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子盜嫂,天子告難
溫邑。
隗氏簪了一朵月桂,在眼角點上相襯的花蕊狀花钿,雙眼皮将她那狄族部落獨具特色的淺棕色瞳孔蓋住三分之一,顯得神秘而誘人,高細的鼻梁旁有一顆痣。婢子遞上一盒口紙,這是隗氏自己用美人茶的花瓣做的,比一般的口紙顏色偏深,取一張抿了來,她那較之中原女子稍顯厚實的嘴唇着色濃豔,更顯出鬓邊月桂的清淡雅致。
梳妝完畢,幾名婢子托着衣裝跪到她面前:“請夫人擇衣。”
隗氏看都不看,将珍珠耳墜在耳朵邊比了比:“取王子帶送我的衣裳來。”
站在第一排的婢子往前跪了幾步,後面的識趣地退下,隗氏這才轉過眼,瞧了瞧那幾套衣裳:“這幾套都是王子帶送來的?”
正中間那名婢子低着頭道:“回夫人的話,這中間這兩套是剛入秋的時候王子送來的,旁邊兩套是王子春日裏送給夫人的。”
隗氏瞥了瞥旁邊的,這兩套都穿過了,便揮手叫她們下去。左邊的是月白緞子上繡的月亮和桂花,和今日的裝扮倒也相配,就是素了些;右邊的是湘妃色中嵌着藍色的繡花,更鮮亮些。隗氏的手在左邊停留了片刻,最後還是選定了右邊的那套。
打聽到王子帶新得了一只白毛犬,此刻正在園子裏□□,隗氏命人帶了點碎骨頭肉,去看個新鮮。
方才走到假山後頭,只聽得一陣刺耳的狂吠。隗氏怕狗,但為着王子帶,還是壯着膽子過去讨好。此刻這狗發狂,隗氏不敢上前,便躲在假山後頭,想着叫它鬧過了這一陣再出去。
剛開始時,狗吠聲很大,但随着一聲凄厲的慘叫,狗吠聲也漸漸變小,但更像是有些叫不出來的哀嚎。隗氏好奇,從假山後頭悄悄探出一個腦袋張望出去,那白毛犬在衛兵手中掙紮着,渾身的白毛已經被它自己的血染紅,衛兵見它不叫了,順手将它扔在地上,在那灘血中繼續掙紮。地上的白毛被風吹起,飄到王子帶跟前,王子帶有些嫌棄地往後退了幾步,不屑地瞥了一眼四肢抽搐的白毛犬。一股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散着,王子帶掩着鼻子皺了皺眉,衛兵連忙将那已經不出氣的狗拎起來,退了出去。
隗氏哪裏見過這樣的情境,尤其是衛兵拎着狗經過假山附近的時候,她忍不住叫了起來,王子帶聽到聲音,厲聲問道:“誰?”
隗氏撫了撫心口,從假山後頭出來:“是妾身。”
王子帶的眼神弱了些,招手叫她:你來做什麽?”
“妾身聽說王子正在園子裏訓犬,過來瞧個新鮮,卻不想……”
王子帶剛剛平複下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厭棄道:“都說狗忠心,我竟沒瞧出來,才跟我過了幾天好日子,就發起瘋來咬它原來的主人,這樣背棄舊主的畜生留着有何用?”
隗氏賠笑,上前替他順順氣:“左右不過一只狗,王子不喜歡,殺了便殺了,何必動怒呢?”
王子帶聞着那股血腥味就不舒服,繼續罵道:“畜生就是畜生,哪怕給它天家的尊貴也不識好歹,改不了底子裏的卑賤。”
這話一語雙關,隗氏有些心慌,怎麽都覺得王子帶不止在說狗。
王子帶甩手叫侍從将滿地血污處理好,回頭見隗氏心不在焉,問道:“你怎麽了?”
