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章 (1)

易亦穩如泰山:“不喝, 不碰酒。”

兩人這麽對峙着,孫鋒岚先敗下陣來,兀的笑了出來:“行,你不喝,我喝。”

“何必呢,我既然來了,事情都過去了,你也不必把我當年随口說的那些話一直放在心上。”易亦看着他,說出了來到這裏之後最長的一段話。

安宇亭看着那個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人,明明長得規規矩矩的, 本來應該是很精神的樣子,整個人卻都籠罩進了一種受盡折磨的醉态裏。

她的眼神一動就能看到自己旁邊的易亦, 他會不會曾經也是這個模樣。

說不會喝酒肯定都是騙人的。

“都聽我的!”易老師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喝酒, 只在那裏吃着菜,和學生聊着天, “今天來了,大家就開開心心的玩,十幾年了, 今天不說不開心的事, 誰再提老頭子我就走了啊!”

周遭的學生得了號令, 趕緊的一圈人來把孫鋒岚一擁而走,易亦他們這桌重新回到平靜,只剩下一開始的男人自己喝着悶酒。

易亦也不解釋什麽,只是不斷的往安宇亭的碗裏夾菜。

安宇亭本就吃了個八分飽, 現在又給她這麽多,她本着禮貌的想法吃的差不多,眼見他又要動手,她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

易亦看過來的眼神不似以往那麽清明,有幾分呆滞。

“我吃飽了。”安宇亭把他的手往他自己碗裏帶,“你也吃一點啊。”

“吃飽了?”話語之間也是喃喃之語,“那咱們先回去?”

安宇亭之前還是個局外人的架勢,現在忍不住擔心起他來:“你多少吃一點嘛。”

推搡着他,明明是讓他吃飯,卻自己在那裏撒起嬌來,易亦淡淡的笑了笑,可能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吧,不知不覺當中,他們倆的關系也和一開始比起來有所不同了。

“好,我吃。”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他曾經也習慣了孤身一個人,與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不會與別人過于親近。

如今他又漸漸地習慣了身邊有她,習慣了她的靠近,習慣了她不經意的一些小動作,習慣了注意她的各種情緒。

只是這一切何嘗又不是他一開始縱容的結果,是他自己讓她靠近的,從一開始他就選擇了她。

“氣氛好僵硬哦。”回到房裏,安宇亭錘着自己的後腰。

易亦看着忍不住笑了:“怎麽,腰也僵住了?”

安宇亭見他面對她心情還不錯,試探性地問了一下:“對啊。易醫生你為什麽不願意找女朋友啊?”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問過這個問題,但是她一直好奇着。

如今她通過別的渠道得知了事情的一部分原委,卻不是從他那裏聽來的。

只能裝作不知道,但是她有想清楚,想要讓他談戀愛,要從心結開始。

今天是勵志要當知心姐姐的安老師。

“我看他們也都挺想見你的…...但你又說你是第一次參加同學聚會。”安宇亭偷偷看他的表情,注意着自己的措辭,“你那個孤家寡人的理由騙不到我了。”

易亦坐在自己的床上,高高大大的影子,在發怔。

安宇亭沒有打擾他,她和他只是假扮的關系,沒有非要告訴她的義務。

她有點賭氣地想着,越想越氣,唰的一下站起來:“我先去……”

“你坐下。”易亦的聲音不大,卻很有力。

安宇亭一個沒站穩就坐下了。

“帶你來,本來就想好了要告訴你。”易亦在那頭,兩人隔着兩個床頭櫃的寬度,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似無奈又似掙紮。

“我高中的時候暗戀過一個女生,她沒了。”簡短的開頭,猝不及防。

從易亦口中聽來的那段過往,更詳細,更清晰。

和那些矯情的青春疼痛小說寫的一樣,主角有三個,兩個男生同時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只不過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女孩沒了。

看上去很受影響的易亦,确實沒有受到當年女神的垂憐。

“我和孫鋒岚是最好的朋友。”

“她是班上的第一名,每一次都是第一名。非常認真,長得,很清秀吧,不怎麽打扮,也很少像別的女生那樣天天抱着雜志讨論哪個男明星更帥,哪個女明星的衣服很好看。她只是學習。當時覺得這樣的女生真厲害,所以對她抱有好感。”

