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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人類法醫學家會告訴你,想要徹底把一個人燒成灰燼,只有兩個方法。

第一個方法,和焚屍場焚燒屍體一樣,先用汽.油淋澆,再噴.射高溫火焰,頭骨爆裂,肌肉成灰,腸子裏的排洩物會呈噴泉狀噴射出來。

——激烈、暴虐,毫無美感。

而第二種與第一種正好相反,是一種低溫燃燒。火焰的溫度能達到脂肪的燃點,卻達不到木頭的燃點。

這就是為什麽,當他們到達西布莉的起居室時,會看到這樣詭異的一幕——西布莉被燒成了灰,但她死前坐着的椅子,卻完好無損。

罕見的死亡方式。

也叫——燭芯效應。

衣服被火點燃,皮膚焦化脫落,皮下脂肪液化,一部分像鍋裏的油一樣沸騰起來,另一部分浸濕衣服,像蠟一樣,源源不斷地提供燃料。

而人,被慢慢包裹在厚厚的油層之中,變成……燈芯。

……

“嘿,年輕人,你知道嗎?”

李文森拖了一條扶手椅,在陳郁面前坐下:

“我困了。”

“……”

“所以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早點審完早點回家睡覺。”

她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你主動把真相告訴我,我們簽一個認罪協議。作為回報,我幫你争取減刑,并承諾在以後的十五年裏,每年帶點水果去牢房看你。”

“……”

“別要求太高,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買菜能講價呢,十五年已經很劃算了,你獄裏表現良好的話,十年就能出來。”

李文森倒在椅背上,一只手轉着手機,不時拿出來看一眼:

“而如果你不簽訂這份協議,以你洩露國家資料加一級謀殺的罪名,能讓你在牢房裏算一輩子微積分。”

“你有證據?”

“目前沒有。”

“那就沒有什麽好談的,我不接受。”

陳郁盯着她漆黑的眸子:

“你太過善變。上一秒你還在控訴我是一個精神變态,眨眼之間,你又坐在我面前,笑眯眯地說我是個好人。”

“看來談判破裂。”

李文森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

原先手上厚厚的打印紙,只剩下了最後一張:

“把我們就繼續吧……綜合你們所有人的證詞,起火是十一點二十之後,但警方另外也确定,十點十五,有人進出過西布莉的起居室。”

那個被打翻的鐘,恰好停在十點十五。

陳郁慢慢擡起頭:

“你想和我說什麽?”

“那個人是誰?”

李文森又看了一眼手機:

“或者我說得更明白一點,你混淆死亡時間,焚燒死亡現場,清理犯罪痕跡……你做這一切,是在保護誰?”

畢竟火除了贖罪的象征意義外,還有更現實的作用。

——破壞現場、消滅罪證。

“我申請保持沉默,因為我一無所知。”

“這是你今天說的唯一正确的一句話。”

李佩在電話裏打了一個哈欠:

“而其實你還有一個更好的選擇,就是連這句話都不說。”

李文森手裏握着手機:“喂,你們兩個能不能配合一點?早完工早散夥好吧。”

李佩:“明明是你揪着我的委托人不放好吧。”

李文森:“我為什麽要揪着他不放?你以為我一場審訊下來能拿多少錢?我的薪水還不如賣烤紅薯的高呢。”

“……”

李佩憤怒地說:

“你居然敢在一個律師面前說你工資低?也太不要臉了。”

……

“嫌疑人律師和警方測謊師吵起來了,好像在比誰工資低,這是什麽狀況?”

英格拉姆一片茫然地望向守門的見習警察:

“我沒看懂。”

“沒看懂說明到目前為止,你還是個正常人。

見習警察平靜地說:

“恭喜。”

……

“老實說,我沒必要在這裏聽你胡扯。”

陳郁一手支着頭:

“測謊結果不能作為呈堂證供,退一萬步說,就算我真的是兇手,只要沒有直接證據,警方就不能逮捕我。”

“是麽?”

李文森靜靜地看了他三秒,忽然說:

“你有女朋友嗎?”

衆人:“……”

喬伊擡起頭來瞥了她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退出了手機屏幕上他用李文森的賬號登陸的游戲界面,打開了Safari。

陳郁:“這又是你的什麽小花招?”

李文森:“打聽一下個人情況罷了,說一下你又不會懷孕。”

陳郁:“……沒有。”

“沒有女朋友,男朋友總有吧?”

“……”

“男朋友也沒有,那性.生活總有吧?”

“……”

“二十五歲還沒有性.生活?”

李文森同情地看着他。

那表情,就像她自己有性生活一樣。

“來,我幫你介紹一個吧,我覺得物理系的那個叫唐韭的研究生就很不錯,雖然腦子不好使,但長得真讓人移不開眼。”

“……唐韭是男人。”裏只有李文森一個女人。

“那生物系的愛麗絲呢?”