“沒,沒什麽。”隗氏匆忙掩飾,又連忙擡頭沖他露出一個讨好的微笑,“王子去妾身那裏用飯嗎?妾身備了桂花酒,王子喜歡的。”
王子帶正想說什麽,迎面走來了一位穿着碧色衣裙的美人,那腰身細得刮陣風都能給吹走,臉上白得像白毛狗的毛,純粹靠胭脂塗出一點血色來,一邊一位婢子扶着,好像一撒手她就要站不住。
王子帶連忙迎上去,接過她的一只手,關切地問道:“你怎麽出來了?不是說叫你好生養着嗎?”
那美人微微一笑,還別說,襯着她這副身姿,真是我見猶憐,更是叫王子帶多心疼幾分。
“醫官說今日太陽好,走一走有好處。”
聲音雖小,但聽起來跟唱曲似的,柔和又溫婉。
王子帶攙着,她索性将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王子帶将她往來處領,柔聲囑咐道:“那邊有不幹淨的東西,你見不得的,我陪你回去,好歹吃些東西。”
美人撒嬌道:“妾身吃不下。”
“我陪你吃。”王子帶好像忘記了隗氏的存在,就這麽要離開。
隗氏按捺不住,叫了一聲,王子帶仿佛才想起身後還有這麽個人在那杵着,回頭道:“我先送她回去,你也早些回去吧。”
就他這麽一回頭,美人像是站不住,往旁邊倒了一倒,側過半個頭去看隗氏,目光有些挑釁。
隗氏的手指甲幾乎要在掌心裏摳出血印來,王子帶不知忽然想起了什麽,喚來美人的婢子接替他,跨着幾大步走回來,在隗氏面前停下,換了一副面孔,小聲又深情地道:“她身體不好,我先送她回去,晚些再來陪你。”說罷,拉起她的手親了一下,又招手吩咐侍從道,“我之前吩咐給夫人做的兩件新衣裳趕緊着送去,夫人若是覺得不好,仔細你們的腦袋。”侍從唯唯諾諾地退下,隗氏被他唬住了,只想着他的好,乖乖轉身離開。
看着她那拖着不順眼的粉藍長裙擺的背影,王子帶輕蔑地笑了:“呵,女人。”
打過兩更,侍從吳中前來禀報:“王子,夫人又着人來請了。”
王子帶剛在美人那裏喝了一點酒,此刻正安心聽着小曲打盹,不耐煩地道:“就說我睡下了。”吳中正準備去回話,王子帶又囑咐了一句,“叫她知道我在自己屋裏,沒有美人陪着。”
打發完隗氏的婢子,吳中回來伺候王子帶梳洗,多嘴問道:“王子,您這是何必呢?”
“女人之間的事,我不想攙和,沒必要叫她們來煩我。”
在周王室的時候,吳中就一直跟着他,他對隗氏怎麽樣,一直看在眼裏,忍不住問道:“小的只是疑惑,您既然不喜歡隗夫人,為何一再哄着她?”
“你以為呢?”王子帶嘴角一勾,心情舒暢,順嘴多說了幾句,“為着哄騙戎族,天子都立她為後了,她想要什麽尊容富貴天子不能給她?為何一定要跟着我?”
“天子宮室裏美人多不勝數,許是她覺得疲于應付,感念不到天子的好,又覺得王子是真心待她,故而動了情?”
王子帶嘲笑道:“她以為我真心待她,以為自己美貌無人能及,都是欺騙了別人,然後把自己也騙進去了。”
吳中偷笑,他跟在王子身邊,見識過的人多了,隗氏以為自己美貌,但畢竟在戎族的蠻夷之地待久了,審美與中原大不一樣,舉手投足穿着打扮還是入不得眼,王子帶多次賞賜她華服美裳,都是一些俗氣豔麗的貨色,她卻甘之如饴。
王子帶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跟着樂曲敲打着節拍,道:“我留着她哄着她,是為了接近周王室,激怒我那位天子兄長,叫他名譽掃地。這個蠢貨背棄舊主,一心跟着我,也虧得她這樣好控制,我才一直留着她。”
吳中奉承:“王子機智過人,定能心想事成。”
王子帶聽曲累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吳中吩咐唱曲的伶人下去,扶着他躺下,給他蓋好毯子,掩上門出去了。
夜色深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巧妙地與黑夜融為一體。
鄭國。
來到氾邑行宮外,鄭侯發現駐守的衛兵是往日的兩倍有餘,且多了幾支巡邏隊,将行宮兩三裏範圍內圍得連一只蒼蠅都放不過去。
鄭侯低頭問道:“這些都是天子布置的?”
