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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然而就算知道自己下一步他們要找的是某個“圓心”, 也并沒有什麽卵用, 這裏四面石壁,光線昏暗, 且無路可走。當李文森嘗試無法,打算再次下水的時候, 就聽喬伊涼涼地說:

“沒腦子的事做一次就夠了,你面前一米深處有一條玫瑰毒鮋, 看起來它比你聰明。”

李文森:“……”

玫瑰毒鮋是海洋中最常見的毒魚之一,也叫石頭魚,她和喬伊無聊在附近玩海釣時就釣上來過。它們喜歡躲在海底的礁石下, 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 如果不小心踩到它, 它脊背上的針就會立刻穿透你的鞋底,使你在劇烈的疼痛中死亡。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種魚肉質鮮美到難以置信, 以至于李文森一聽到這個冷僻的名字, 就立刻反應過來。

“玫瑰毒鮋?這裏是淡水區, 怎麽會有海魚?”

“誰告訴你這是淡水區?”

喬伊嘲諷地說:

“你溺水前是不是看到了河面,覺得自己很快就能浮起來?抱歉, 這是常識不足造成的幻覺,你離河面還有很遠, 看到的只是淡鹹水交界線。”

淡鹹水交界區域,是洞xue暗河探險中的海市蜃樓——當在水裏向上看,感覺自己看到了河面時, 不要輕易相信,鹹水重,往下流,淡水輕,往上走,光線折射導致視覺的割裂,會造成如同空氣一般的幻覺。

而玫瑰毒鮋,特別喜歡淡鹹水交界區。

喬伊拿過她手裏的手電筒,把她抱起放到遠離水面的地上:

“你還記得你在錄音機裏聽到的那首詩嗎?”

“記得。”

“念一遍。”

他漂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的聲音能幫我梳理思路。”

“……哦。”

李文森把腿往裏收了收,用衣擺遮住膝蓋上泡得發白的傷口,回憶了一下,慢慢念道:

“你是我的缪斯,是我的女神。

是我的坦妮特,是我靈感的源泉。

你曼妙的身材,如同極地的火焰。

你明亮的眼神,使我想起湖水、山丘、風,與雪。

你只要失蹤,我就坐立難安。

你如果死亡,我也将就此長眠。

而我思念你的心,就像黑夜裏閃亮的電燈泡,只要供電,就永不熄滅……”

……特麽無論默念多少遍,這首情詩的狗血措辭都爛到糊她一臉,曹雲山那本《北方的鳏夫》都寫的比這強好嗎?

李文森摸了摸鼻子,剛擡起頭,就看到喬伊的視線正以一種掃描儀般的速度掃過拱形的岩壁,同時嘴裏飛快地喃喃道:

“身材、極地、火焰,重點一定是這三個詞——極地,緯度66.5以上,不是南就是北,火焰,英文近義詞有fire、blaze、flame……flame?”

他忽然擡眼望向李文森:

“文森,快,擺一個火烈鳥的姿勢出來。”

李文森:“……?”

“激發我的靈感文森特,flame,火焰的英文,雖然自己是個衍生詞,但同樣衍生出了其他詞彙,比如flamingo……”

“Flamingo不是’弗拉明戈舞蹈’的意思嗎?”

“也有火烈鳥的意思。”

喬伊把手電筒扔回到她身上,随即他蹲在她面前,眼神專注,十指交叉:

“的密碼嚴格來說都談不上密碼,因為它們生來為你創造,但不得不說你的腦回路有時十分神奇,我需要得到你關于這個詞的第一印象并一個一個排除才能更好的模拟你的思路……你聽到火烈鳥三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麽?快!”

李文森被他最後一個突然提高聲音的“快”字吓得一抖,下意識地說:

“我們家有一個火烈鳥充氣艇。”

喬伊:“……”

“我、我還有一個火烈鳥的零錢包,韓國免稅店買的……”

喬伊:“……”

李文森在他的目光下又抖了抖,腿上的手電筒差點滑落下來:

“我的潘多拉手鏈上有一個火烈鳥的吊墜……哦,我還有一雙Ipanema的火烈鳥拖鞋。”

“你就不能買一點靠譜的東西?”

喬伊皺起眉,就在李文森以為他發現了什麽,要接着開始推理的時候,就見他站起來,冷淡地俯視着她:

“還有你什麽時候買了火烈鳥的拖鞋?沒道理家裏有一雙審美觀如此扭曲的拖鞋,我卻從沒發現。”

李文森頓了頓,小聲說:“我放在曹雲山家用的,畢竟我經常去……”

喬伊:“……”

所以他的未婚妻在別的男人家裏,存放了一雙她專屬使用的拖鞋?

