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阿燕
夏月有些不放心的走過去，只是這種模樣她也不敢立即就上手，觀察老了一會兒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就問小狐貍道：“他這是怎麽了？”
小狐貍從前倒也沒有碰到這樣的事兒，想了想說道：“我記得之前尊神在處理這等怨氣極大的鬼魂的時候，在事情處理完畢都會收集他們的記憶。而這小子不是化了女鬼的執念嗎？會不會是因此陷入老了女鬼的記憶中了？”
夏月仔細想了想，倒還真有這樣的可能。
他雖然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可卻也在家中的幾本古籍中看到過類似的敘述，好像還有一個專門的詞兒，叫共情。
共情産生原因大體上可以分為兩種，一個是那人的體質關系，二則就是如小黃毛這樣的，解了人的執念。只是共情對于修行之人來說，有可能是一場機緣，但對于不曾修行過的人，就有可能是災難了。
若是他陷得太深，那麽丢了性命也是極有可能的。
“那現在，我們要怎麽辦？”
杜皓明和楊文傑兩個人，一個陷入女鬼的記憶中不可自拔，另一個則昏迷過去身上又沾染了陰氣，今晚肯定是醒不過來了。醒來之後，他定然也是元氣大傷，需要好生調養許久的。
小九想了想，“不如，問問尊神？”
夏月點點頭：“也行。”
楚音正對着女鬼的記憶，正猶豫着要不要看看，聽到夏月說的事情，她便先将此事放到了一邊，問道：“當真？”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楚音琢磨了一會兒才說道：“女鬼已經魂飛魄散，所以即便是共情也不會對他造成多麽大的傷害。更何況他身上還帶着從山神廟中取出來的香灰和花瓣，香灰是有我的神力影響在的，而供奉于我神像前的花瓣，也被我閑來無事，畫上了陣法，跟符箓相比也不差什麽了。”
夏月一聽，這才稍微有些放心。
小黃毛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手腳仿佛都不聽自己使喚。他好似成了故事裏的人，那個叫阿燕的女孩子。
因為臉上一塊胎記，阿燕從小就知道，自己在村子裏是遭人嫌棄的，哪怕她自己在河邊淘米洗菜的時候，見到水中的倒影，也會覺得自己約莫是這個世界上最醜陋的人。
随着她再大一些，村子裏再沒有人叫她的名字阿燕了，轉而開始叫她醜姑娘。就連村子裏那些孩童，遇到她的時候，也是一口一個醜姑娘的叫着……
阿燕也變得越來越沉默，而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輾轉反側，腦子裏想的都是為什麽自己臉上要有這樣一道胎記，為什麽她不能生的美一點。
“唉，你說這可如何是好？阿燕她現在年紀愈發的大了，明年便到了及笄之年，可阿燕的模樣……我真擔心她會在家裏變成老姑娘……”
“沒事，前幾日有一戶姓安的人家找到我，說是當年他們家的老爺子因為受了咱們老爺子的救命之恩，因此另加締結了婚約，如今他也聽說了阿燕的名聲，不過安大哥也表示願意替他的兒子聘娶阿燕為妻。”
“此事當真？這可真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這些年阿燕被村子裏的人醜姑娘醜姑娘的叫着，我這心裏有多難受。眼見得阿燕一日日的沉默下去，我心裏更是如刀絞一般，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做。畢竟誰又能管得住別人的嘴呢？”
爹媽的話，阿燕躲在暗處，聽了個齊全。
對于自己能有一個姻緣，阿燕心裏也是極為高興的。她若是一直嫁不出去，成為家裏的老姑娘，那村子裏的人會嘲笑她一輩子，連帶着家裏也會跟着被人嘲笑。
阿燕想，只要能夠嫁出去就好了，至少家裏人不用再因為她而受到什麽言語的傷害。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所以嫁過去夫家之後，她一定會努力的幹活兒，報答夫家的。
這一刻，阿燕心裏是極為感激她那個素昧謀面的未婚夫的。
她想，哪怕将自己娶回去之後當成一個吉祥物擺着，當成丫鬟使喚，她都毫無怨言。
接下來，就是兩家商量嫁娶之事，交換婚書，阿燕也開始在家準備嫁衣了。她看着大紅的嫁衣，甜甜的笑着，她甚至有好些時候不曾因為醜姑娘這三個字而難過了。