寺人回禀:“說是天子昨夜夢到王子帶攻到了氾邑,因此要加強戒備。”
聽到這言論,鄭侯低着頭笑了:“草木皆兵,他是天子,被一個王子趕到鄭國來了還不算,一個夢也叫他緊張成這樣。”
巡視的衛兵見他們伫立門前久不進去,不由得多駐足多看了幾眼,寺人有些害怕,輕聲提醒道:“君侯慎言。”
鄭侯清了清嗓子,擡頭又是一副尊卑分明的樣子,寺人連忙上前要求通禀。
宮人領着鄭侯左彎右拐,也不說去哪,直到走到西偏殿,進入隔間,才見着天子。
鄭侯依禮拜見過,低頭四處瞧了瞧,有些報赧地道:“委屈天子住在此處,是臣手底下的人不懂事,臣即刻叫他們幫天子搬回正殿。”
天子緩緩地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底下有些烏青,頭發和胡子整理得清清爽爽,但還是可以看出來,較之初來鄭國之時,多了幾分灰白,想來果真叫噩夢魇着了。他腰間除去一般的環佩之外,還挂着一把三尺多長的佩劍,左手拇指始終壓在劍柄上,好像随時準備□□殺敵。
“鄭卿免禮。”天子擡手示意,卻始終與他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離,“此事與他人無關,是寡人自己要搬來這裏的。”
鄭侯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個兒,進門的時候已經卸了佩劍,稍微鋒利些的衣鈎绶帶也未穿戴,除了冠上玉簪和腰帶,他好像沒有什麽“兇器”一類可以和“刺殺”二字沾的上邊。況且,天子住在此處已經幾個月了,他每旬按點拜見,也沒包藏什麽禍心。
更何況,若是天子死在鄭國,他得擔多大的責?只怕列國趁機群起而攻之也未可知。鄭國在列國之中算是有一定地位的,如今天子在他們這兒,給足了鄭國顏面,好好侍奉還來不及,怎麽會想着謀害呢?再者王子帶與鄭國并無往來,他做這個君侯也做得好好的,沒必要給鄭國和自己惹什麽麻煩。
鄭侯知他疑心重,也不去讨沒趣,站在原地不動,恭敬地道:“天子有什麽需要盡管提,若是需要加派人手,臣便把鄭宮的親兵調來,一切以天子的安危為重。”
天子本想點頭,點到一般僵住了,又搖了搖頭。除了自己身邊的人,他誰都不放心。
鄭侯本也沒打算真把自己宮裏的人撥過來守着他,既然是他自己回絕的,表面功夫倒也是做足了。
鄭侯假意打量周圍的陳設,左右環顧了一番,隐約瞧見旁邊的幔帳後頭有人影,心中不屑,天子已經謹慎到連君臣二人的相見都要着人看守了,何況他還握着劍,自己卻手無寸鐵。
“天子尊貴,此處未免太簡陋了些,行宮戒備森嚴,天子不必委屈了自己。”見他不說話,鄭侯賠笑道,“若是天子不放心,臣叫他們添置些好東西來,也讓天子住得舒坦些。”
天子擡頭道:“不必麻煩了,寡人每日換着宮室住,你一時也添置不過來。更何況添了東西便多了屏障,倒叫歹人有了掩護,不妥。”
“天子思慮妥當,是臣愚鈍。”
鄭侯努力忍住不去嘲笑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夠謹慎的了,哪裏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膽小又愛妄想,卻也懶得管他。
天子發問:“溫邑那邊如何?”
鄭侯回道:“王子帶将隗後接到了溫邑,聽說待她很好。”
“不許叫她隗後!她不配!當初立她為後是看在她母族的面子上擡舉她,如今竟然敢公然與那逆賊整日厮混在一起,好不知禮儀教化的女人,戎狄之輩到底是不知廉恥之徒!”
