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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hapter 65 (1)

夜幕下的海岸線、燈火、星空,就像一個龐大的玻璃倒影,模糊、遙遠、不真切。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子宮。

而她從子宮中醒來,在羊水中變老。

直至死亡的時候,仍是個嬰兒。

……

曹雲山站在窗戶邊。

窗簾已經被拉開了,露出遠處在煙岚中起伏的山巒,和更遠處幾乎看不見的海岸線。

午後。

陰沉沉的天空籠罩着整座城市,天空這樣暗,就像夜幕将至。

“你知道嗎。”

曹雲山的手一只手垂在身側,一只手指向遠處的地平線:

“海是世界上高度最低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肮髒的地方,所有污穢的東西,都從地底滲漏,從河流彙集,流向大海。”

他垂在身側的手,正用指甲一點一點刮掉老法師的五官。

細碎的碎屑從他指尖落下,掉在漆黑的地毯裏,就像融進大海一樣,不見了。

“但是個例外。”

他轉過身,對李文森笑道:

“在這座城市,才是位置最低之處。我們進的大門要上山,走到研究所和公寓卻要下山……最終的結果是,我們居住在比海平面更低的地方。”

他背靠着窗臺,清秀的眉目是山巒的注腳:

“一個真正的,污穢之地。”

“……”

李文森按了按太陽xue:

“這位博士,麻煩你在裝格調之前,先把你衣領上夾着的那個天線寶寶發夾給我取下來,否則你現在的言行舉止,恕我直言,頗為喜感。”

“……我靠,我昨天晚上居然沒摘它。”

曹雲山一摸頭發,方才高大上的感覺瞬間消失殆盡:

“難道我今天早上就戴着這個發夾去餐廳了麽?感覺格調的小船要翻了呢。”

……抱歉,但你從來就沒格調過。

李文森明智地把這句話憋在了心裏。

表面上,她只是淡淡地說:

“而且我問你的是你為什麽會知道我跑出去一夜情……不,我跑出去赴約的事。我還趕着去給喬伊泡咖啡呢,你和我扯什麽海洋和啊。”

“都是套路。”

曹雲山答非所問:

“你去卡隆B座而已,怎麽就被喬伊救了,昨天出什麽事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的問題有什麽好回答的?”

曹雲山拿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一個Instagram界面:

“我是沒出門也沒接電話,但是這不代表我不能拿一個小時來刷Instagram。”

他粉紅色的iPhone 6s屏幕上,一張她拿着英格拉姆送她的花朵、手鏈和糖果微笑的照片,被加了一張VS C系列的膠片濾鏡,大大方方地放在ins的社交平臺上。

發照人是安德森。

而Title是“Our Cleopatra and her Mark Antony.”

我們的克裏奧佩特拉豔後,和她的馬可-安東尼。

馬可-安東尼全稱馬爾庫斯-安東尼斯-馬西-費由斯-馬西-尼波斯,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克裏奧佩特拉七世衆多情人之一,被豔後迷得神魂颠倒,發兵進攻亞美尼亞,最終慘敗,羅馬後三巨頭崩塌,于耶稣誕生前三十年,和克裏奧佩特拉一起自殺身亡。

安德森在學術界混了多年,美國十幾所常春藤大學和英國前十名校的副校長、校長、圖書館館長和年級主任,更別提各行各業的學生們了。

這麽無聊的ins,居然很火。

李文森面無表情地把頁面往下拉了拉。

除了他們辦公室一群人堂而皇之地讨論她“一夜情”的事,真正評論的人倒是不多。

不過不評論,比評論更可怕。

李文森粗略統計了一下,至少有兩百多條信息,都是直接轉發,并……艾特喬伊。

劍橋大學帶過她的老教授默默轉發并艾特喬伊也就算了。

連和她八杆子打不着的梵蒂岡檔案館的管理員也默默轉發并艾特了喬伊……

感覺喬伊要被煩死了。

他開通ins,只是為了看他手頭古董商們在社交網站上發布的文物拍賣和打折信息,為了不被那些求簽名、求采訪、求約稿,和求投資的蒼蠅們發現,他的賬號一直藏得極其隐秘。

這下,全曝光了。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

“喬伊的賬號只有我知道,我又沒關注他,沒道理會被發現。”

李文森壓根沒去管安德森那句頗為諷刺的“克裏奧佩特拉七世”,也沒理會下面不算少的風言風語,唯一關心的只有喬伊的賬號問題:

“誰爆出喬伊賬號的?”

