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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計留由餘,迷惑綿諸

老天适時地降下了第一場大雪,而且一下就是整整兩天,外頭的積雪都漫過腳踝了,待到雪停,綿諸使團一行總算才有機會進秦宮辭行。

任好披着大氅,抱着手爐緩緩道:“孤與尊使投緣,本想留尊使多在秦國住一些時日,可綿諸也有要事待尊使回去處置,孤不能阻攔,只盼着此行能叫秦國與綿諸交好,今後勤通往來。”

“這是自然,外臣回去一定向大王轉達秦侯美意,感謝秦侯這些天的款待,外臣等就此告辭。”

由餘等人正準備離開,阿眇忽然來報:“君侯,駐守雍城的牙褚将軍來報,風雪過大,請求關閉城門,暫時封城。”

任好放下手爐,神情變得有些嚴肅:“風雪已經大到要封城的地步了嗎?”

阿眇道:“雍城還算好的,聽說西門關那邊尤甚。”

“既如此,準奏。”任好起身走到由餘等人面前,“抱歉,就算孤讓尊使出城,尊使也不一定能走得回去,還是在雍城多住些日子吧。”

“可是……”幾個人面面相觑,最後把目光都投向了由餘。

任好笑着寬慰:“這大雪來得突然,是老天在幫孤留人啊,尊使就不要推辭了,馬上就是年關,秦國的年節一貫熱鬧,有好多習俗都是戎族沒有的,尊使不如放寬心,綿諸王那邊,孤自有交待。”

這是秦侯頭一回稱“綿諸王”,衆人覺得受到了尊重,以眼神示意由餘,左右果真回不去,由餘也放寬了心思:“多謝秦侯好意,我等只能再叨擾秦侯幾日。”

任好又與他們寒暄了幾句,方吩咐寥彥領着他們回去,好生招待。

已是二更時分,書房裏還亮着燈,任好看奏疏看得眼睛有些累,停下來閉目養神。只聽得阿眇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然後走進來回禀道:“君侯,內史求見。”

“傳。”

寥彥走進來,任好揉了揉眼睛,問道:“如何了?”

“依君侯的吩咐,隊伍趕在風雪到來前出了城,如今已經到綿諸了。”

“嗯,綿諸首領怎麽說?”

“一并帶去的文書中言明:‘綿諸部派使臣訪秦,是兩國交好的象征,秦國也願同綿諸保持長久往來。此次到訪,綿諸使臣帶來的禮品甚得君侯心意,故而送給綿諸部金玉寶器十車,秦國特色佳肴二十盒,中原樂器三十件,樂師舞姬三十人,請綿諸王好好感受秦國的風貌,權當做秦國的回禮。’綿諸首領想都沒想就收下了,開心得很,還說要回贈給君侯一些更好的東西呢。”

任好摸着手上的扳指,笑道:“孤要的‘好東西’,他未必想給。”

寥彥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沒有多說,卻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大雪來得突然,咱們雖用大雪将綿諸使臣留在了秦國,可也着實苦了出訪的隊伍。不過說來也奇怪,這一路頗為坎坷,卻也如期抵達了,想是君侯心意通天,連上天都在幫忙。”

任好沒有聽他的吹捧,吩咐道:“那邊的事孤自有計較,要緊的是這邊,你得多費些心思。”

“是,臣知道該怎麽做。”

明日便是除夕了,有一大攤子事要忙,任好早早便歇下了,打過三更梆子,昏沉之間,任好覺得床前有人,突然醒神睜眼坐起來,正待喊人,卻發現是杞子!

杞子拜倒:“臣驚擾了君侯休息,臣有罪。”

任好示意他起來:“你能回來,孤很高興。”

杞子眼睛通紅,不肯起來:“當初是臣失誤,導致三萬将士慘遭晉軍毒手,連閣主也……臣有罪,不敢枉死,留着這條命回來請君侯治罪。”

“不說這個,能活着回來就好。”提起崤之戰,任好眼眶一熱,不願再追究任何人的過錯,聲音卡在喉嚨裏,聽着讓人難受,“有些人,已經回不來了……”

是啊,他回來了,三萬亡魂呢?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任好才從回憶中抽離,默默地伸手将杞子扶起來。他也不容易,流落在外兩年,背負着愧疚與仇恨,滄桑了很多,人也瘦了很多,有些憔悴,甚至有些狼狽。

