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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hapter 105

“我說,程。”

李文森坐在內部醫院的等候長廊裏,在第十三次抹去筆記本電腦上的餅幹屑後,終于忍耐不住地擡起了頭,對身邊的男人說: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頭頂上吃奧利奧?我鍵盤上全是你的餅幹屑。”

“你個蠢貨,當然不能。”

在她隔壁,一個體型碩大的香港胖正坐在她身邊,身高足有兩米一,龐大的身軀足足占了三個座位,像一座鐵塔一樣矗立在椅子上,正一邊看着日本漫畫書,一邊啃着奧利奧,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在叔本華看來,吃東西和用力咀嚼相比,後者更可以稱為存在主義式災難,人們一旦開始用力咀嚼,就忍不住繼續用力咀嚼,結果萬物之上,碎末無處不在。”

李文森:“……”

這是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裏的段落。

哲學家奉為經典……而上帝原諒她,她只是個看不懂哲學的凡人。

李文森環視了一圈小小的診所一般的醫院,等候室裏只有零星的兩三個人,但也只有零星的兩條木頭長椅,另一條被一只金毛犬占據了,它的主人橫躺在長椅上,躺在它身邊,被濃硝酸腐蝕的左手已經做了應急處理,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滲着血。

……

程長着一對□□。因為他想知道性激素如何影響我們的思考方式。

泰國人妖給自己注射雌性激素,所以身體的第二性征逐漸向女人過渡,這是大部分人的認知。但很少有人知道,注射雄性激素一樣會讓男人的胸變大,因為身體就要産生更多的雌性激素以維持平衡。

這就是為什麽□□癌患者總是過度豐滿的原因。

任何事情,過猶不及。

……

她合上筆記本蓋,瞥了他一眼:

“你又給自己注射了雄性激素?”

“嗯。”

程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

“簡直是一場災難。”

“那你為什麽不停止?”

“戰争也是一場災難,但千百年也沒有人停止過它。”

他和她并排坐着,凝視着窗外的陽光:

“因為災難裏有我們想要的東西,文森。喜悅與痛苦、災難與不過是通向結果的途徑……世間萬物皆是如此,說到底,沒有什麽兩樣。”

……

一邊的木門“咯吱”一聲,開了。

一個冷冰冰的老人從門裏探出頭來,面無表情的朝李文森點了一下頭:

“輪到你了,豬。”

李文森:“……”

……

內部醫護室建在之外,一位老醫生,一位老護士,再加上一條老牧羊犬,就組成了港內心外科和腦外科實力最強的團隊。

這裏唯一的缺陷,就是手術做到一半,經常人手不夠用。

但這沒有關系,的看門人米歇爾都切得一手好血管,人手不夠時随便拉一個有行醫執照的博士,平均水平比普通醫院的首席高上一個level。

李文森慢慢推開房門。

病房房門半掩,有淡薄的光從門隙裏漫射出來。

牆上爬滿夏天的爬山虎,郁郁蔥蔥,綠色枝葉伸進窗戶的縫隙,又順着窗檐攀爬起來。

房間裏帶着淡淡的香水味,與尋常馥郁的花香調不同這種香氣孤僻又任性,帶着海鹽、皮革和鼠尾草的氣息。

一個單薄的男孩背對着她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像一條毛毛蟲。

“你又是我母親派來的誰?

聽見她的響動聲,他厭倦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裏響起:

“滾出去,告訴那個貴婦人,我不需要侍女,她們身上的香水味就像一匹斑馬和一頭羚羊賽跑,那匹斑馬還一不小心踏進了羚羊的糞便一樣臭不可聞。”

李文森:“……”

她這才看見男孩手裏拿着一朵奄奄一息的小雛菊,正百無聊賴地把花瓣一瓣一瓣地扯下來。

…,

李文森拉了一條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

她随手從一邊各色各樣的水果和鮮花中挑了一顆山竹,手指靈巧地一擠,就擠出其中雪白的嫩肉來。

“我說了,你給我滾出去。”

男孩扔下手裏的花瓣,暴躁地坐起身來:

“嘿,你是耳朵聾了還是——”

他的聲音在他對上她雙眼的時候,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一樣卡在了嗓子眼裏,而他的視線再也離不開:

“文森?”