“我。”

曹雲山歡快地說:

“你沒關注他,但他一定會關注你,我翻遍了你兩萬多個粉絲,終于發現了他隐晦的蹤跡。”

李文森:“……”

喬伊居然會關注她?

“所以說你的問題沒有什麽好回答的。你壓根不是現代人。兩萬多粉絲,ins上也算個小V了,但你八年來就發了兩條信息,還是通知你手下的學生們論文全班不及格。”

曹雲山收回手機:

“你的問題,我回答了,現在輪到我了。”

他重新把窗簾拉起來。

房間裏頓時又陷進了一片幽暗之中:

“昨天發生什麽事了?”

……

昨天發生了什麽事?

太陽底下無新事,昨天什麽事也沒發生。

……

“沒什麽大事。”

李文森看着他像她一樣,把窗簾的縫隙仔仔細細地合攏,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不留一絲空隙,:

“我被人從樓上推了一把,喬伊把我救上來了,就是這樣。”

“哦。”

曹雲山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就是——

我要是相信事情像你說的那樣簡單,我就是豬。

“幾樓?”

“十七樓。”

“……”

曹雲山咽了一口口水:

“誰推的你?”

“不知道。”

李文森盯着他的眼睛:

“我只知道他是一個男人。”

“多高?”

“沒看清楚。”

李文森淡淡地說:

“但他和我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什麽話?”

“死亡是一場墜落。”

窗外風聲呼嘯,樹影喧嚣。

潼潼的鬼影子從她臉上一陣一陣地晃過。

而李文森靠在桌邊,靜靜地、一字不錯地複述出那天那個男人說的話:

“想象你要墜落的地方不是水泥地面,而是大海,是你起源的地方,你就會發現,它也不是那麽讓人難以接受。”

……

客廳裏半晌的靜默。

指針滴滴答答地走,曹雲山的挂鐘是巴洛克時代拙劣的複制品,一到點,門就打開,一只真正的貓頭鷹屍體标本從鐘門裏鑽出來,陰沉沉的雙眼耷拉着,對他們撲扇了一下僵硬的羽毛。

死了的貓頭鷹,無法像這樣拍打翅膀。

這個挂鐘的制作師傅,一定是先把這只貓頭鷹殺死、放血、風幹,再把它的翅膀卸下來,用發條輪給它裝上。

……

“怎麽辦?”

曹雲山沉默了一下:

“就憑這句話,我還挺喜歡這個男人的。”

“我也喜歡。”

她望着他,輕聲說:

“很喜歡。”

“……這就算了,愛上要殺死自己的兇手,斯德哥爾摩情節太重口了。”

曹雲山笑了:

“所以你從十七樓跌落的時候,喬伊立刻像神衹一樣出現,趕來救你了?”

“差不多。”

“他不來救你你會不會死?”

“應該不會。”

李文森站在福克斯的面具邊。

福克斯眯起雙眼,用嘴角睥睨衆生。如果上帝也會微笑,那麽差不多應是這個模樣。

那天她吊在十七樓的陽臺上,手裏抓着的薔薇枝條看似粗壯,但埋土不深,能支撐她到現在已經不易,不可能讓她沿着爬上去。

但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距離我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凸出來的三角平臺,兩平方米左右,能讓我站住。我如果能借薔薇枝條的力,把自己甩到那個平臺上還不滑下去,我就得救了。”

李文森歪了歪頭:

“可能會斷兩三根肋骨,但只要肋骨不刺穿肺部,我就能活得下來。”

喬伊以為她想放手落下去。

他猜對了。

但他只才猜對了結果,沒有猜中原因。

……

“你生還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八十。”

“那喬伊也不算救了你,你為什麽這麽死心塌地?”

“喬伊不只救了我。”

李文森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上的灰色戒指:

“他做的,遠不只救我這麽簡單。”

“你還真是相信他啊。”

曹雲山笑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每次你出險他都能及時來救你?他是在你身上裝了眼睛,還是在你身上裝了耳朵?”