任好沖外頭喊道:“阿眇,端些小食來,孤有點餓了。”

杞子喉頭一哽,感激道:“謝君侯。”

任好擺擺手,自己披了件衣裳,同他走到外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杞子給任好倒了杯水,回話道:“那日事情敗露,臣等不得不離開鄭國,臣去了齊國,龐孫、楊孫兩位将軍去了宋國。為着不牽連秦國,直到近日鄭國、晉國風聲松了些,臣才敢回來。誰知剛進雍城便遇到了秦國使臣隊伍,臣觀望着風雪将至,便一直将他們送到綿諸才回來。”

任好笑着拍了拍他:“內史說一切順利得有些奇怪,孤還沒細想,原來竟是你在暗中護送。”

“臣不敢居功,臣是看到隊伍中有間機閣的人,想着一定是君侯的意思,盡一份薄力罷了。”

子顯不在,杞子也不在,這兩年間機閣之事一直是任好親力親為,如今杞子回來,他總算松了一口氣:“你回來的事暫時保密,仍是回間機閣便好。”

“是。”

“孤這段時間有些累,間機閣之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

突然擔此大任,杞子惶恐,連忙下跪:“杞子不敢,杞子戴罪之身,君侯不降罪已是大恩,杞子只盼着能在暗中保護君侯,從未想過擔此大任。”

任好無奈道:“馬上就年關了,間機閣的事你不做,難道叫孤去做?鄭國之事孤說了不怪任何人,你不要多心,安心回間機閣,繼續做你的頭領吧。”

門輕輕叩響,外頭傳來阿眇的聲音:“君侯,膳食好了。”

任好朝杞子使了個眼色,杞子躲到裏間,任好方道:“進來。”

阿眇招呼人進來,點了兩盞小燈,放好膳食,正準備服侍任好淨手,任好朝他使了個眼色:“都退下吧,孤自己能行。”

阿眇會意,帶着衆人退了出去。

杞子方從裏間出來,桌上擺着一碗粥,兩份小菜,兩碟點心,雖然簡單,在他這位風餐露宿多年的死士眼中,卻是最好的飯食了。

“謝君侯。”

“趁熱吃了,早些回去休息。” 任好也不管他,徑自拿了卷書讀着。

間機閣的人都知道,他們只是君侯手中的棋子,只需要替君侯辦事即可,生死都不是自己可以考慮的事。從前有公子絷對兄弟們好,如今君侯又叫自己吃他的膳食,杞子十分感動,哪怕是即刻叫他去死,這趟回來得也值當。

他在外流亡兩年,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是否還忠心可靠?且他不僅武藝高強,還擁有出入秦宮最高等級的腰牌,甚至可以悄無聲息出現在任好的床邊,若是變節行刺,簡直易如反掌。這樣危險的人換做旁人早就棄了,可任好堅信用人不疑,他放心自己選出來的人,更放心子顯□□出來的人。

杞子感覺到了君侯對自己的态度從未改變,兩口喝完粥,也不敢久呆,揣了幾塊點心在身上,朝任好深深一拜,怎麽來的又怎麽出去了,隐藏在無邊的夜色中。

過了年節又是新春上巳,領略過秦國的“特色風土人情”,使團中很多人好像都已經在秦國住習慣了,這裏的人把他們伺候得很好,吃的精細,穿的華美,累了有曲聽,困了有美人陪,不用打獵習武,不用擔心天氣好不好,不用時刻擔心是否有外部入侵。只有由餘,沒有被秦宮的安逸蒙蔽,聽舞曲,他便研究秦地的音律;吃美食,他便追溯稻黍的種植;觀練兵,他便琢磨秦軍的陣法。直到一日,衆人宿醉在外,由餘方才覺得情況不妙,嚴肅地訓斥了衆人一頓,第二日一早便下定決心前去辭行。

還沒等由餘說明來意,任好舉着手裏的一封信函,興沖沖地朝他招手道:“尊使來得正好,綿諸王來信了。”

由餘不敢怠慢,接過任好手裏的信恭敬地展開,讀着讀着,上下掃視的眼神漸漸遲緩,眉頭微一緊蹙,馬上又舒展開來。任好一直觀察着他,這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由餘還在盯着信函,任好嘴角一松,到底沒有将笑容露出來,反而展現出一絲擔心,明知故問道:“可是綿諸有急事,要召尊使回去?”