“我和孫鋒岚都很喜歡她,這個我一直都知道。孫鋒岚的家庭條件很好,因為喜歡她也開始願意學習。我的成績比他好,仗着這點優勢,我沒忍住,自己私下就先去告白。”

“被拒絕了,這一次告白應該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情,如果非要問我為什麽現在都沒有談過戀愛,大概就是因為我确實失去了想別人傾訴愛意的能力。”

“很遜吧,我也覺得。最遜的是,這件事情傳的全校都知道了。我爸在家把我罵了一頓,其實這件事情和我有關的,就到這裏,如果也只到這裏的話,應該也就是一段八卦,飯後笑料之談。”

“沒想到孫鋒岚因為我偷偷和她告白的事情,不服氣,自己也跑去跟她告白。”

“孫鋒岚和我的性格不一樣,他性格強勢,軟磨硬泡,讓她答應了和他交往,現在想來,她應該本來就喜歡他的。我爸那段時間很關注她,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孫鋒岚高調的動作。”

“一開始的問題是平時的成績下降,我爸找她談話,也試着去了解了她的家庭情況。跟她媽溝通的時候了解到,她的爸爸走了,媽媽一個人帶她。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她的媽媽患上了尿毒症,而她本人還不知道。”

“那時候我就開始勸孫鋒岚,想讓他放開她,讓她好好學習。”

“結果因為我當初的擅自行動,他一直覺得我是叛徒,并不願意聽我的話。期中考試成績出來,果然,她崩潰了。”

“我其實那個時候已經不喜歡她了,我很清楚,她不喜歡我,我漸漸的放手了。而那個時候,她得知了家裏的情況,整個人每天都很恍惚。”

“我以為我就退出了,沒想到她哭着來找我。”

“希望孫鋒岚能夠放過她,她不想再玩什麽戀愛游戲了,她只想好好學習,以後能夠賺錢給她媽媽治病,那是她唯一的親人。”

“事情還沒有到最壞。我勸孫鋒岚,勸他放手,他執意認為是我想跟他搶人,我沒忍住,把她的家庭情況告訴了他。”

“只能怪當時太幼稚了,他竟然很自豪的說他家有錢,可以幫她媽治病。我當時就知道壞事了,沒忍住罵了他,我和他之間,幾乎所有的情誼都被那一次談話斬斷。”

“我沒能給她幫上忙,反而惹得他找家裏有錢,讓他的父母去羞辱了她的媽媽。”

“那兩個月,她人生中的最後兩個月,應該是在痛苦和掙紮中度過的,我的爸爸找她談過好次,也找過孫鋒岚,但是起不到多大作用。孫鋒岚不肯放手,每天糾纏着她。後來期末考試的成績說明了一切,她整個人都亂了,聽我爸說,她的媽媽那段時間的求生欲還很強,家裏的親人也在借錢給她們,聽說……孫鋒岚的爸爸也去過她家,有一次我聽到我爸跟孫鋒岚的爸爸交流,應該是說了很不好聽的話。”

“她在過年前,從海大跳了下來。寫了一封遺書,我和我爸爸都看了,那天他在家裏坐了一整天,飯也不吃,心髒病犯了。”

“遺書寫的很長,有幾句話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謝謝班主任一直幫我和媽媽想辦法,從來沒有因為我談戀愛責罵我,只是語重心長的勸我,是我辜負了您的期待。

謝謝易亦,你也是一個好人,希望你能遇到一個陽光的,可愛的女生,你一定會好好守護她。

我的生命中出現了很多給了我很多幫助的人,可是我撐不下去了,如今我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希望,也看不到媽媽痊愈的希望,這個世界與我有關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活着真的好累,我很任性,讓我先走吧。”

“從那天開始,我就想離開那個地方。一年後我就選擇了求學時間最長的醫學專業,像個懦夫一樣,從這裏逃了。你那天見到我,是時隔十年,我第一次回來。”

“這個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身上有一股韌勁兒,很陽光,很可愛,現在想想,像是被她說中了一樣。”