鄭侯偷偷看向天子,發現他兩手握拳,手上青筋暴起,強忍自己的怒氣,在臣子面前保持作為天子的威嚴。
然而這威嚴似乎早就不存在了。
鄭侯順着他的話道:“王子帶謀逆,論罪當誅,臣知天子仁義,但王子帶作亂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顯然不是知恩圖報之人,早就不顧及手足之情,天子又何必再手下留情呢?”
天子沉思良久,手指死死地拉住劍穗,幾乎将劍穗扯斷,方才開口:“寡人是不忍心,原想着,先母寵愛幼子,就是擔心先母傷心,寡人不同他計較。如今先母不在,他更是肆意妄為,多次意圖弑君謀反,縱容他到現在是寡人的不是。你說的沒錯,瘡疤就是瘡疤,怎麽都治不好,再拖下去只會帶來更大的禍害,是該拔除。”
鄭侯見他總算硬氣了一回,順嘴奉承:“天子英明,只是這勤王之事,難免要動用大軍,鄭國甘願為天子赴湯蹈火,奈何鄭國的實力有限,天子您也瞧在眼裏……”鄭侯故意住了嘴,留下半句不說。
天子忽然看向鄭侯,瞪了他好一會,見他臉上一會紅一會白的,難為情的樣子叫人厭惡,放棄了。
“寡人會拟一道诏令,你替寡人分發到列國,自會有國派兵相助。”天子轉過身,懶得看他。
鄭國護衛天子已算大功,只要天子不出纰漏地離開鄭國,将來論功行賞便少不了他的,沒必要再将自家兵力都折到這裏頭,上戰場打仗的事誰愛做誰做去,若是能趁着戰機,削弱大國的兵力就更好了。
鄭侯心願得成,連忙領命告退,說是去準備攻伐之事,又綴了幾句誓死要護天子安全之類的話,天子知他敷衍,一言不發,由得他自說自話。
發放勤王诏令這事鄭國倒是做得利索,不出三日,各諸侯國便都接到了诏令。
楚國正與周邊幾個小國糾纏,脫不開身;齊侯新立,無甚威望,自顧不暇;魯國、燕國、衛國等收到了诏令卻未急着回話,打算靜觀其變。這事,又是秦國和晉國站到了最前頭。
秦國的兵馬養了這許多年,自是想拉出來練練。再者,勤王這樣大的功勞,任好還是想争一争。更何況,秦國有過一次與王子帶對峙的經驗,自是當仁不讓。
任好問計于百裏奚,百裏奚道:“天子告難,自省見罪于先王後愛子帶,為免惹先王後不悅一再忍讓,然王子帶不知滿足,如今竟逼得天子離開王都避去了鄭國。雖天子自降身份以請列國,然勤王終是正道,王子帶作亂叛國,列國就算不出兵也不會相助,此役勝算很大,這是其一。秦之先祖襄公以勤王之戰立國,秦軍自古便是正義之師,延續先祖之德,立秦國之威,此役适逢其道,這是其二。天子在鄭國,鄭侯風頭正盛,然鄭國自莊公之後,國勢漸衰,直至今日,國力已不比我秦國,若是能将天子接來秦國暫避,有天子在,君侯或可乘勢稱霸,以全多年心願,此為其三。此三者皆可住君侯成就大業,權宜慮之。”
百裏奚所言正中任好下懷,于是下令整肅軍隊,預備在點将臺閱兵,在勤王之役之前一顯國威。
秦國這邊算盤打得好,不巧,晉侯重耳也是這麽想的,而且他還多想一層:這次他要搶頭功,而且是獨一份的頭功。
為着晉侯之争,晉國多年動蕩,重耳在晉國要立威、晉國在諸侯國之間要立信,此役便是最好的機會,比與其他國家打打鬧鬧、奪地争權要來得快。
可秦國會甘心把這樣大好的機會拱手讓人嗎?
重耳拿不準,因此他要多做一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