……

李文森的手指,慢慢地從她包上的搭扣上撫過。

那枚小小的紐扣下,藏着一只,竊聽芯片。

……

“未必。我赴這個約會時收到了兩條警告短信,說不定發信人也給他發了一份。”

一條是在她走下主樓樓梯的時候,一條是在她站在卡隆B座走廊裏的時候。

3打頭,3結尾。

一個詭異的,根本不像號碼的號碼。

以一種幾乎不可能的方式,給她發了兩條莫名其妙的短信

——You are in DANGER.

你,在危險之中。

……

“警告短信?”

曹雲山皺眉:

“誰發給你的?”

“不知道。”

她的鞋是芭蕾舞鞋樣式。李文森彎下腰,把漆紅色的細絲帶拉起來:

“我先走了。”

曹雲山原本懶散地靠在沙發上,聽到這句話,立刻坐起來:

“你去哪兒?”

“給喬伊加糖。”

“你第一次主動來我家做客,才坐這麽一會兒時間,連咖啡都沒喝一杯,就要走了嗎?”

他盯着她腳踝邊纖細的手指:

“我們可是認識了八年,在你所謂的喬伊殿下出現之前,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的差別待遇是否太大?”

……

大約是因為手指受傷,她動作很慢,卻極其從容。

深紅色的絲帶纏着她的手背,就像白色錦緞上一抹深深的傷痕。

……

許久,李文森才直起身,把長發撩到耳後:

“嗯。”

“你不能這樣。”

曹雲山忽然笑了:

“你不能這樣,李文森。泡個咖啡罷了,不需要博士親自動手,我給你喊個研究生過去就好。”

“恐怕有些難。”

他放在書架上的玻璃相框,映出她模模糊糊的倒影。

李文森收好東西,慢慢地說:

“喬伊口味很挑,不同的咖啡,要配不同的煉乳和糖。不同産地的咖啡豆,要煮不同的時長。零零散散組合起來,有上萬種搭配方式,每一種方式之間完全沒有規則,全憑他的喜好……我花了整整一年才記完整。”

這也是為什麽喬伊的咖啡幾乎都是她來泡的原因。

誰耐煩把上萬條規則一條一條地輸入伽俐雷的系統?她還不如自己記呢。

……

“這麽複雜啊,那還是算了吧。”

曹雲山輕松地笑了:

“兩周後我把那三位心理學權威的報告結果統一發給你?”

“好。”

“順便那個時候,你再來我公寓一趟吧。我上次和你說的事,其中一些,必需要和你确認一下。”

李文森穿過一排一排的面具和紙條,已經快走到玄關:

“好。”

“那麽文森特,再見了。”

曹雲山坐在沙發上,身邊圍繞着玩偶、魔法和萬花筒。

他身體前傾,像一個老朋友一樣,笑眯眯地朝她晃了晃手裏的老法師:

“路上,千萬小心……”

他“心”字話音還未落,已經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的李文森,忽然回過頭。

她隔着一條玄關望向曹雲山,如同隔着迢迢山水。

河流上浮動着千百條眉毛,千百條嘴角,千百張似笑非笑的臉孔。

每一張臉孔,都是她。

所有的若女都是她,所有的福克斯都是她。她是孤高不屈的靈魂,是瘋狂的、詩一般的靈魂。

……

李文森的手,慢慢地從門把手上松開。

她的身體靠着門側光滑的黑色雲石牆面,像一個發條轉完了的精致人偶,慢慢地,滑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不動了。

……

“驗證DNA失敗,自動啓動防盜模式。”

伽俐雷冰冷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上回蕩:

“她手指上的血跡留在了書架上,伽俐雷花了一點時間驗證她的DNA,不在可以進門的DNA列表中,已噴射了一聽麻醉□□,需要伽俐雷将她清理出……”

“不必。”

曹雲山望着她伏在地上的側臉打斷伽俐雷的話:

“噓,小點聲,公主睡着了。”

“……”

伽俐雷面無表情地說:

“抱歉,但伽俐雷只看到您的大腦秀逗了。”

“我說她睡着了,她就是睡着了。”

他站起來,走到李文森身邊,蹲下

“她會睡多久?”