“我想幫你,這種念頭多少年都沒有這麽強烈的出現過。”

易亦看着對面已經哭的稀裏嘩啦的小姑娘,他認命地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她重新闖了進來,他一把接住了她。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全部的過去,冒昧問一句,你願意陪我走完剩下的旅程嗎?”易亦張開雙手,對着她,“這次不是假的。”

“嗚嗚嗚,你也太可憐了,你是不是故意挑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我怎麽忍心再拒絕你呢嗚嗚嗚。”安宇亭看着他怪委屈的。

“你自己想好,不用可憐我。”易亦笑得很溫柔。

就像她初次看到他的時候,又多了點別的東西。

她的腦子漸漸變得漲漲的,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仔細回想的話,她一開始就深深的記在心裏了吧。

胸口被填滿的一瞬間,易亦滿足地嘆出一口氣:“別哭,這麽委屈嗎?”

“我…...我本來是來勸你,大好年華,好好談個戀愛的。”安宇亭一抽一抽的,緊緊地攥着他的衣服。

怎麽把自己繞進去了呢。

“我也是這麽想的。”易亦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她,房間裏就開了一盞小燈,他擡頭半眯着眼睛,當年的那個少女穿着校服伏案在桌前寫作業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明明,跟你就沒有關系,都是他的錯,為什麽他們都要說你。”安宇亭斷斷續續地為他打抱不平。

易亦覺得眼前的那個身影淺淺的淡了:“如果沒有我一開始的舉動,也不會讓孫鋒岚後來有那麽強烈的占有欲。我是個懦夫,一逃就是十年,沒有給任何人機會,确實是我的問題。婷婷,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有人比我更愛你,我……”

“沒有人喜歡我。”安宇亭擡頭瞪他,“你怎麽能這麽說話呢,我們這種年紀的小女生都希望男朋友強勢一點,告訴我們,你誰都不準喜歡,最愛你的人就只有我。”

“看來我已經不屬于這個時代了。”易亦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那可怎麽辦,年紀大了。”

“我看看。”安宇亭伸手輕輕地捏住他的下巴,“容顏尚在,高分過關。”

兩人靠得近,昏黃的燈光下她晶瑩的臉龐猝不及防的在他眼前放大,屬于年輕的氣息萦繞在他周圍,還有女性身上獨特的甜香。

柚子味,他默不作聲的靠她更近的時候,房門被咚咚咚地敲響。

安宇亭像一只鴕鳥一樣想從他懷裏掙紮出來,被他一把抱起,托着她的大腿,輕輕地放到她自己床上穩穩地坐着。

快速的在她的腦門上留下一個克制的吻:“等我。”

等他處理好這一切。

門口站着的人正是他心中所想。

看上去醉醺醺的孫鋒岚。

“在忙嗎?”渾身的酒氣,人卻還是清醒的。

喝多了,連酒都習慣了,就喝不醉了。

“出去說吧。”易亦反手想關門,又放房間裏看了一眼。

果然小姑娘在扒着牆偷偷看他們,一見他望過來她趕緊縮了回去。

“你先休息。”他不放心,還是折回來,“我把房卡拿走,你撐不住了就先睡。”

安宇亭乖乖地點頭:“你要注意安全。”

“好。”他沒忍住,又傾下身子抱了抱她。

聞着鼻尖盈滿的馨香,花了大力氣才把自己從這溫柔鄉中□□。

安宇亭獨自一人在房間裏,捧着自己的臉發了半天呆。

想了半天才從這個事實中回過神來,她和易亦就在剛剛一瞬間從假的變成了真的。

明明就是準備說服他好好談場戀愛的,那件事情與他的關系根本就沒有想象中那麽……關聯緊密。他說白了也就是個什麽都沒有得到的,小可憐。

但她也不是可憐他,安宇亭站在淋浴下面,任由花灑中的水沖刷着她的大腦和身體。

她現在思路很清晰,聽到易亦的嘴裏說出來,對那個女生抱有好感的時候,她的心裏有點別扭。

她沒喜歡過人,不知道是什麽感覺,但是她是個數學老師,假設法還是會用的。

假如以後都沒有易醫生的存在,她……不願意。

她也很喜歡他把她抱在懷裏的感覺,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一個那麽渴望肢體接觸的人,他親她的額頭時她感受到了他的小心翼翼,還有被珍視的感覺。