安家是鄉紳，家中富貴自然是阿燕中不可比的。她被擡入安家，本以為等待她的是拜堂成親，誰知道她的相公不知所蹤，安家怕誤了吉時，最後她竟是跟公雞拜了堂。
她被送入新房之中，一直到夜半更深，她那位丈夫才一身酒氣的出現在房間裏，“別以為有個什麽婚約我就會娶你，我告訴你不可能的。你是我父親聘娶進來的，跟公雞拜了堂成了親，跟我安文可沒有半分關系！本以為你們家或許會有自知之明，推了這門親事，誰知道你們卻是被富貴眯了眼，不知天高地厚的藥嫁進來。
不過沒關系，休書我已經準備好了。還有，書上有說過，臉上頂着胎記的都是不祥之人，拿了休書自己回家去吧。”
安文當她是愛慕虛榮之人，絲毫情面不講，連蓋頭都不曾掀開，就直接給了阿燕一封休書，還告訴阿燕，她不止醜陋，她還是不祥之人……
阿燕深受打擊，內心有着深深的絕望。
若是這樣剛出嫁第二天就被休回去，她會被嘲笑致死的。連帶着，她的父母家人，都會丢盡了顏面。若出嫁面臨的是這樣的情況，那她還不如就在家中當一輩子的老姑娘。
阿燕想找她的公爹幫忙，可是兒媳想要見公爹，本就不合禮法，更何況又有安文從中作梗，她最終也只能含着萬般委屈回了娘家。
阿燕一個醜姑娘最後卻嫁了鄉紳之家，村子裏誰家不羨慕嫉妒着？背地裏都在說阿燕那是走了狗。屎運，所以才會有今日，口中說着酸話，說按照阿燕的品貌，定然是會被嫌棄的。
可當有人真的看到阿燕紅着眼眶在出嫁第二天就頂着一身嫁衣，回了村子裏的時候，還是震驚不已。震驚過後，就是将這事兒傳的連周邊幾個村子都知曉了。
阿燕原本在村子裏就不受歡迎，如今又是被休棄回家的女人，就更加受排擠了。更別說，她還是在出嫁第二天就被休回家的。
只是，阿燕的父兄願意收留阿燕，除了村子裏言語上的傷害之外，阿燕過的倒還好。只是第二年，朝廷就征壯丁，名單上有她的兄長，阿燕的父親想要替了兄長，卻被衙役推搡着摔倒撞到了路邊的石頭，回家沒兩天就去了。
阿燕的兄長自然沒有逃過被征的命運，而阿燕的母親也在一年多以後得了一場風寒，卻因為沒有銀錢看病，拖拖拉拉的小半年，也跟着去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從哪兒傳來的，說是阿燕是個不祥之人，她臉上的胎記就是證明，還說當初安家之所以在第二天就休棄她，就是因為如此。
偏偏所有人都對這樣的話深信不疑，畢竟看看阿燕家中這二三年的光景，可不是倒了血黴嗎？
阿燕本就是被休棄之女，如今又沒了父母，兄長被征十有八。九也是回不來了，村子裏開始有人提出要趕阿燕出村。
“不能再讓她留下來了，你看看她的父母兄長被她克的，如果再将她留下來，被克的可就是我們同村人了。”
“就是就是，不能留。園背被休棄的女人，就是不能留下的，咱們收留了她二三年，已經是仁義了呢。”
“我說怎麽近兩年地裏的莊稼收成總不大好，顯見的就是被她克的，村長，這個人可不能繼續留在咱們村了。”
一個人如此說，衆人便也都同意了。即便是少有的那麽幾個被阿燕抱有同情心的，也不會在這個時候站在阿燕的角度說什麽求情的話，那不是将自己跟大家置于對立面嗎？
阿燕被趕了出去，她的心裏彷徨傷心無助，卻也怨恨。
怨恨安文，既然一開始就不想娶她，那就一開始就別娶，說什麽本以為他們家會有自知之明斷了這門親，可在阿燕看來，這确然就是安文根本沒将他們家放在眼中的緣故。
若是他們家退了親自然好，若是不退對他來說，也就是一封休書的事兒。可是，這對于阿燕而言，卻是事關性命的事兒啊！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和嫁出去一日就被休棄回家的女人，那是有着本質的差別的！阿燕的心中，如何能不恨？
只是對于同村的人，阿燕倒也沒有什麽怨恨。
顯然，她也認同了這些人的話，她就是個不祥之人，所以才會連累到父母兄長到如此地步。
如果沒有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阿燕大概就會在距離村口不遠的地方的茅屋裏，就這麽過一日是一日的過下去，或許會等到兄長回來，或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在屋子裏而無人發現。
可她沒有想到，她不曾怨恨過的同村之人，會做出那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