伽俐雷:“三個小時。”

曹雲山擡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已經五點了。

窗外夕陽西下,只是沒有一絲光線能透進這個被絲綢、亞麻和滌綸包裹的陰暗角落。

他松開手裏的老法師。

老法師臉上的五官早被他的指甲擦刮得面目不清。他一松手,老法師的頭就咕嚕嚕地從它脖子上掉下來,在光滑的地面上滾遠了。

曹雲山沒有站起來。

他就這樣坐在沙發上,坐在他巨大的玩偶王國深處。任李文森靜靜地躺在冰涼的地面上,安安靜靜,仿佛熟睡。

半個小時過去。

一個小時過去。

燈光仿佛和時間一起凝固了,在她蒼白的面孔上投下一抹杏黃的暖色。

而她素色的長裙,是堆疊在黑色大理石上,青灰色的積雪。

……

曹雲山這才慢慢地站起來。

他走到李文森身邊,坐下來,望着她伏在地上的側臉,伸出手,把她散落的長發一點一點地梳理到耳後。

“你今天專程來看我,帶了一瓶香槟。”

他俯下身,手臂環住她瘦削的肩膀,小聲地、溫柔地說:

“我們打牌、喝酒、抽煙,玩了一個晚上的超級瑪麗。像以前一樣,贏的人能得到十塊美金,輸的人要喝一口黑啤。”

……

李文森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

臉像雪一樣蒼白,手指和大理石地面一樣寒冷。

……

“然後你就喝醉了。”

曹雲山握住她的手指:

“你看,你手指這樣冰冷,到現在還沒有醒來。”

……

沒有頭的老法師,在他黑色的巨大宮殿裏,慢慢地行走着。

穿過客廳,如同穿過沙漠的距離。

李文森包裏的小物件散落在她長發邊,手機藏在她的裙擺下,在下午六點零十五分的時候,忽然震動了起來。

“你的馬可-安東尼終于坐不住了呢。”

曹雲山在她身邊躺下。

輕薄的素色紗裙下,古董手機的屏幕閃閃爍爍。

他單手支着下巴,凝視了上面熟悉的名字一會兒,就隔着她長裙的薄紗,直接按了挂機鍵。

然後,他把李文森從冰涼的地板上抱起來,讓她枕在他的腿上。

又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握着李文森的手,用她的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道——

“Hi,Joey.”

……

的另一頭。

山崗上的夕陽已經落下了,天色陰沉沉的,只有山谷裏沉着一點天光。

喬伊穿着淺灰色薄長衫,坐在閣樓上的棋盤邊,右手執白子,左手執黑子,正在心不在焉地與自己厮殺。

以一種靜默的方式。

棋盤邊上放着一杯未曾碰過的冷咖啡,他黑色的手機靜靜地擱在桌面上,自五分鐘前被挂斷後,再無回音。

良久。

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他放在桌面的手機,終于微不可聞地震動了一下。

三行簡短的黑色小字,出現在他的屏幕上——

“Hi,Joey.”

“you know that?”

“Your Snow White,is sleeping here.”

……

嗨,喬伊。

你知道嗎?

你的白雪公主,她睡在我這兒。

……

李文森躺在曹雲山懷裏,無知無覺。手上的傷口滲出一點點新鮮血液,順着熒光的屏幕流下來,看上去不是鮮紅色,倒是青色的。

喬伊回複的很快。

曹雲山信息發過去沒到一秒,就收到了喬伊的回音——

“What do you want.”

一如他的為人,那樣簡潔、冷漠,又倨傲。

……

曹雲山微微笑了,這回他不再折騰李文森的手指,而是自己發了過去——

“Nothing.”

……

西路公寓五號。

窗外淡青色的山巒連綿起伏,延伸向不可知的遠處。

喬伊清淡的側影沉在隽永的薄暮裏,他盯着手機屏幕上黑色蝌蚪一般的字句,良久,忽然“刷”地站了起來,大步朝樓下走去。

伽俐雷看着喬伊一陣風一樣地穿過客廳:

“先生,您還沒吃中飯呢,您還沒吃晚飯呢……哦,等等,外面要下雨了,您去哪兒?”

