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兄弟姊妹,賢莊新主
小丫頭蕖兒将一副銀色碎花步搖插在棠葉的發髻上,輕聲問道:“女公子,外頭可冷呢,還要去嗎?”
棠葉絞着手帕,抿了抿嘴唇道:“去吧。”
“公子弘也真是的,上回搶了女公子的折扇,上上回搶了帕子,上上上回是書箋,他……”
“不許議論公子。”棠葉制止了她的抱怨,“弘兄只是與我玩鬧,我去了他便會還我。”
“婢子失言,婢子只是擔心外頭天冷,會凍着女公子。”
“無妨,去去就回,不礙事的。”
蕖兒好奇地問道:“女公子,這次是什麽重要的東西?還需得提前去無止齋外頭等他。”
棠葉撥弄着步搖的穗兒,發出輕微的玎玲聲,她似是想到了什麽,偷偷地笑了一下,紅着臉道:“不過就是那幾樣,我哪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蕖兒替她梳完妝,整理好衣襟,又将一個手爐遞給她:“女公子捧着這個,能暖和些。”
棠葉給了她一個贊許的目光:“走吧。”
棠葉不喜歡人多鬧騰,住的地方比較偏僻安靜,兩人沿着宮牆檐下走,避開呼嘯的穿堂風,從東北角走到東邊另一處偏僻安靜的所在,這便是公子們研學的無止齋了。
看到裏頭來回走動的那個身影,棠葉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忽而覺察身旁還有人看着,此舉不甚妥當,輕輕咳了一聲,吩咐道:“蕖兒,你去替我取一件鬥篷來。”
蕖兒看棠葉凍紅的鼻尖,連忙回話:“女公子稍後,婢子馬上回來。”
棠葉淡淡一笑:“不着急,雪地滑你慢些走,別摔着。”
蕖兒微微一福,踩着小碎步離開了。
棠葉又走近了幾步,隐約能聽到裏頭傳來的講述聲,盡管聽不大明白,也能覺得清晰洪亮,頗有感染力。
雪剛停,太陽還沒出來,世子罃剛跟父侯議事完,老不情願地從暖和的大殿裏走出來,裹着大大的鬥篷,恨不得立馬飛回自己的宮中。路過無止齋時,世子罃看到門口站着一個人,圍着白狐裘的圍脖,穿着厚厚的羊絨大襖,卻不戴兜帽,一直朝裏張望着。
“這大冷天的,你在這裏做什麽?”
聽到聲音,那人唬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臉紅撲撲的,不像凍的,更像是被發現了什麽秘密一般害羞。
“……兄長。”
“棠葉?”
棠葉匆忙見禮,仍是低着頭掩飾自己的不安。
“你瞧什麽呢?”世子罃順着她站立的方向望去,剛好看到公子弘抱着書卷在打盹,頓時拉下臉來,“是不是阿弘框你來的?他又騙你什麽了?”
“沒,沒有,不是……”棠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臉紅得更厲害了。
“沒關系,受了委屈就說出來,兄長替你做主。”許是小時候戲弄她的次數多了,心裏覺得內疚,長大以後世子罃格外疼愛這個小妹妹,偏偏阿弘正好接過他的班,最喜歡戲弄這個唯一比他年紀小、又最膽小的妹妹。
棠葉壯着膽子朝裏頭看去,這次剛好看到贏沛走過。贏沛雖說年紀不大,但他安靜穩重、學問又好,所以百裏奚政務繁忙的時候,多将無止齋的這幫宗親貴胄小崽子們交給他管教。此刻,他正守着這幾個人抄書,偏公子弘不老實,大冷天的還能打盹,于是贏沛走到他身邊,敲了敲他的肩膀以示提醒。
看到贏沛以後,棠葉更是驚慌失措,轉身想離開卻踩到了世子罃的腳。
“啊——嗯。”因着是小妹妹無心之失,世子罃生生将叫喊聲咽了下去,轉而移恨至公子弘身上,狠狠地道,“阿弘這個小子,戲弄妹妹不說,習課時還打瞌睡,看我不替父侯好好教訓教訓他。”說罷,将兜帽一摘就準備往無止齋裏沖。
棠葉趕緊将他拉住:“兄長息怒,不關弘兄的事。”
世子罃不解:“那你為何大冷天的站在這裏?”