“……那也是男人。”而且寫作埃利斯。

“抱歉,聽名字我以為是女的。”

李文森又瞄了一眼手機:

“化學系的李玮如何?”

“不如何。”

“數學系的呢?你的組長曹雲山還單着呢,雖然是個男人,但相處時基本感覺不到這一點。”

“……”

英格拉姆默默地抹了一把臉。

劉易斯開始看自己的報告。

而喬伊的手指,正在手機上,以眼花缭亂地速度敲擊着。

他原本只打算黑進了的化驗室數據庫。

但在聽到李文森的話後,他手指頓了頓,又接着黑進了內部員工檔案庫,飛快地輸入了兩個字——

唐韭。

……

“別鬧了。”

陳郁頭疼地按住太陽xue:

“你到底想幹什麽?”

“和你聊聊宇宙星空人生哲理。”

李文森無辜地看着他:

“對了,你對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關系怎麽看?我賭五塊錢他們是情侶。”

“……”

“你不了解他們嗎?沒事,我們再來聊聊三千年前美索不達米亞古代速記員和南方古猿的關系。綜合二者的相貌特征,如果他們結婚,我覺得他們生下來的就是今天的印第安人……”

“這根本就是兩個物種。”

陳郁終于有點受不了:

“它們有生殖隔離,你的大腦進水了嗎……”

李文森忽然伸手打斷陳郁。

她手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根據你自己的宗教信仰,你只在月圓之夜和月末兩天出門。”

她盯着手機:

“所以你這個月,只有今天出門對嗎?”

“哦,你又要和我聊宗教了嗎?”

陳郁嘲諷道:

“對。”

“上個月?”

“沒出門。”

“上上個月?”

“出了一次門。”

“去了哪裏?”

“的自動販賣超市?餐廳、圖書館。”

李文森抽出一張紙,在紙上簡略地畫出了從陳郁公寓到超市,再到餐廳的路線。

“路線是否正确?”

“沒錯。”

陳郁瞥了一眼:

“放心吧,我走的都是直路,到處都是攝像頭,我絕無機會飛躍防護網,再去殺死西布莉。”

“也就是說,三個月來,你都沒有出過?”

“對,裏很多人都這樣。”

陳郁說:

“所以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什麽非要說我殺死了西布莉。西布莉的公寓在之外,而陳郁根本沒有出門記錄。”

“那可說不定,花園裏不是還有一條貓咪小道,你可以爬出去。”

“那只是你無端的猜測。”

“曾經是我無端的猜測。”

“曾經?”

陳郁笑了:

“你并沒有證據。”

“曾經沒有證據。”

她蹲下:

“你的鞋真髒啊,都是泥。”

“因為我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清洗鞋子上。”

“我也這麽想……抱歉,為了等這份報告,我和你扯的時間有點久。”

她把手機扔到陳郁面前:

“那麽現在,你告訴我,既然你三個月都沒有出過的大門,你鞋子上沾染的泥土成分裏,為什麽會出現雜交香水薔薇的雜質?”

裏,沒有薔薇,只有山茶花,對植物物種有嚴格規定。

而在兩個月之前,喬伊坐在西布莉客廳的沙發上,他背後的花,就是雜交香水薔薇。

“反對!”

李佩許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份證據的合法性存在問題,因為從頭到尾,測謊師都沒有機會獲取樣本,更沒有檢測樣本的時間,我有理由懷疑這是證據圈套。”

即沒有證據,卻假裝有證據,把話從證人嘴裏套出來。

“又想玩拖延這一招?沒用的,李佩。”

李文森俯下身,笑眯眯地說:

“我當然沒有機會獲取樣本,因為樣本是喬伊博士獲取的。”

李佩:“不可能,他什麽時候……”

“都說了,你委托人試圖用公式逆推起火時間是荒謬的,連我都能感覺到這一點,何況是喬伊?他可比我聰明太多。”

喬伊在走進審訊室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到她身邊,從陳郁口袋裏拿出粉筆。

然後,一本正經地在陳郁錯誤的公式邊,寫下另外一個錯誤的公式。

……

“他這麽無聊,只有兩個目的。”

李文森站起來:

“第一,提醒我西布莉真正的死亡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分。”

這是喬伊通過屍蠟分析得出的結論。

“第二,靠近你的鞋子,采集你鞋子上的泥土樣本。”

顯然,喬伊在來之前就已經對陳郁做足了調查。

“而至于送檢。”

李文森拿回手機:

“你們有沒有人發現,審訊室裏,一直少了一個警察?”