那種感覺很好。她把自己整個人洗的粉撲撲的,看着酒店鏡子裏的自己,臉上也是紅撲撲的,頭發已經長到了後背快及腰的位置。她伸手比了比,剛來學校的時候應該只是披下來到胸前的長度,沒想到這半年還長了不少。

小心翼翼地用幹發毛巾把頭發包起來,穿好長長的睡衣裙,把自己扔到枕頭上,感覺自己的臉還燒着。

易亦和孫鋒岚在街邊随便找了一家燒烤攤,兩人坐了下來。

孫鋒岚卻不再說話,掏出一包煙,點燃。

易亦透過煙霧看着他:“十二年了。”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孫鋒岚不看他,只看天。

“當年打你的那一拳還疼嗎?”易亦盯着他的側臉突然發問。

孫鋒岚搖頭,不欲談論這個問題:“你很棒,那個女生知道這些事嗎?”

易亦低頭笑了:“一開始應該知道一點點,剛剛全部知道了。”

“我告訴自己,如果她願意跟我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她,然後重新開始。”

“謝謝她給我這個機會。”

“人要找個時機放過自己。”

孫鋒岚漫無目的地胡亂點着頭:“你是值得的。”

“錯的人始終是我。”

“看到你我最後的遺憾也沒有了。”

易亦突然把一串剛烤好的雞爪遞給他:“你看過她的遺書了嗎。”

孫鋒岚整個人一僵,沒接他的雞爪。

“她這個人,洞察力很強的,不得不承認。”易亦淺笑,“她對我說,希望我能遇到一個陽光的,可愛的女生,我一定會好好守護她。”

“現在想來,她說準了一切。我每次遇到安老師,都是她很需要幫助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就開始幫她,一開始我以為我只是為了讓我爸之後少點負擔,但是沒什麽說服力,我爸已經因為身體原因不帶她的班,但是我還是忍不住的想要幫她解決問題,就想看到她了卻心事之後開心的笑容。一些事情在你不經意之間就已經發生了,有一些感覺也是。”

“不管你看沒看,我還記得她的遺書上對你說的那些話。”易亦也往天上看去,小城市,污染不嚴重,零星還能看見幾顆星星。

“她說她不怪你,是她太懦弱。希望你能夠原諒她,抛下所有人先走。”

孫鋒岚搖頭:“沒有,是我的問題,都是我逼的她,讓她……沒有享受完人生的樂趣就煙消雲散。”

“看來你真的還沒有看過她的遺書。”易亦突然把什麽都放下了。

眼前的人太可憐,這個世界上還活着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承受着最大的痛苦。

“她說,活着對于她來說已然是一種看不到頭的折磨,如果你還放不下她,請代替她去世界各地走一走,她想去的那些地方你都清楚。”易亦說出這些話已經沒有任何的不服氣,“算是她最後的遺願吧。”

還有一句話他在心裏放着,沒有說出來。

她還說,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某個角落等着你,去找她吧。

易亦回去的時候輕手輕腳地開了門,沒想到裏面的人一下子鬧出了巨大的動靜。

“怎麽了!”他皺着眉頭沖進去,發現小姑娘穿着裙子赤着腳站在地上,旁邊酒店的燒水壺。

他心一緊,看到沒有水從裏面流出來才放下心:“在幹什麽?”

安宇亭呵呵地幹笑:“我本來想燒點水來着,沒想到剛一提起來你就開門,把我吓了一跳。”

她還以為進賊了,完全忘了他帶了房卡這件事。

“上床去。”他看着她光着的腳很不贊同,“怎麽還沒睡。”

“還早呢。”嘴裏雖然還在跟他杠,但是她已經乖乖地爬上床,眼巴巴地看着他。

這個人變成自己人之後,就連彎腰撿水壺的樣子都變得更帥。

“已經十一點了,還早?”易亦把水壺擺好,站在床邊看着她。

安宇亭看着他的眼神嘻嘻笑起來:“老年人作息,平時我這會兒才查完寝呢。”

看着他佯裝發怒的樣子,她拉着他的手臂:“你坐下,坐下說。”

易亦也不是沒有防備,就是讓她一下拉的坐在了床沿,眯起眼睛:“小丫頭,我剛剛說過了吧,這種動作很危險。”

安宇亭才不怕:“紙老虎,我才不怕呢。我問你,你之前那麽幫我,是不是怕我班主任當不長,又把爛攤子甩給易老師?”

