像這樣，星會很開心吧？那就足夠了；可太陽還是要曬的。對了，沒事可以去剪幾枝花？最近的山茶開的很漂亮呀。”
“诶，我是夜行生物啊；比較喜歡晚上會開的、啊，忘記做日常了。”她重新打開另一部游戲機，并不在意自己被人從後面抱着，“這個……對了哥哥，你上班有空的時候能幫我做一下嘛？最近我要開荒副本，沒時間做日常……”
“……又是《幻想》？”
“嗯嗯嗯，求你了！”鹿見星和他肩并肩靠着，聲音帶着撒嬌的味道，“還有《默克奧多》、《Vetuns》的也拜托拜托！最近聯動啊，光是氪金條件也不夠；號給別人我不放心。”
“其實，你每次讓我幫你玩……我也是讓助理做的。”
“真的？就是那個kimi桑？”
“嗯。”
“太好了；那我要再加上《浮空堡壘》、《天使亂舞》和《信長之亂》！我想想、還有還有……”
“你不如直接給他發郵件說好了。”
“那不行，這樣豈不是顯得我是壞人喽。”
“那我呢？”
“哥哥你是大老板，你才比較符合壞人的形象嘛；剝削下屬的事情請自己去做。”
“………”
這幅被溫暖的室內燈光包圍着的溫馨場景，仿若一副名作的油畫般美好動人。
可走出這棟位于寸土寸金地界的住宅之外，卻是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
“賣光了，沒有了。”
“啊？真的沒了？！大叔，求求你了！！！我們跑了十幾家店、就屬你這裏生意最差地方最偏僻了；不可能賣完吧……”
“滾滾滾！小兔崽子！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切~~……”
一間坐落在學區拐角的普通百貨店正發生着一場小小的争執；最後，這場糾紛以百貨店老板雙手交叉、朝着前來買周邊和寫真、卻遺憾被告知售空的顧客不客氣地揮舞着手裏的雜志，然後看着他們滿臉失落地離開了這裏而告終。
“……最近到底是刮什麽邪風啊；突然就大受歡迎了；害得我還要從捆綁雜志裏一本本抽出來……我生意差？也不看看生意好的地方每個月租金有多少！……進貨的那家夥嘴巴倒是閉得挺牢、自己肯定留了一大堆吧？……不過，這又是哪個明星來着……？”
他嘟嘟囔囔地擡了擡腳、将拉門一氣呵成地拉到最低；關好店門後、他夾着胳膊裏的成人雜志，晃晃悠悠地轉身走人了。
“管他的，反正今天又可以去買酒~酒！”
………
在過去的兩個多月裏，從liliys-dolls的成員白雪姬——鹿見星宣布退團、同時還直言不會再繼續藝能界的事業、而是專心學業後；她的決定，引起了一波很大的熱議與讨論。
無論是圈內還是圈外、人們都在扼腕嘆息：前者信誓旦旦地發誓這孩子如果繼續下去、星路必然一片光明，很遺憾她卻因這種事而半途告終，令人不禁可惜；而後者裏的粉絲則是哀嚎有之、不敢置信和憤怒有之、悲傷則更有之；甚至連路人、也會感慨地給那些發洩情緒的長文作者點個贊，表達一下同理心——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在發表會的同一天，原liliys-dolls成員鹿見星的另一身份——作家胧命言一；抑或說、作家胧命言一的另一個角色——當紅偶像鹿見星——這兩者沒有被人同時掀開的話。
………
那天之後，所有對此事稍有了解、或者甚至于一無所知的人，全都沸騰了。
人們第一次發現：原來次元壁的牆是如此脆弱；追着偶像的飯們人生頭一遭戰戰兢兢地跑到書店裏、去買自己從未想過會翻開的書籍；而更多的、則是對那些年輕偶像一無所知的存在——他們先是沒人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情、可随着幾十萬人同時在線的聊天記錄和鐵證被擺到面前之後，還未等遲鈍的人反應過來，那些專輯、寫真、訪談雜志、海報、周邊……甚至是珍藏性質遠高于實用性的BD，也被瘋狂地買空完畢。
事實上，只是湊熱鬧、其實對這兩者都不太明了的類型也大有人在；可當有的人跳進了偶像的迷夢、又有人跌進了作品的巨坑後……
知道或者不知道，又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有人說，這是一場所有人同時做的、某個不可思議的夢。
……
然而——
沉迷小說的人看完故事、沉迷偶像的人補完影劇；理所當然地，他們發現自己想要更多的後續時，才意識到：無論是白雪姬也好、胧命言一也罷，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了。