“我是……我……”棠葉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裏頭卻吵鬧起來,他們散學了。
公子弘第一個沖出來,剛到門口就被世子罃逮了個正着:“習課時沒精神,散學卻是最積極的,若讓父侯知道了,非罰你抄書到手廢為止!”
世子罃揪着他不讓逃,公子弘告饒無果,只能撲向剛剛出來的贏沛:“沛兄救命,兄長要廢了我的手。”
贏沛輕輕推開他,整了整被他撲亂的書卷和衣襟,笑道:“打瞌睡也要留神些,凍壞了可怎麽好?”
聽他這話,公子弘立馬洩了氣,世子罃炫耀似的看着他,對贏沛的配合表示頗為滿意。
公子弘目标一轉,居然投向了棠葉,假哭道:“好妹妹,他們都欺負我,你可得替弘兄說句話。”
棠葉被他吓得後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看看世子罃,又看看贏沛,贏沛的目光正好看過來,棠葉連忙回避他的目光,轉身說道:“兄長們慢聊,棠葉告退。”
“哎哎——”公子弘話音未落,棠葉已經小跑着轉過街角不見了。
贏沛将手裏的書卷遞給世子罃:“這是你上回托我尋的,我正要去找你,正好你來了。”
公子弘好奇地湊過來:“兄長,你和棠葉在這裏做什麽呀?”
世子罃順手拿書卷在他頭上一敲:“我還想問你呢。”
公子弘愣愣地摸摸腦袋:“問我什麽?”
“算了,你做的那些事裝起來都有幾大車了,我懶得說你。”世子罃白了他一眼,與贏沛并肩而行。
留下公子弘一人傻傻地琢磨:“問我什麽?”
年節前最後一件大事便是公子覓的冠禮,可巧趕在臘月二十六,公子絷負責年底的宗廟祭祀、宗室封賞一大攤子事,還得時刻盯着晉國,留心間機閣那邊的情況,忙得脫不開身。百裏奚便将他最得意的學生贏沛推薦給任好,由他來操辦公子覓的冠禮。贏沛不負衆望,第一次領重任便做得很好,在大臣和宗室面前賺足了誇贊。
公子弘興沖沖地去找贏沛,大殿、宗廟、公子府、無止齋,全都找遍了,還是沒發現贏沛的蹤跡。公子弘一邊思考贏沛可能去的地方,一邊埋頭小跑,轉角就撞到了世子罃身上。
“嘶——阿弘你穩當些!”被公子弘的手肘重重一磕,世子罃捂着肚子叫道。
“兄長,對不住對不住。”
公子弘伸手想替世子罃揉揉,卻被他一巴掌呼開。
“做什麽呢?毛毛躁躁的。”
“兄長,你知道沛兄哪去了嗎?”
世子罃上下打量着他:“你……找他做什麽?”
“我想找他幫忙呀,你可不知道,他給覓兄的冠禮做得好,今日有多少宗室叔伯瞧中了他,想叫他給自家公子做冠禮呢,我得早些去,晚了他別不理我了。”公子弘手舞足蹈地比劃着,憧憬着很久以後的場景。
世子罃嘴巴一咧,倒吸氣道:“你今年才十五吧?是不是太早了?”
公子弘擠眉弄眼:“我的世子兄長,好兄長,你就告訴我吧,沛兄現在可熱乎着,我得早些巴結巴結呀。”
世子罃拍拍身上的雪:“不是什麽大事,我替你轉告他便是,你方才也說了,找他的人太多了,可他這幾日忙得很,我好容易給他尋個安靜所在,你就別去添亂了。”
公子弘一嘟嘴:“沛兄偏心,躲着旁人也就罷了,為何連我也要躲着,外頭這麽多人找他說話,他卻只見你一個?”
“因為我不擾他。”世子罃擡手敲了公子弘一下,“別跟那些人學些趨炎附勢的東西,好好讀書習武方是正經,等過完年閑下來,我和沛兄帶你去城郊騎馬登山。”
說到出去玩,公子弘的眼睛直放光:“當真?”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公子弘瞧了瞧他,勁頭洩了一半,小聲嘟囔道:“你什麽時候不騙我了倒是稀罕。”
世子罃擡手又要打,公子弘連連告饒:“兄長我錯了,一切都聽兄長的。”
“這還像話。”世子罃将手裏的傘遞給他,“雪下大了,你回去的時候當心些。”
“阿弘知道。”公子弘撐開傘,小跑着往出跑。
世子罃遠遠呵斥道:“好些走路,跌倒了沒人聽你哭。”
“誰會哭了!”