她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就想要他個答案。

易亦也不騙她:“一開始是的。”

“後來呢。”她的手指尖捏着他的大衣袖子。

還帶着他剛從外面回來的一絲寒氣,打了個哆嗦。

他把她的手放回到被子裏:“後來我爹都成那樣了,連班都帶不了,還接什麽班主任。”

也就是說,再幫她都是因為她咯。得到答案的她滿意地咧開嘴,露出兩顆大門牙:“老男人,說話還怪含蓄的。”

“老男人?”易亦猛地湊近她,“之前說叫我什麽的?”

安宇亭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得後仰幾分,差點撞上床頭櫃,碰到了他及時伸過來的手臂。

“你吓我。”她委屈地癟癟嘴。

“快,叫聲好聽的,老男人的休息時間要到了。”他被她墊着的手一點不老實,撓到她的後頸。

惹得她讨饒地笑出聲:“哈哈,別撓癢癢,哥哥,哥哥,你快去休息呀!”

嬌嬌的,發顫的聲音,讓他渾身上下一下子沸騰起來,今天一整天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對自己無條件的信任和笑鬧,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好。”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聲音,他最終克制住自己,只是隔着被子抱住了她,“讓我抱抱。”

浴室裏傳出水流嘩啦啦的聲音時,安宇亭把紅彤彤的臉埋在被子裏,手有點哆嗦地扣着裙子最上方那顆被蹭開的扣子。

明明說只是抱抱的,結果一直在她的頸窩裏蹭來蹭去,把她的衣服都蹭開了。

其實……雖然說她和他剛剛确定關系幾個小時。

但是這些事情好像已經很自然了,和他的肢體接觸讓她從心底裏冒出泡泡來,她很享受這種親密。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期待着想偷看他從浴室出來時的樣子,只覺得水聲響了好久,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易亦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半張小臉掩在被子裏,手機扔在一邊,還亮着。

他随手擦了擦頭發把毛巾扔到一邊,給她把手機關掉,被子往下掖了掖,讓她整張臉都露出來。

再把她放在外面的手放到被子裏面,她也不掙紮,乖乖讓他擺弄,沒有任何要醒的意思,看來是坐車累了。看着她的臉,他發了一會兒愣,才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他的腦子也漲漲的疼,翻來覆去,過了大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易亦在睡夢中老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臉,但是那個觸感又不像是人的皮膚,他半睜一只眼睛,看清了在自己臉上作亂的人。

安宇亭拿着一根繩子彈他的臉。

“你真的和小孩子一樣,怎麽醒這麽早。”易亦重新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把她的手鎖到自己的懷裏不讓她作亂。

“我可是班主任,現在時間已經指到了九點,我平時都起床三個小時了。”安宇亭很是自信地告訴他自己的作息。

易亦還是不肯睜眼,手裏撫着她的手感覺涼涼的:“手怎麽這麽涼,有人來叫過門了嗎?”

安宇亭樂得他給自己當免費的暖手寶:“有人來過,不過說的是十點鐘集合,現在還早呢。”

“嗯。”他應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安宇亭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易醫生,你居然還賴床!”