由餘沒有吭聲。

見他不語,任好有些着急,以為綿諸真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連連道:“都怪孤太自私,覺得與尊使投緣,便想多留幾日,忽視了尊使還是綿諸王的左膀右臂,早該送你回去的,若耽誤了綿諸事宜,便是孤的過錯了,孤……”

“秦侯不必自責,綿諸一切安好。”由餘實在不想聽他這番說詞,将手中信函遞上,“大王欣賞秦國的文化習俗,囑咐外臣好好研習,将來帶回綿諸,也叫戎族衆部好好學一學。”

任好接過信函,認認真真地看完,忍不住笑道:“看來綿諸王同孤想到一塊去了,尊使這回可以名正言順地多留些時日,也将綿諸和戎族的騎射本事教給秦國的兒郎,敦促兩國情誼更近一層。”

這也是綿諸王信函裏頭明明白白寫着的,禮尚往來也是應當,礙着綿諸王的旨意,由餘只得應下,帶着信函回了驿站。

本來滿心愧疚等他回來的使臣們聽得了消息,一下子松了口氣,他們才巴不得多留幾日呢,一個個喜笑顏開的,紛紛找借口出去趕赴下一場宴會。

由餘無心理會他們,拿着信函在足足研究了兩個時辰。看信的印鑒,确是綿諸王的信函,可他們是一場正常的出使,大王為何會主動要求延期歸返?秦侯有沒有做手腳?綿諸是否一切如常?思來想去,由餘始終找不着破綻。

燭光變得有些昏暗,照得窗臺上的影子也黯淡了幾分。孤軍奮戰,好像自他被綿諸王委以重任以來,一直是這樣一種狀态:出謀劃策的是他,考慮後果的是他,整日懸心的也是他,綿諸的大事小事煩心事都是他的。綿諸王要做的,只是命令他、指派他,然後信任他、支持他,給他的每一個決策蓋上最終的首領印鑒。聽起來,好像綿諸部族至高無上的權力都在他由餘手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綿諸王不是傀儡,而他,是真正的囚徒。

由餘放下信函,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什麽部族危機、權力博弈,王都不在乎,自己想那麽多做什麽?

綿諸那邊的情形一直在間機閣的掌控之中,杞子每日來禀報一次,任好對綿諸王的情況了解得比由餘詳盡多了。

“君侯,綿諸首領已經七八日沒有召集手下議事了,如今春日回暖,正值放牧和狩獵的好時節,可綿諸部好像還沒有太大的動靜。”

“很好。”任好随意翻弄着手中的曲譜,“他喜歡什麽,你們就多給他點什麽,不要吝啬,也不要叫他察覺。”

“君侯放心,間機閣有自己的手段。”杞子頓了頓,問道,“還有一事請君侯示下。”

任好比對着曲譜,一下一下打着節拍:“說。”

“間機閣研制出了一種藥,名為‘極樂霜’,每次只需一兩滴,便能令人心情愉悅、精神亢奮,若日日服之,不到半月便能産生依賴性,不用即會痛苦難耐,長久以往會逐漸吞噬人的心志、抽幹人的精血,使人在快樂的幻境中痛苦地死去。”

有節奏的敲打忽然停住了,任好看向杞子:“你的意思是,給綿諸首領用‘極樂霜’?”

杞子分析:“由餘既然能在幾年之內将綿諸治理成戎族之中的大部族,定是有些本事的,若他回到綿諸,勸得綿諸王回心轉意,君侯的心思豈不白費了?杞子以為,若要徹底擊垮綿諸,需得斷了這條後路。”

任好細細想他的話,覺得很有道理。綿諸王貪圖享樂,對權力絲毫不讓,綿諸的大權一直被他牢牢攥在手中,就連親生的兒子也被他養成了個懦夫,沾染不到絲毫政務,只要綿諸王一倒,由餘就是再有本事也施展不開。

“不錯,是得斷了他這條後路。”

“那末将便去安排了。”

