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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片戀

律自小就是個被人們寵溺長大的孩子。

他長得極美,幼童起,就時常被人稱贊。有奴仆跪坐他的面前,替他整理雪白的帷帽,望着他,一時失語;等再反應過來後,發現自己競帶着家主的幼子逃家不回,被捉住後也不見悔意。

施刑前,那人只是嘆息;待他将來長成、會是何等風姿,那般的出生,又是這樣的貴人.…

心裏諸多思量,直到不再睜眼。

但律卻從未見過自己的母親,甚至連父親也很少碰面。祖父祖母早逝,他更多的,是一個人待在屋內讀書、和仆人玩耍;被族內的親人疼愛還來不及,他們視他若寶,想盡了辦法讓他開心,所以他其實并不太記得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模樣,也從沒想過。

直到有一日,父親差來的人匆匆忙忙地要他過去;他便總算見到了母親的第一面,她死了。

蝴蝶的羽翼掠過他的肩頭,僅僅遲疑了一刻,就再也沒有留戀。

父親也死了。

他被送到故鄉,生活沒有任何改變,他依舊是所有人矚目的中心;依依不舍的伯父、抱着他大聲哭泣的伯母,偷偷跟着他上了郵輪的玩伴…

..他并不擔心自己會被誰忽視、或者像是有些孩子私下告訴他的,會被新的家人虐待。他只需向以往那樣害羞地躲到大人的背後,靜靜地凝視着那些人,然後,他們的目光會變得熱忱,沒有誰會對他說上哪怕一句的重話、抑或違背他的要求新的撫養者是一對樸素溫柔的人,他們曾經是家族的忠仆,退休後就留在了老家,住在像是彼得梅爾寫得那部書中的郊外花園裏。在那兒,只要出了門、就是一望無際的平野和稼物;寧璞的小鎮大多生活着老實勤勞的農人、或者是于此頤養天年的退休知識分子。大伯父說只願他能被世人遺忘,安穩地長大。他聽不太懂,但裏面對他濃濃的愛意和珍惜太過明顯,他已經習慣了。

所以當這對夫妻很快就開始把他當作眼珠子疼愛、沒到兩天,周圍的小孩都來尋他出去玩的時候,他也不怎麽在意,放下書,拿着手裏的玩具,他把這些都當作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律的概念裏,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愛着自己的這件事,很普通,沒有什麽值得探讨的地方。

可過了兩個月後,那個從鎮上的寄宿學校放假回來的“姐姐”卻不是這麽想的。

她是這家老夫妻從孤兒院收養的孩子,老夫妻為家族辛勞了一生,沒有子女,所以就特意接了個孩子給家裏添點熱氣。律本以為他們會相處得很好,因為在飯桌上,她對自己笑得很甜,很歡迎—一他早就習慣了,就對她禮貌地點點頭,飯畢,就回去繼續讀他帶圖的童話書。

他英文很好,但看不懂日語,所以來了這裏後也不太樂意開口了。孩子總是要自尊的,但其他的小孩子,卻覺得他這樣更酷。照顧他的仆從在他走之前,邊哭、邊給他收拾了一大堆的帶圖童話書,等他看到王爾德的《星孩》,思索出生起就是老人又是種什麽樣的滋味的時候,女孩進來了。

他翻動了一頁書,表情很平靜,他知道自己又要被問東問西了。

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孩什麽都沒問,她只是進來寫作業的。律等了整整三個小時,翻完了一本書,只記得一個故事。他用餘光看到她趴在書桌上寫好國文、就開始做算術題。寫一道擦一道,得以想像,她的數學有多差勁啊。

房間不大,榻榻米式的小和室,暖黃色的燈光。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從出生起就沒有這麽久過,但最後,今天居然成了人生中第一次的搭讪。

律已經快四歲了,他有點惱怒,面上看不出來,大人總是誇他冷靜聽話的,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姐姐?”

沒人理他。

女孩又擦掉了一道題,看樣子有些為難;她低着頭,一直寫一直寫,律看不清她的表情,決定主動一點,于是他上前,很有禮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

他看見,那雙烏黑的眸子裏,浸滿了淚水。

律愣住了,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于是他紳士地把自己的小手帕遞給對方,沒人接,他也有點委屈了,就試圖硬塞,想要塞進她的手裏。

“你為什麽哭呢?”“你什麽時候能走?”