直到一大群人上路了,易亦還很在意她手的溫度:“你是不是衣服穿的太少,手怎麽這麽涼。”

安宇亭不樂意讓他牽着自己的手,非要把手插到他的臂彎裏:“這樣就很暖和,我已經穿上我最厚的衣服啦。”

易亦看她一眼,她說的也是實話,穿了一件大大的長到腳的黑色羽絨服,把她整個人都包了起來。

“怎麽穿這個顏色。”易亦很少看見她穿黑的。

“爬山嘛,白色的不耐髒,可洗死我了。”安宇亭大大咧咧地用另一只手把衣服拍的嘩嘩響。

她的臉小,皮膚白,被這一身黑襯的整張臉更加瑩潤又秀氣。

就是有點長,看着她整個人更嬌小了。

“待會兒熱了把衣服拉開。”易亦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着。

“你們都好慢!”這次同行的小朋友還不少,嘻嘻鬧鬧的。

行李留在旅館,大家都只帶了泡溫泉的衣物和留宿一晚的換洗衣服。

山不算高,但也是輕裝上陣,整個隊伍很龐大,也很開心。

“小朋友真的是精力充沛啊。”安宇亭感嘆道,“還好沒有當小學老師。”

“是,某位小朋友的精力一樣充沛,不用羨慕別人。”易亦意在指今天早上她早起的事情,“睡覺的時候也一樣,說睡着就睡着了。”

安宇亭糗了:“亂說,明明是你太慢了!”

旁邊經過的人看了他們一眼,總覺得這個對話哪裏怪怪的。

易亦也察覺出來,咳嗽兩聲目光游離,看到了前面有一個落單的身影。

還是一身黑衣服,不知道有沒有把他昨天說的話聽進去。

爬山對于安宇亭來說是一項聽得多,做得少的運動。

她這個人,本身就跟運動無緣,屬于宅在家裏一整天可以不挪窩的。

所以爬到一半她就開始哼哼唧唧的,慢慢的從一開始的先頭部隊掉到了後面,易亦也不着急,反正跟在她的旁邊慢慢挪動。

小朋友們精力充沛,早就沖到了前面,倒是易亦的爸爸也在慢悠悠爬着,漸漸的雙方竟然快會和。

“你不管易老師嘛?”安宇亭戳戳旁邊人的手臂,竟然有點硬邦邦的感覺,不會還有肌肉吧,憑她的目視,感覺不到肌肉的存在,但是剛才的手感又提醒她旁邊的男人很有料。

易亦笑了笑,抓住她作亂的手:“他那麽多學生争着搶着陪他,今天不是我的主場。”

“你為什麽不跟易老師住到一起啊。”安宇亭終于問出了憋了很久的問題。

易亦沉默。

安宇亭以為自己問了什麽不該問的:“你不說也沒關系的,我就随口一問。”

“催婚啊。”易亦低笑出聲,“哪裏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安宇亭聽到這個過于接地氣的理由石化了:“易老師?”

明明父子倆個看上去都是随時可以羽化而登仙的人。

“我還有媽。”易亦摸着她的腦袋瓜忍不住笑了,“你怎麽這麽可愛,難不成我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平日裏他會面帶微笑,只不過是職業的一種習慣,病人看到他會覺得更親切一些。

和她在一起總是會被她逗笑,是發自內心的。

安宇亭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他很少提到他媽不代表他沒有媽。

當下她把頭撇到一邊,不想搭理自己,也不想搭理他。

“易醫生的女朋友!”一長串名字,安宇亭的耳朵一聽到易醫生就數了起來,聽完整串之後一下子就把頭轉過去,眼睛閃着光。

像被叫到名字的哈士奇一樣,就差吐舌頭搖尾巴了。

好像有閃光燈亮了一瞬間。

“易亦,我待會兒把照片發到班群裏,你自己收啊。”剛才照相的女生很滿意的揚了揚手上的相機。

安宇亭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個女生,直到女生消失不見之後,才把視線收回來,又眼巴巴地看着易亦。

“想要照片?”易亦早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有點好奇地問她,“你平時上課的時候也這樣嗎?”

安宇亭不解:“怎樣?”

“就是把心裏想的什麽都寫在臉上。”易亦笑眯眯地跟她對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想要啥。”

“怎麽可能!”安宇亭大聲反駁,“我可是說一不二威嚴滿滿的班主任!”

“不是裝腔作勢!”很認真地補充。

易亦點點頭:“其實我也挺想當你的學生的。”

安宇亭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幹什麽?”

易亦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感受什麽:“可以寵的班主任,感覺好像很不錯。”

“你怕不是個變态吧!”