“是李文森教授。”

她把山竹內裏的果肉剔出來,放進嘴裏,然後扯了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角,這才擡起頭笑了:

“怎麽,見到自己的老師就罵不出來了?”

“不,我不是……”

英格拉姆怔怔地盯着她,就像她的到來是一個奇跡,而她下一秒就會從空氣中蒸發: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麽突然來了醫護室?”

“來完成我在你臨死前許下的承諾。”

在喬伊和她告白的神奇傍晚,她答應英格拉姆這個為談戀愛寧死不做手術的神奇小孩,只要他願意不犯蠢,她就每個月請他喝一次咖啡。

李文森從包裏拿出兩包星巴克速溶咖啡,放在一邊的床頭櫃上:

“這是補五月的,你有杯子嗎?”

“……”

英格拉姆望着桌上兩條伶仃的咖啡:

“這就是你的誠意?你上個月為什麽不來看我?”

“相信我,在我接觸過的所有人裏,除了個別一兩個,你絕對是我最有誠意的對象。”

而她五月底恰好被那“個別一兩個”拉去日本吃壽司,結果一路吃到了兩萬年前日本冰河時期的一個考古遺址,順便發現了日本島和東亞大陸在冰河時期曾連在一起的證據,所以日本人的起源地有一部分很可能是西伯利亞……最終結果就是她和喬伊整整在日本呆了半個月,到現在才回來。

“熱水呢?”

李文森站起來:

“天色也不早了,趕快泡一杯喝掉,我還……”

“可是我愛你。”

英格拉姆手裏握着雛菊,打斷她:

“我愛你文森,你不能這麽敷衍地對待我。我想念你身上的香氣,我瀕臨死亡的時候腦海裏沒有出現我父母的臉,而是出現了你的。我醒來後也一直想着你,吃飯的時候,走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尤其想你……你知道嗎,他們這裏洗手間居然是公用的,我急需把你做成一瓶香水來掩蓋那些抽水馬桶裏揮散不去的氣息。”

李文森:“……”

她轉頭凝視了他一會兒。

緊接着,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撕開,倒進透明的玻璃杯裏,莞爾一笑:

“可是怎麽辦?我不愛你,詹姆斯。”

“你會愛上我的。”

詹姆斯-英格拉姆把淡金色披肩長發撩到耳邊,卻因為頭上綁着繃帶:

“斯坦福的姑娘們開車開到密歇根,在我寝室門口排起長隊就為了和我告白。你現在沒有被我吸引,只是因為我還沒有開始對你施展我的魔力。”

……真是多謝你沒有施展。

沒魔力的時候都蠢成這個樣子,有魔力的時候得蠢成什麽樣啊。

李文森把泡好的咖啡放到他的床頭,然後站起來,緩步走到牆上一幅兒童塗抹式的大作邊:

“這是誰送給你的畫?”

“女孩子們。”

英格拉姆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深思道:

“文森,你到底哪裏不愛我?發型?眸色?長相?”

李文森:“……”

她望着那副畫:

“我能把畫取下來看看嗎?我一直對這種蒙克主義的表現方式很感興趣。”

“當然。”

英格拉姆擺擺手,仍處在深思中:

“然而長相是不可能的,我的長相近乎完美。難道是你不喜歡我的膚色?可雅利安人都是這種膚色,你也很白,沒道理不喜歡我的皮膚……那你到底不喜歡我哪裏?”

“……”

為什麽她遇到的男人一個兩個都是這種法國大革命類型?

自戀到讓人想先砍頭後鞭屍。

李文森背對着英格拉姆,面無表情地把畫摘下來,面無表情地欣賞了幾秒畫上亂七八糟的一團黑色,再熟練地把手裏的□□挂到了畫的背面,最後又面無表情地把畫挂了回去……

然後她回過頭,笑眯眯地說:

“你的腦子。”

英格拉姆:“……腦子?”