兩個聲音回響在狹小的房間裏,律又一次愣住了。他從來都是少爺、是貴公子,是全家的寵兒,而眼前的女孩卻十分用力地、把他昂貴的真絲手帕丢到了地上的垃圾桶裏。

“你什麽時候能走。”

帶着哭腔的聲音這麽問道。

他剛才…….沒聽錯啊。

“我不打算走。”手帕是父親送給他的,所以他俯身,從垃圾裏翻了出來,疊好,“我不會走的,我會在這裏一直住下去,直到我的家人來接我。他們沒告訴你嗎?”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陳述着理所應當的事實,男童的奶音裏帶着大人的風度。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惡意的正常回答,卻像是刺激到了面前的這個女孩,她用那雙紅通通的、在律看來有點像是兔子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裏面流淌着水光:“……那是我的爸爸媽媽!”

“我知道的。”律這麽說着,他很無辜地笑了一下,純真地眨眨眼,“我知道的呀。”

沒有人會讨厭他。

律心裏明白這個道理,甚至,當那只金色的蝴蝶飛走後,他人的目光就變得更加炙熱了;他從不孤獨,想要什麽就一定會有什麽,即便住在偏僻的鄉間郊外,也有人把世界捧到他的面前。

他學了騎馬、茶道、小提琴、書法…….老師全是極其優秀的人才,為着高昂的薪水來到這裏教他,爾後卻很少有人願意回去。過節日被接回東京的時候,在偌大的庭院裏,上一秒還說着他是個私生子的長舌婦們,下一秒就被他的魅力所俘虜。她們撫摸着他的臉頰,用那種克制的目光流連在他的身上。年齡的增長給他帶了不少困擾,但不去社交,那些油膩的視線接觸到的也并不算多。而這些人,或者那些人,要是能得到和他說話的機會,就會變得很開心了。

但姐姐卻不愛和他交流。

她非常地……

不喜歡他。

這件事并非是他感覺到的,而是他親自問過的。

最開始,還是孩子的她說她讨厭他的出現,奪走了自己所有的寵愛;後來,變成少女的她說她讨厭他的笑容,虛無而傷人,最後,當他又一次很單純地問,還在讨厭我嗎?

他就是想知道一下而已……

她搖頭,抱着書走開,她不說話了。

那個時候,律已經快要十五歲,私教所能給予的東西到了極限。家族認為他需要更多的朋友,需要社交,他們不想像是困住井底之蛙一樣綁着他、他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他們讓律自己去選擇,于是他說他想去東京,想要見識一下不同的風景,其實他是想去找姐姐而已。

到了這樣的年齡,少年們就會更加的不服輸,二代的魔女傳承一點一點的蘇醒,律自然只會更加無謂,想要的話,他能将整個世界都握在自己的手裏。

他不打算這麽做,但他想和那個人證明這一點。

英德是一所爛到根的學校,不過律并不在乎從“魔女”的視角來看,人類社會的等級劃分實在愚蠢。

分明引人發笑,但他們自己倒是很得意于此。律最同情的對象,就是一代一一他的“母親"了。

在無知無覺的夢境中被人殺死,對方還以為這是愛,魔女可從來沒有愛情,她們是一群對人類只有嘲笑和玩弄的生物。

這件事其實很好笑啊,不過,她失格了。

律是混血,他想,自己大概還是愛着人類的,不過就是方式不太一樣……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渾身狼狽的女孩子,他擡眸,看了旁邊的友人一眼;他們說這是一種游戲,紅色的紙條貼在那裏,誰都會臣服。律不太了解這種娛樂,但他今天特意請了姐姐來玩。他想:是人的話,都會喜歡這種掌權的傲慢,和旁觀的慶幸……這種感覺吧?