任好點點頭,順便提醒了一句:“用量謹慎些,別讓他死得太早,孤還指望着他親自将由餘送來呢。”

寒去暑至,轉眼間綿諸使團已在秦國待了大半年,任好估摸着時候差不多了,在由餘又一次提出回去的時候,贈送了幾十車厚禮,風風光光地将使團送出西門關。

由餘來綿諸不到十載,幾年內,他制定了一系列規矩典範,比如何時打獵放牧,何時休整演兵,如何遷徙避寒,如何應對部族沖突等等。這幾年,綿諸的興起大多仰仗于這套完善的制度體系,人們的一舉一動都合乎時宜,進退有度,不會飽一餐饑一頓,更不會衣不蔽體地在寒冬中流浪,當有外敵入侵時,也能迅速組織出一支隊伍抵抗,族人們和睦相處了一段時間。

按照四時節令,春日播種,夏日放牧,秋日收割,冬日屯糧;打獵只在春、秋兩季,且只允許捕獵成年的野物,幼獸和懷孕哺乳的母獸不可捕殺;放牧劃定區域,每日輪換,不能讓一處的野草盡噬,而另一處雜草叢生;訓練也有要求,戎族不比中原國度,沒有固定的疆域和穩定的軍隊,面對随時可能遇上的外敵入侵,從小人人都會習武傍身,女人和老人小孩弱一點,其餘青壯年男子則需日日集中操練兩個時辰,不僅對體能,對行兵作戰的陣法也要有所涉獵。這些都是綿諸這幾年迅速壯大的原因,也是由餘一貫以來堅持勸谏綿諸王施行的制度。

由餘原以為,自己離開不到一年,綿諸一定還按照之前的模式發展着,最多堆積了一些案子公文待他回去處理,總出不了大差錯。沒成想,自進入綿諸的地界,目之所及卻遠遠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不屬于放牧區的地方,如今到處跑着牛羊馬匹,遠遠望去的一處小山丘已經露出了黃色的土壤,幾個人圍成一圈喝酒,還有一個在旁邊架起篝火,烘烤着一只小獸幼崽。

一路上構思的如何傳播秦國風俗文化全都被擱在一旁,由餘只想盡快見到綿諸王。剛來到綿諸王帳,帳內傳來的絲竹歌舞聲蓋過了帳外兵士稀稀拉拉的操練聲。由餘心中一沉,一切都有了答案。

“大王。”由餘隐在了旋轉的舞姬身後,聲音也被旁邊一陣鼓點打斷了,由餘見上頭醉生夢死的綿諸王摟着倆歌姬,正咬她們嘴裏叼着的果子,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推開在他面前扭來扭曲的舞姬,幾步沖到綿諸王面前,大吼一聲:“大王!”

“哪個不要命的……”綿諸王一擡眼看到由餘,到嘴邊的髒字憋了回去,滿臉驚喜道,“你回來了!”

由餘幹幹地行了個禮,冷冷道:“臣自雍城出發之時便着人快馬通禀過大王了。”

“噢噢,是嗎——”綿諸王一瞥眼,望見遠處書架子上丢成堆的書函信箋,有意無意地站起身來擋了擋,含糊幹笑道,“是的,是的,本王原是記着今日有什麽大事,一忙起來就忘了。”

由餘手一攤:“忙這個?”

“自然不是,停停停。”綿諸王一揮手,“你在秦國聽的看的肯定比這個好,快同本王講講。”

由餘掃視一眼,這些人穿着戎族的服飾,奏着戎族的音樂,一時竟也不知到底是哪來的,心裏堵着一口氣道:“大王,臣有政務禀報,還請大王遣散衆人。”

綿諸王不大樂意了,一句話在喉嚨裏颠來倒去過了兩遍,說出來到底變了味:“兄弟們一路奔波,本王覺得應該讓大夥兒好好歇歇,喝點酒吃口肉,再來談政事——你們覺得呢?”

後頭的使臣瞅着清一色的美人和桌案上的美酒美食,不停地點頭表示贊同,為着照顧大家的情緒,由餘無法,只得暫且按下。可他這一按,就沒提起來了,綿諸王同衆人吃多了酒肉,醉醺醺地一人摟一個美人進了大帳,早把他忘到西北戈壁大草原另一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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