“你腦子裏裝得水太多了,總能讓我聯想起某種豆腐渣。”

李文森中肯地說:

“你全身上下我最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這裏。”

英格拉姆:“……”

“不過說起來,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的事還蠻可惜,後來我去調取了的視頻,你摔下來的地方離監控器太遠,看不清是不是有人不小心在那裏放了障礙物,無法追究店家的責任。”

李文森在他病床邊坐下,随手揀起一只紅青相間的蘋果,在手上抛了抛,仿佛随口一般聊道:

“傷得這麽重,一分賠償都沒有也蠻可惜的。”

“可惜倒不怎麽可惜,我摔傷不重,只是後期并發症嚴重……你想吃蘋果?”

英格拉姆立刻殷勤地拉開抽屜:

“這裏有刀。”

“不必。”

李文森順手從裙擺下小腿處抽出一把狹長的匕首來,粼粼的光芒從她眼前掠過。

她漫不經心地用這把近十公分的長匕首削下一圈完整的蘋果皮:

“我倒是很好奇,你當時是怎麽摔下來的?”

“我不記得了。”

英格拉姆躲過她的眼神:

“大概是腳下不小心一滑吧,你那天晚上自己回去了嗎?”

“嗯,我一直沒有等到你,就自己回去了。”

李文森擡起眼,把削好的蘋果放在他的床頭櫃上:

“會不會是有人推了你一把?”

“怎麽可能。”

英格拉姆笑了:

“這又不是拍恐怖電影。”

……卻比拍恐怖電影更讓人毛骨悚然。

李文森想起那卷她反反複複看了一千遍的錄像帶。

陰郁走廊,深紅地毯,四面都是玻璃,錄像帶的底噪在咿啞作響。

英格拉姆獨自一人走上空無一人的樓梯,因為喝了一點酒,手還很謹慎地握着樓梯扶手,一切到目前為止都很正常,直到——

他忽然停住腳步,擡起頭。

然後,他就像看見什麽極恐怖的事情一樣,睜大眼睛。

他的手從扶手上松開,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人狠狠推了一把一樣,從一個根本不應該跌倒的地方,一頭栽下。

……

而在他從監控器裏消失之後,樓道平靜依舊。

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短短一分一十二秒的片段,就如同一幕獨演的啞劇。

至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

……

“實話實說吧,我看了你的當時摔倒的視頻。”

李文森盯了他兩秒,忽然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卷錄像帶,放在他身邊的枕頭上:

“你絕不是不小心跌下去的,英格拉姆。”

……

“原來你請我喝咖啡還有備興節目,哈?”

英格拉姆望了那卷錄像帶一會兒,伸手把它掃進垃圾桶。

他抱起被子卷向一邊:

“抱歉,雖然你突然反轉劇情的動作有帥到我,但也同時傷了我的心,我此刻不想和你說話,除非你親我一下。”

“這點我做不到。”

鑒于她現在有一個洞察力突破天際的預備男朋友,李文森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我是測謊師,英格拉姆,你遲早會被我問出來。”

英格拉姆把自己悶在被子裏:“那麽交易失敗。”

……

李文森盯着他一動不動的背影。

他頭上的繃帶像一個巨大而醜陋的傷疤,趴在他淡金色的頭發上。

“好吧。”

她說,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給喬伊發短信:

“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摔下來,我吻你一下。”

“真的?”

英格拉姆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就想攬過她的腰:

“哦,我要的可不是小孩子的淺嘗辄止,就算不是法式深吻,也至少是西班牙式的。”

“好啊。”

李文森笑眯眯地把他的手扯開:

“所以,你為什麽會從樓梯上摔下來?誰推了你?”

“推我是不可能的。”

英格拉姆望着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淡金色的長發再稀薄的陽光下如同鉑金。

但他的聲音,還是因為即将敘述的事情而低沉了下來:

“但我當時确實因為一些事情被晃了心神。”

……

李文森牽住他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比如?”

“我羞于啓齒。”

英格拉姆慢慢握緊她的手指:

“文森,我在樓梯上,看見了鬼。”

……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作者并沒想好要他看見什麽鬼。

太倉促了。我覺得過幾天要把這些線索整理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哭的。

然而我還是趕到周一發文啦。

下章周三晚上十二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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