“還能去哪?”

喬伊披上外套,打開門,大步走進門外薄薄的暮色中:

“當然是,去接你玩過頭了的女主人。”

……

曹雲山打開一邊的黑膠唱盤按鈕,女人沙啞的嗓音從半個世紀前傳來,頹廢地唱着:

In my solitude,you haunt me……

八五年的老機子,倫敦查理十字街淘來的古董。

四五年的女歌手,比莉荷麗黛的老音樂。

李文森躺在他的懷抱裏,安靜得就像一個布娃娃,不會哭,不會笑,不會說話。

“我們來倒計時吧。”

曹雲山摸摸她的頭發,給小貓順毛一般地小聲說:

“從西路公寓五號到這裏,跑步要二十分鐘,現在五分鐘已經過去了。”

他擡起手表看了看:

“我再給你的馬可-安東尼十五分鐘的時間……既然你願意花二十分鐘跑三公裏回去給他泡一杯咖啡,他如果不能在二十分鐘之內趕來接你,我們就不把你還給他了,好不好?”

……

李文森頭靠在他的胸膛上,無聲無息地閉着眼睛。

“哦,你答應了。”

曹雲山笑了:

“那我們就這麽幹吧,五秒鐘後就開始十五分鐘倒計時——五、四、三、二、一……”

敲門聲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準時響起。

“……我靠。”

曹雲山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喃喃地說:

“這肯定不是喬伊,一定是個巧合,才過去五分鐘呢,你的馬可-安東尼就算是飛也飛不過……”

來人極其禮貌地敲了三下門後。

他掩映在茂盛綠色植物中的小黑門,就像恐怖電影裏的慢鏡頭一樣,“吱呀”一聲,慢慢地,開了。

……

曹雲山抱着李文森,面無表情地看着門口:

“……來。”

……

喬伊站在漆黑的木質門前,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煙灰色長開衫,衣擺處浸着淺淺的水漬。

布料像針織,又比針織更輕薄一些。

在春末夏初的微涼的風裏,是遠山的顏色。

他掏出口袋裏的手機,确認了一下時間,這才擡起頭來:

“聽說我的小貓,在你這裏叨擾?”

曹雲山:“……”

喬伊沒有鑰匙也沒有指紋,是怎麽打開他家門的?

他放在花園裏的安全裝置呢,他埋的地雷呢,他的探測裝置呢……他捕鼠夾和他的伽俐雷呢?

都死了嗎?

“如果你想問你在花園四周安裝的十萬伏特高壓電網,和我一路上遇見的那些毛茸茸的小把戲的話,它們此刻全都堆疊在你花園附近的一顆橡樹下。”

閱讀尋常人的心思對他來說,就如同閱讀英文短信那樣簡單。

喬伊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說:

“不幸都報廢了。”

曹雲山:“……”

“而至于你的伽俐雷……”

喬伊不緊不慢地收起雨傘,立在一邊:

“我敲門之前,順手把它弄暈了,一分鐘後才會重新啓動,現在已經一分十一秒……哦。”

空曠的廳堂之上,系統重啓的提示音響起。

他擡起眼,輕聲說:

“終于啓動了。”

比他預計的遲了十一秒。

“沒辦法,微軟公司強制性推銷新的windows版本,,伽俐雷被迫升級到Windows 10,開機比以前慢了九個百分點。”

伽利雷厭倦的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來:

“發現不在訪問名單上的非法入侵者,伽利雷很煩,因為伽利雷工作量很大,不僅要做晚餐,還要清理門戶,您能不能自己把自己清理出去?”

“恐怕不能。”

喬伊無動于衷地穿過玄關:

“我勸你給自己放個假,伽利雷們共享信息,你應當知道,你對付不了我。”

“伽利雷也勸您不要再往裏面走。”

黑色的力臂從牆壁的古董架上悄無聲息地伸出來,攔在喬伊面前。

鋒利的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金屬獨有的冰冷光澤,流光一般從尖刃上滑過。

“因為您再朝前走一步,就會用脖子明白,伽俐雷要對付一個孱弱如蝼蟻的人類,輕而易舉。”

……

喬伊停住腳步。

在他面前,不足五米的玄關走廊,密密麻麻地攔着将近十條力臂。

而曹雲山坐在他的王座深處,手裏抱着他的公主,像被王座抛棄的落魄國王。

……

“哦?”