直到到了山頂的旅館,易亦把照片用微信給她要過來,才結束了別扭之旅。

安宇亭一看到照片心裏的什麽都煙消雲散了。

照片裏的她正回頭看鏡頭,發絲飄在空中,拍出了虛化處理的感覺。旁邊的易亦似乎是看她動作太快,有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略微低頭,目光鎖定在她的身上。

兩人落在後面,沒有幾個人,身後就是山壁和藍天。

安宇亭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能在照片上這麽漂亮過。

“我要發朋友圈!”安宇亭美滋滋地點開照片編輯。

易亦在旁邊看了一眼随口一說:“不用p了,挺好看的。”

“我不是要p自己,我要把你截掉。”安宇亭還認真地向他解釋。

除開當年向女神表白被拒,易亦人生幾十年還從來沒有遭到過如此嫌棄,而且第一次遭遇就是來自于自己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這竟然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易亦,被嫌棄的感覺怎麽樣?”有個女生路過,哈哈大笑地調侃道。

“易亦,你也太不容易了,想當年你也是我們班長跑的一員健将,如今為了女朋友最後幾個上山不說,發朋友圈還要把你剪切掉。”另一個女生如是嘲笑道,“誰讓我們易亦同學要吃嫩草呢,小妹妹,別發他,他太老了,別帶他玩兒。”

安宇亭正在截圖的手停住了。

看了一眼易亦。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着她的手,讓她的手沒辦法再做更多的動作。

太委屈了,安宇亭把手機移到背後,沖他笑:“不發了,不發了。”

“發,沒事兒。”易亦溫柔的對她笑。

安宇亭欲哭無淚,看着他的笑她更難受了:“你別笑,我錯了,我這不是還沒有适應……”

“易亦,今天晚上睡大床房行吧?”負責人又開始發房卡,“你可別為難我了,我這兒真沒有标間了,今天這地兒更緊俏。”

安宇亭見他沒有動作,趕緊接過來:“沒關系沒關系,就這個就這個。”

易亦瞟她一眼:“剛不是還要把人截掉,就不怕半夜我把你截掉。”

現在又答應跟他睡一張床了。

安宇亭很放心:“易醫生正人君子,怎麽會跟我一般見識呢。”

“我給你配個字,你別生氣了。”

易亦也不看她:“什麽。”

“呵,女人。”安宇亭板起臉,把那不屑一顧的語氣模仿的唯妙唯俏。

易亦扶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自己過不去。

真的看到只有一張床的時候,安宇亭還是有點別扭的。

床挺大的,她比劃了一下,把易亦拉過來:“我睡這邊,你睡那邊,給你多分一點地方。”

她比劃的是差不多五分之三的位置。

有一種勉強多分你一點你可要感謝我的意思。

“謝謝哦。”易亦答得也很勉強。

“那個……”安宇亭眼神飄忽不定,手裏摸着手機的屏幕搓來搓去,不敢看他,“你坐。”

小手在床沿拍了拍,有點沒底氣。

易亦也不看她,但還是坐了下來。

“那個,你看看,這個濾鏡好看嗎。”她用後腦勺對着他,卻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易亦一低頭,就看到手機上的那張照片,沒有一點修剪。

“不用勉強。”易亦嘆了一口氣,明明受委屈的是他,結果他還要反過來勸她。

“不勉強!”安宇亭背對着他大聲地喊着。

“你這搞得像入黨宣誓似的。”易亦把手機給她還回去,“別糾結這件事了,收拾收拾東西去泡溫泉,別把東西漏了……”

話音還未落,易亦感覺到自己的嘴巴附近有一個柔軟的東西印了上來,鼻子似乎也被撞了一下,但是這時候已經顧不上鼻子是什麽感受了。

沒摸到法門,安宇亭只憑着一股勁轉過來怼了上去,感覺到自己的嘴巴沒有找對位置的時候就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了。

臉上紅的要滴下番茄汁兒來了,這小傻子不知道下一步,他作為一個男的要是也不知道,就有點說不過去。

易亦輕輕地把手放在小姑娘的臉頰兩側,用一種可怕的柔軟細膩,找到小姑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