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叫你一聲媽
去接梅姨回來的路上，我試探性地問道：“梅姨，其實，之前我說的要你別離開我，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并不是一定要你陪我，我自己其實，可能也會過得很好的。”
梅姨看我一眼，笑了笑，說：“是嗎？”
我心裏一疼，看來梅姨真的有這方面的考慮，但表面上還是很平淡。不管梅姨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尊重她，支持她。
“嗯……”想到這裏，我點點頭。
梅姨繼續笑着，問我：“你知道怎麽準備自己的嫁妝麽？你會不會縫被套？扣子掉了怎麽辦？你會炸你自己最喜歡吃的茄子嗎？知道不知道怎麽照顧剛出生的小孩？”
我聽着，一臉懵，慚愧地搖搖頭：“不……不會。”
“我會啊。”梅姨說道：“我不僅會，而且我還沒有孩子，所以這些會了也沒用。”
我不語，繼續聽着梅姨跟我說話。
“不瞞你說啊，我小時候可比你嬌慣多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什麽都沒學過。後來我父母去世了，那時候高中剛畢業，我也沒繼續上學，直接嫁人了。”我聽着，挽起了梅姨的胳膊。
“我嫁人的時候家裏只剩一個哥哥了。那時候我跟你一般大，第一次嫁人，哥哥只知道給我錢，剩下的一竅不通，我是靠着鄰居大姐的幫助才把自己的嫁妝給準備好的。後來進了婆家，婆婆嫌棄我只會識字，連針都拿不好，就一直逼着我做飯，逼着我做針線活。可我什麽都學不會，娘家也沒人幫我，時間久了，矛盾越積越多，婆婆便想把我趕出家門。”
我心中一疼，握緊了梅姨的手。
“就在我即将被離婚的時候，我發現我懷孕了。婆家人養了我十個月，生下來卻是個女兒。這成了我要被攆走的直接理由，不會做家務也就算了，連兒子也生不出來，要我有什麽用？我丈夫也被逼的沒辦法，只好跟我離婚，可是那時候我還在坐月子啊。”梅姨很平淡地敘述着，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可是我聽着，卻像是身臨其境。
我們拐了個彎，進了家裏的那條胡同。梅姨從兜裏掏出鑰匙，邊開樓下的防盜門，邊繼續說：“我哥哥也是個可憐人，一無所長。父母死了之後，他把家産給花光了，自己又養不起自己，無權無勢，只能四處打零工，跟嫂子結婚了之後家裏都交給嫂子管了。我被趕出婆家，自然只能去找他，可是嫂子卻不同意，哥哥沒辦法，只能在外面給我找個小房子。”
“那時候還是冬天，我一點照顧孩子的經驗都沒有，什麽都不會。天太冷了，我只想着，不能凍着我的女兒，就給她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我營養跟不上，奶/水不夠，養不活她，她便開始頻繁生病。又一次帶她去看病的時候，風雪太大，我拿圍巾給她包起來，到醫院的時候，發現孩子竟然被我活生生捂死了。”
這時我們已經回到了家裏，我正往玻璃杯裏倒水。梅姨雲淡風輕地說出了這話，我聽了之後手一顫，杯子碎在了地上。
她看着我，站起身來，去拿了笤帚和垃圾桶來，替我收拾爛攤子。接着說道：“從那以後，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只做一個會讀書的傻子，我開始學習所有女人都要會的東西，自己開了裁縫鋪。我認為啊，女孩子會讀書是沒用的，直到我遇到了你父親。他跟我之前遇到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他欣賞我知書達理，而不是我會做衣服。他娶了我進門後，甚至會跟我分享各種文學，而不是逼我去做飯。我嫁給你父親，是心甘情願的。”
我幫着她收拾着地上的破碎，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微笑。
“但是，我孩子的死對我的影響很大，從那之後，我看不得別人有孩子，我甚至開始讨厭小孩子。這也是為什麽我後來一直跟你不親的原因，我甚至在心裏嫉妒你生的這麽好，漂亮又聰明，然後在心裏想着，如果我的女兒還活着，應該跟你這麽大了。于是惡性循環，只能逼着自己對你不好，對你冷淡，我怕我對你好了，就把自己的女兒忘了，她該多傷心啊。”
我把玻璃碴子收拾起來，眼淚逼近眼底，下一秒就要落下來了。
“後來，可能是相處的時間長了，我也會在意你的事情，你好了我也會開心，你不好了我也會生氣。雖然我表面上一直很冷漠，可也會為你的事情跟你爸爸一起操心。我對你一直不夠好，甚至後來晟瑜出現在我面前，我對她都比對你親。那時我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心結，可是我自己卻解不開。直到那天你喊了我一句媽，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會有一個女兒了。”
“媽……”我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止不住的流着。
梅姨笑着看着我：“如果你不想将來連自己的嫁妝都不會準備啊，就老老實實做我的女兒吧。”
“媽，好，好，以後我們兩個在一起，我們就是一個家。”
梅姨摸了摸我的頭，說着：“好啦，別哭了，這兩天你哭的還不夠多麽？你也沒怎麽睡，今天就去好好睡一覺，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醒了再做飯，咱們任性點。”
“嗯，好。”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想起昨天晚上和他們幾個人一起跪在爸爸的靈堂裏，爸爸多了三個孩子，而我多了一個媽媽。我想，這是任何人都想看到的最好的結局。
現在只希望，唐沉能夠好好處理他的公事，就算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也希望他能平安回來。我不求大富大貴，只希望身邊的人都在，平平淡淡，也是幸福。
想着想着，我便沉沉地睡去了，我沒有做夢，從來沒有睡得這麽死過。
等到醒來的時候，仿佛只過了一秒鐘，又仿佛隔了一個世紀那麽遠。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我看見窗簾裏透出了一絲絲的光，很幽暗，讓人分不出是何時。天旋地轉，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