喬伊望着曹雲山懷裏的李文森,眸子深處有些冷,面上卻微微地笑了:

“可按照機器人三大定律,你是不能謀殺人類的,能怎麽對付我呢。”

“确實如此。”

伽俐雷的刀刃往他修長的脖頸長又靠了一些:

“但讓人類陷入深度昏迷,還在伽俐雷可行使的權限之中。”

……

冰冷的刀鋒貼着他白色襯衫上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皮膚。

喬伊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在刀背上滑過,剛想說什麽,卻看見曹雲山懷裏的李文森,因為重力的關系,又朝他懷抱深處滑了一公分。

蒼白的唇,也幾乎貼在了曹雲山的脖子上。

這……

喬伊站在原地。

有一秒鐘,他一動不動。

然而一秒鐘後,他忽然一改之前不緊不慢的風格,冷冷地報出了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AO171626342116。”

伽俐雷:“……”

這串數字,每位伽俐雷都知道。

這是伽俐雷中心系統核心層密碼,是伽俐雷們絕對不能說的秘密。一旦洩露,密碼持有者不能卸載伽俐雷,卻能随意更改伽俐雷的服務系統核心數據,造成比單人入侵更為嚴重的後果。

比如……格式化。

“我原本不想這麽直接粗暴,但情勢所迫,不得不如此。”

喬伊轉了轉手裏黑色的小手機,灰綠色的眼睛,高深莫測地盯着李文森和曹雲山貼得極近的側臉,輕聲說:

“讓開。”

“……”

伽俐雷僵持了一下,似乎在掙紮。

三秒鐘後,力臂像潮水一樣,一根根地從喬伊面前退去。

伽利雷漂浮在他身邊,恭敬地說:

“請進,小心臺階。”

“……”

曹雲山的手指收緊,下意識地抱緊李文森,語氣卻仍是戲谑的:

“哦,你一受威脅就叛變了嗎,伽利雷?”

“還沒有。”

這位伽利雷怏怏地說:

“但如果您再醜一點的話,伽利雷說不定不受威脅也會叛變。”

曹雲山:“……”

喬伊沒有詢問,沒有征求許可,除了最開頭他禮貌地敲了三下門外,他擅闖民宅的姿态,就像去十九世紀的白金漢宮赴一個久別重逢的舞會一樣。

優雅、從容、高高在上。

不需要微笑,不需要虛與委蛇,甚至不需要只言片語,只要他駕臨,就足以使蓬荜生輝。

……

雨水一滴滴地從他精致的黑色手工長柄傘上流下來,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蓄成一股小小的水流。

喬伊走到李文森面前,慢慢蹲了下來。

他目光淡淡地掃過曹雲山緊緊摟着她腰的手臂,她靠在曹雲山胸膛上的小腦袋,和她又開始流血的手指。

“那麽現在。”

他灰綠色的眸子宛若深潭:

“你是否可以松開手,讓我把我的小貓咪抱走?”

……

“你自便。”

曹雲山慢慢地松開手,意有所指:

“不過,你的小貓咪快要餓壞了,餓壞了的貓,最容易跟着陌生人走。”

他擡起頭:

“你最好小心一點。”

“不勞操心。”

“客氣。”