然後,姐姐生氣了。

她問自己在學校裏每天都在做些什麽東西,律回憶了一會,很老實地回答,就是吟風弄月、再欺負欺負別人。比方說,誰和他告白,那就要遭殃;但律從來不會因此而收斂。

因為那些人夠蠢的嘛,他想,他們不來告白不就行了。

于是姐姐就更生氣了。

她把自己拉到了她的學校,說真正的高中生都很辛苦,她讓自己看看普通人是怎麽求學生活的,讓他別弄那些麽蛾子的事。于是律在那裏讀起了書,他還挺喜歡他們兩個一起相處的。

所有學生、老師都在偷看他,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情書堆滿了學櫃、抽屜、書包,最後是他的課桌。這裏不像英德那麽戒嚴,于是外校的人也來看他,姐姐有點崩潰,忍了幾天,最後只好把他又送了回去,讓他不要再欺負別人,好好讀書。

律聽話了,他是想讨她喜歡的,于是他幫了那些總被欺負的人的忙一一他知道,要不是自己、道明寺一定會打爆對方的頭。

即使他覺得這些人全部都是廢物。

他的幾個朋友,都是家族讓交往的,費了點勁,就變成了摯友。說過了,從前他還需要躲在大人的身後,沖他們羞澀地笑,現在也不必笑,那些人、這些人,全部都會來讨好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姐姐是讓他很費功夫又不得其法的,他困惑過,但尚未想到原因是什麽。

F4的幾個人,都還挺聰明的;世人總以為權錢者是傻子,要不就是他們的後代是傻子,很好愚弄,只是自己沒背景,才争不過而已。

但要是很蠢笨的話,他們當然就不會有錢、也不會有什麽身份地位了。

所以普通人是無法真正接近權貴的,觀念不一樣,無法彼此理解。

但對律來說,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他們不像一般人那樣好欺騙,那就用別的事物誘惑;全新的世界觀、魔女的法則、詛咒和能力……只告訴你而已,擁有了共同的秘密,這種事是不是就很值得讓人銘記了?

不過啊,他們其實也并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很小的時候,律就被人發現了這件事;被家人再次偏心的姐姐抹着眼淚,大哭着推開門要離家出走,律追了過去,他想看看她到底在哭什麽,然後姐姐就沖着他大喊:“你這個魔鬼!我好讨厭你!…….看,這不是知道了嘛。

律聽了家族的話,又去找了國內本家的人;喪母的孩子,當然,他們又有了共有語言。

西門總二郎多了個私生女的妹妹,道明寺司交了個平民的女朋友,這些事挺無聊的,但電話那邊的姐姐卻聽着很有趣。

律有點無奈,但為了了解她們,和姐姐多聊天,他特意去找她們說了話。

她們又用那種熱切、帶着希望和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好像在他的世界裏,自己變成了獨一份。律想,糟了,我做錯了事情呢。

道明寺沒有怪他,西門倒是抱怨着他沾了個甩不掉的牛皮糖,因着是妹妹還不好處理;他無所謂地笑笑,然後突發奇想,如她所願又會怎麽樣?姐姐又期待着這一幕嗎?

那女孩的屍體被挂在學校的天臺上示威,那是一個暗戀他很久、和他同桌的男孩子做的;但和他同班了那麽久,他卻一次也沒有和自己告白過。

律…….他有點被吓到了。

看到母親化作了金色的蝴蝶,他還很懵懂;長這麽大,唯一和他吵過架的也只有姐姐。

他老是在心裏嘲笑人類好蠢,結果出了事,自己卻是第一個被吓着的。

朋友們都來家裏看他,他縮在被子裏不想露頭,因為他突然、就對自己的存在感到了迷茫…

他很想一覺睡到地老天荒,和一代一樣,被人莫名殺死也無所謂,反正魔女是不死的。

可是姐姐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給他唱了搖籃曲;哄他睡覺,還給他念了久違的童話故事一一從塞王到赫爾墨斯,上一次她這樣做,是他們被綁架後,回家睡覺的晚上。

被綁在他身後的姐姐握着他的小手,那個時候她還是很讨厭他,經常趁父母不注意,就對他揮拳頭;但當察覺到他在發抖的時候……

她握住了他的手一-于是,律就不覺得那次很可怕了。

他被人喂了藥,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未來,想要一個和姐姐一樣,長得不算有多漂亮、但卻和她一般開朗愛笑的孩子。

別再像他似的被所有人愛着,那樣其實很痛苦……

但一定要愛他。

這樣就足夠了,律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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