公子弘回頭回嘴,腳下果真一趔趄。世子罃将笑容憋回去,擺出一副嚴厲的姿态,公子弘悻悻地縮回腦袋,放慢腳步好好走路。
世子罃終是忍不住笑了,看到公子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他的心裏莫名其妙冒出一點不自在:沛兄真有他們說的那麽好嗎?
八方館新春開館,人們還沒從忙碌的年節中回過神來,往來的人不多,百裏奚帶着贏沛來到雍城的總館,教他上手管理八方館事務。
“八方館彙集八方人才,賢士們在此談經論政不受約束,獻計獻策可直達上聽,這些你都知道。”
贏沛跟在百裏奚身後:“是,學生也經常來此處聽各地賢士們交談,收獲頗豐。”
百裏奚将他領至館內,與外頭的熙攘不同,裏頭有翠竹掩映,十分安靜:“這裏便是處理賢士們上呈策論的地方,典吏司在每處八方館都派有特吏,他們都是在典吏司任職許久,經驗豐富的言官,這些策論由他們篩選摘抄過,妥當有益的便抄給錄典吏司,由專人整理再報冢宰或老夫,最終将合适的谏言上呈給君侯。這是建言獻策方面。”
贏沛一一記下,問道:“若是難以決斷的,該如何處置?”
“可以直接禀報冢宰,由他判定。”百裏奚指着桌上五色的縧帶道,“還有這些,是給策論分類所用,有古語典籍類、治軍兵法類、刑法訴訟類、民生政事類,還有特殊加急策論,仔細分好了,典吏司有精于各類事務的官吏,由他們分別處理更為妥當,君侯也是一看便知。”
贏沛感嘆,原來八方館裏頭有這麽多講究,外頭的人不知,只道策論谏言海量投送,總有好的會傳到君侯那裏,個中處理竟是如此繁複,趕緊細細對照,都記在手裏的竹箋上。
百裏奚見他記得認真,滿意地點點頭,補充道:“君侯辦八方館的意思便是廣開言路,有人要投,咱們便要看,寧可辛苦些,也不能錯過一條好谏言、一位有識之士。”
“君侯重才愛才,定能吸引更多賢士來秦。”
其實八方館的用處不止是表面上的,更深一層的百裏奚暫時不便提及,只一句帶過:“你先試着做這些,等以後接手了再教你其他的。”
以後接手?贏沛一頓——接手八方館嗎?
“先生的意思是?”贏沛原以為自己只是作為無止齋的學生來八方館幫忙,沒想到竟是這個意思!
百裏奚笑笑:“你心裏明白就好,君侯對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許辜負。”
兩人踱步到門口,看到那片茂密的竹林,百裏奚想起了贏支,蒼老的手拂過挺拔的竹竿,往事歷歷在目。
“這竹子是子桑親手種下的,如今是越長越好了。”
贏沛是小輩,不懂得這裏頭的事,只當百裏奚是睹物思人:“竹玉君愛竹,鬧市之中辟一片幽靜,八方館是個好地方。”
百裏奚繼續往前走,也不過多解釋。
走到大廳,百裏奚道:“八方館每月都有講學,或是老夫,或是右相,有時候還會請各地頗有名望的先生過來。再過十日便是本月的公開講學,內容你準備一下,就說一說溫地會盟以後列國的局勢吧。”
“我?”贏沛有些懷疑,“先生,學生學識尚淺,怎可當此重任。”
百裏奚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目光:“不打緊,老夫會替你把關,你且放心去做。”
“這可是今年第一次講學,往來者衆多,若是,若是……”贏沛難得的有些局促。
百裏奚捋着胡子笑道:“你的悟性極佳,學問是老夫帶過的學生中最好的,老夫信得過你。”
贏沛心中提起一口氣,若君侯真有意叫他接管八方館,這個面是一定得露的了。
“學生會盡力去準備的。”
“這就是了。”
百裏奚又帶他去典吏司認人,八方館一線的官吏心中有數,八方館後繼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