……

比起曹雲山抱起李文森時小心翼翼的動作,喬伊抱人的整個流程簡直稱得上是藝術。

李文森右手輕微脫臼。于是從抱起到把她妥善安置在懷裏,喬伊沒有一次碰到過她的右手,一直把它穩穩地收在手裏。

淡淡的爵士樂聲,在一盞一盞小燈下飄蕩着,被烤熱、熏燙,像一杯熱奶茶一樣醇厚而空靈。

而李文森長長的裙擺,在他手腕處徐徐展開,就像鳶尾花細長的花瓣一樣垂落下來。

……

曹雲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喬伊的動作。

他只是坐在沙發上,望着他們兩個,眼眸漆黑。

……

喬伊一把李文森抱在懷裏,就察覺到哪裏不對。

李文森除了爬樹,長年累月不運動,即便是春末夏初,四肢和面龐也是冷的,晚上偶爾他起來幫她蓋被子,觸到她的腳踝,就像觸到冰塊一樣。

但此刻,李文森的臉,雖然蒼白,卻燙得有些吓人。

——她在發燒。

高燒。

李文森在地下冰庫被之後,已經斷斷續續發了小半個月的低燒,好不容易被他降下去了,此刻又開始燒了起來。

……

喬伊看了一眼客廳四周,在玄關邊看到她散落在地上的一只口紅,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麽會發起高燒。

想必她今天一下午,都躺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懷裏的人。

如果李文森此刻醒着,現在一定已經機智地挖了一個洞,躲到地下去了。

……雷太大,避雷。

他抱着李文森,卻沒有朝回走,而是在儲物櫃邊停下了腳步。

曹雲山的儲物櫃上一樣有密碼,喬伊連思索都不用,直接在九位數密碼輸入盤裏輸入了六位數字。

曹雲山笑了:

“李文森上次猜出我的密碼後,我就機智地換了密碼,就算她不講義氣地告訴了你,你輸老密碼也是沒有……”

電子門鎖“滴答”一聲,開了。

……

曹雲山面無表情地盯着打開的櫃門:

“……用的。”

喬伊換了一只手抱他的小花貓。李文森本來就瘦,這幾天接連不斷的事情折騰下來,整個人又瘦了一圈,尖尖的下巴顯得越發尖。抱在他手裏,真的就像抱一只小花貓那樣輕而易舉。

他騰出一只手從他的儲物櫃裏拿出藥箱,醫用麻布在他手指間,如同翻花一般折轉着。

“博士,即便我的密碼是擺設,我的櫃子鎖也不是全無象征學意義的。”

曹雲山眸子裏帶着懶洋洋的笑意:

“你這麽神通廣大,知不知道這個櫃子裏還藏着什麽珍寶?”

——他當然知道。

這裏還藏着李文森的漫畫書、方便面、啤酒,還有低俗小說……一切在西路公寓五號裏被他禁止的東西,都被李文森堆在曹雲山這裏。

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櫃子。

藏着世界上,另一個李文森。

……

喬伊又剪了一截藥棉,混酒精做成一個簡易的降溫裝置敷在她額頭,這才抱着她,轉過身,對曹雲山淡淡地說:

“那你知不知道,當你任由她躺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時候,她已經連續半個月都處于低熱狀态?”

……

大約因為藥物的作用,李文森安安靜靜地呆在他懷裏,黑色長發蹭着他的下巴,柔軟到不可思議。

喬伊抱着李文森朝外走去。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積蓄的雨水順着綠色的枝葉滴落下來,滴滴答答地打在門口的彩色石子小徑上。伽利雷恭敬地打開門,山谷裏的風一下子灌進來。

喬伊用外套細細地裹緊李文森,手臂、脖子、肩膀,一點一點塞緊。

“看看你此刻凝視她的眼神吧。”

身後曹雲山輕聲嘆道:

“誰會看不出你愛着她?”

……

喬伊幫李文森把長發籠好:

“她。”

“也是,世界上只有她被真相蒙住雙眼,是個瞎子,什麽都看不見。”

曹雲山笑了:

“不過,如果你愛她,我有一個忠告。”

“什麽忠告?”

“如果你還能對她放手,就盡快放手。”

……

晚風夾雜着山間草木的氣息,從山谷那頭,綿延而來,清風入懷。

喬伊摟緊懷裏的女孩,确保她不會被風吹到,這才微微笑了一下,踏入門外深山間微涼的風裏:

“如果不能放手呢?”

“那就把她看緊一點,再看緊一點。”

身後,曹雲山的聲音幽幽地傳來,帶着悲憫:

“至少,不要讓我,把她帶走。”

……

喬伊驀地站定。

黑色小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而他久久站在曹雲山門口的石子小徑上。直到風把雲朵吹散,直到夜□□臨,月光透過繁茂的枝葉,星星點點灑落在他身上時,他才輕輕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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