尤其是，後者最新的一部連載作品、甚至有足足四個多月沒出新刊。
迷戀上一個少女偶像不是件多丢人的事、畢竟這是個全民娛樂的時代；而愛看一些虛無缥缈的故事更是值得被誇耀的長處，喜歡書的人難道不是越來越難得了麽？……可正因為如此，退出、休刊、消失，這三個史級的災難詞組，才讓人會有種發自內心的寒意和惶恐油然而生——
她去哪兒了？
這是人們開始關心的第二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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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你們不要告訴她、不要跟她講、不要提給她！非不聽、就是要說——現在好了吧？”
美作玲和西門總二郎一人坐在沙發的一角、彼此不看對方、而是別着頭生氣；西門越說、聲音越大：“我叫那孩子過來、是想讓她幫忙把事情控制到最能收拾的地步的……可如今呢？恰恰相反！最糟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你說該怎麽辦，你現在去禁止她的小說出版嗎？還是去找人停播她的節目？疊加的效果只會變強、而不會變弱——這會害死她的！”
“阿司，你說！”美作雙手抱胸，深深皺着眉頭：“你先提的；我們不是說好了慢慢來、循序漸進嗎？你個漏勺嘴巴為什麽就不能稍微嚴實一些呢？”
“可是……”道明寺難得秧着腦袋，他此刻心情也沒多好：“……我沒想到，星居然那麽讨厭律啊。不應該啊，”他喃喃地道：“就算讨厭也應該讨厭其他人、不要讨厭律啊……律那麽好，律他真的很愛她的；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去死了……這一切不是律的錯，對……”他突然從凳子上跳起來，“我現在就去找她解釋——那會只說了幾句她就走了對吧？那孩子不知道背後的這些事，要怪、也只能怪那個該死的女人；”他咬着牙槽，神色憤慨：“是她一走了之，什麽都不管的！為什麽反而要讨厭犧牲掉的那個？！”
“行了吧，阿司。”花澤類有些疲倦地拿開放在頭上的書：“不要去火上澆油；這個叫同類相斥——懂嗎？星和律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同類、既然這個世界連然他們同時存在都不允許；那麽換而言之，星讨厭律，也有一定的道理和不為人知的潛在規則……我覺得讨厭也沒什麽不好的；起碼比那孩子知道律為了她做了些什麽、從而傷心痛苦好吧？——她太脆弱了，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年輕而又敏感，固執到死也不會回頭，最重要的是。”他直起身，語氣平和：“我不想她難過，所以，請你不要再這麽做了。”
“類……”
“我很認真。”花澤類靜靜地看着他，“從一開始，我就告知過：星和你們想像的不一樣。當她試探我的時候，我也試探了她——事實證明我是對的。總二郎，你最先破壞了秩序，你竟然去當了她的‘讀者’，但無知者無謂；可阿司你呢，給她弄那麽多的光環，急于求成，不就是想證明你能為她做到那些當年想要幫律做、但卻沒做成的事的嗎？自我滿足？結局就是這樣了。”
花澤類盯着他們：“所以，不要再事情還未明了之前、再去做那些多餘的操作；既然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那就說明：這是星她命中注定的。——就像律命中注定會死一樣……啊，疼。”
他摸了摸被道明寺司暴怒後揍了一拳的嘴角，看着被人制止還想上前的他，淡笑着總結：“我倒覺得這樣挺不錯的；歸根究底，被人愛着、才是他們那類人存在的意義。真心愛着律的人太少、所以他才會選擇自毀；可星，那就又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可以繼續碼，因為還沒寫到我想要的高點劇情有點塞，但這會我太困了……明天早上還要起來上班，所以今天就到這裏吧。麽麽噠，辛苦等更的小天使了！
以及，我居然收到了一個深水魚雷，哈哈哈厲害了！還有火箭炮、手榴彈這些的（是叫這個名字吧ww）謝謝小天使們啊喵喵喵！周末統一感謝，這會去睡覺，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