在審訊開始之初,審訊室裏有三個警察。

一個是劉易斯,負責旁觀和記錄,一個是見習,一直在守門。

還有一個負責維護審訊秩序。

但從後半場開始,他消失了。

“這居然是真的。”

英格拉姆喃喃地說:

“那個警察之前還一下子把我抱到了兩米之外呢,否則我早揍死陳郁了……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你犯蠢的時候。”

李文森把手機放到劉易斯面前,沒再去看陳郁:

“殺人動機是西布莉發現他們洩露了資料,資料內容待确定;西布莉在被燒死之前遭到攻擊,攻擊者是另外一個……雖然不算是直接證據,也足夠檢方起訴他了。”

“那我呢?你不審訊我了嗎?我以前有犯罪記錄的,說不定是他的幫兇呢,你不能這麽忽視我。”

英格拉姆攔住她:

“就算你不審訊我,也應該把你的手機號碼留給我……你用Facebook嗎?我們互相關注一下吧……”

“……我不用。”

李文森看都沒看他一眼:

“你的智商還沒到讓我開口審訊的地步,這裏沒你的事,回去洗洗睡吧。”

英格拉姆:“……”

……

“多謝。”

劉易斯笑了笑:

“測驗結果是剛剛出來的吧?”

“是。”喬伊看她左等右等沒等到,直接黑進了數據庫拿給了她。

“但我似乎覺地,您從一開始,就已經确定陳郁是兇……”

“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喬伊忽然站起來,打斷了劉易斯的話:

“恕我直言,我已經陪你在這裏耗了一小時零十五分鐘,觀摩了一場明明五分鐘之內就能結束的審訊。”

“……再給我一分鐘,我還有一點事要确認。”

李文森轉過身。

地上有一攤小小的水漬,大概是劉易斯倒水的時候,不小心倒在了地上。

她紅色的小羊皮鞋輕巧地從那攤水漬上踩過,鞋底的紋路,在光滑的地面上留下一個,薔薇花一般印記。

陳郁坐在冰冷的地上,昏黃的光線籠着他清秀的面孔。

理智,沉默……平靜。

從李文森宣布找到證據開始,他就關掉了手機,不再接線李佩,也不再試圖反駁。

他一言不發。

就像,他一直在等着這一刻一樣。

……

“真是漂亮的鞋子。”

陳郁盯着她留在地上的鞋印,任身後的警察幫他戴上手铐:

“你已經确認我的罪證,我也無意再做抗辯……你還有什麽想問我?”

“當然有。”

李文森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保護的那個人,是物理系還是數學系的?”

“……”

陳郁看着她。

半晌,笑了:

“原來你剛剛不是在和我聊人生哲理?”

“我從不在審訊中閑聊,抱歉騙了你。”

“可我相信了。”

陳郁仰起頭,燈光星星點點地落進他的眼睛:

“就在一分鐘前,我還相信我逃過了一劫。”

“如果逃過一劫,你會更開心?”

“不會。”

他閉了閉眼:

“我已經許久沒有開心過。”

“所以你更應該告訴我真相。”

李文森按住他的手:

“在我提到給你找生物、化學、數學、物理幾個系的女朋友的時候,你只在後兩者出現了情緒波動,數學系有十二個研究生,物理系有三個,你的同伴必然是其中一個……”

“我幫不了你。”

他站起來,黑色的大衣遮住了他手上冰冷的鐐铐:

“因為我一無所知。”

“不,你知道的。”

李文森擋在他前面:

“西布莉為工作了二十多年,從未有一天懈怠,她工資微薄,但是她贊助的三名學生從初中到大學。你知不知道當我走進西布莉的起居室時,我看見了什麽?”

她盯着他的眼睛,輕聲說:

“我看見了西布莉的手和腳。”

……

這種燃燒漫長而徹底,沒有什麽能留下來。

除了手腳,因為手腳上脂肪含量最低。

如果地上那本做着奇怪筆記的《耶路撒冷聖經》,真的是西布莉死前拼命扔出來的。

那麽,這就是那雙焦黑雙手的主人,在人世間做的,最後一個動作。

……

“這是謀殺,陳郁。”

李文森站在他面前:

“殺人就是殺人,不管你認不認同這一點,你都不該幫一個有罪的人抵罪,你才二十五歲……”

“但是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陳郁低頭。

那雙漆黑而嘲諷的眼睛裏,忽然帶上一抹溫柔的神色:

“不是因為我殺死了西布莉,而是,西布莉殺死了我。”

……西布莉殺死了他?

“你沒有撒謊,這是什麽意思?”

李文森盯着他的眼睛:

“什麽叫西布莉殺死了你?”

“我們走吧,先生。”

他對警察說,伸手打開門,晚風一下子從門外灌了進來:

“去看看外面的星空……我的人生還有多少機會,能看見星空呢?”

“再等一等,陳郁。”

李文森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袖:

“告訴我,什麽叫做西布莉殺死了你?”

“沒有什麽意思。”

他站在門口,側過頭來。

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在星空下翻湧着波浪。

“但是,如果你接着調查下去,就會明白,我此生所做一切,都是為了真理。”

作者有話要說: 1.沒有案子會結束,這裏所有的案子都是一個案子

2.下章真的(這次的真的是真的!(≧?≦))開始寫感情線了,你們要什麽劇情可留言

3.你們覺得,劉易斯現在對李文森是什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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