很好,非常好……但現在并不是關注這種小事的時候,他現在關注的重點應該是如何幫助他的未婚妻找到的秘密并順手拯救世界。

對,沒錯,喬伊,不要再關心這雙火烈鳥拖鞋了,也不要再關心他的未婚妻和某位不靠譜的數學家明顯過于親密的交情,身為一個科研工作者,他的眼界應當比這更崇高一點……

喬伊冷冰冰地看着她:

“我對那個數學家的死亡感到十分遺憾。”

李文森:“……”

她腿上的手電筒終于扛不住男主人冷冷的目光,“啪嗒”一聲從她腿上滑落下來。

一時間,光影晃動,交錯雜亂。

不知鐘乳石上哪滴水折射出的耀眼光線,像黑暗中的細小鑽石,像黑夜中閃現的流星,疏忽劃過她的雙眼……李文森忽然推開他的手,從地上爬起來。

喬伊反常地沒有阻攔,他看着她光腳走到地下河邊一叢最大的、倒掉的鐘乳石邊,腳步因被他抱的太久而略略不穩——随即她伸手細細地撫摸着粗糙的岩壁。

喬伊微不可見地勾起了唇角。

看來他的小姑娘終于有所發現。

李文森赤腳站在地上,冰涼的水汽砭人肌骨。

喬伊剛才說,這串密碼,生來為她創造?

那“極地的火焰”,就不可能指火烈鳥。

她本科學習歷史,之前的缪斯和坦尼按理在她知識範圍內,只是寫密碼的人沒料到她上課不認真聽,那麽“極地”和“火焰”這兩個詞也應該是她熟悉的……可是她卻絕對沒辦法從flame聯想到火烈鳥。

因為她根本沒學過詞源學。

所以,如果詩句裏說極地,那就是極地,說火焰,也就是單純的火焰……考慮到她破解密碼的能力,這個密碼,絕不會這麽複雜。

喬伊站在原地,雙手插袋,平靜的面容下,幾乎是以一種專注而寵溺的眼光,看着她後退兩步,背對河流,手電筒的光照射在巨大的鐘乳石上。

然後她慢慢地擡起手。

手腕朝上,與水平線形成夾角,30度、50度……一直到66.5度。

——南北緯66.5度以上,為極地。

幾條原本看上去不相幹的石頭紋路,忽然像有所關聯似的,被幾縷影子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粗糙的、不明顯的圓環。

而在圓環中心,幾株鐘乳石在石壁上投下憧憧的、扭曲的黑影,恰到好處地盛放在在圓環之內,正如躍動的火焰,在陰暗不見天日的地底焚燒。

喬伊沒有朝身後看。

他從李文森舉起手電筒前,就猜到了身後會出現怎樣的影響,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他的女孩,琉璃一般璀璨而別致的眼睛,一點點被她眼裏的光芒點亮……就仿佛光源那端站着的不是一個普通女孩,而是他的全部一樣。

他看着她閉上眼,默記下圓環的位置,他看着她放下手電筒,抿唇默念,當她走過他身邊時,他仍然垂下眼眸,看着她巴掌大的側臉。

李文森伸手輕輕按下圓環的中心。

喬伊的眼神卻不曾移動,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那種專注,就仿佛這世界上星河沉落、年代更疊,還有随之而來的那些無窮無盡的謎題,都不如她一個眼神迷人,都比不過她此刻耀眼。

可變化還是發生了。

頃刻間,她那随手一按就如同觸發了什麽年代久遠的機關,眼前的地下河泛起巨大的漩渦,冰涼的河水像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引力,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飛快地盤旋,飛快地消失,河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不過短短十分鐘,他們已經看到暗河下古老的河床。

整個洞xue隆隆作響,如同驚雷。

“喬伊。”

而李文森站在他身側,望着河床下某一處逐漸露出的銜尾蛇圖騰,微微偏頭,望向從方才起就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男人,烏黑的眼眸逐漸浮起細碎的笑意:

“我好像先你一步找到,’極地的火焰’了。”

……

“嘿,man,你看過西班牙電視劇《船》嗎?”

十分鐘前,G島監獄三十三號。

白色牆壁,白色櫃門,白色囚服,曹雲山躺在行刑椅上,耀眼的白色燈光從黑色發絲間流淌而下,有種恍如前生的錯覺。

前生?

哦,他沒有這個東西。

曹雲山勾起嘴角,看着一邊長腿細腰的警察把他的手腕扣在行刑椅兩側,也不管他回不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

“這是我唯一看過的西班牙片,女主角尤其漂亮,我猜有34D,裏面的男主角和你長得很像,人帥不狗,金光閃閃且gay氣日天,連我都要拜倒在他的沙灘褲下。”

被形成成“金光閃閃且gay氣日天”的年輕男警察終于忍不住說:

“我不是gay,有女朋友。”

“有34D?”

“沒有。”

“那還不如做gay呢。”

警察:“……”

冷漠.jpg

他不再說話,沉默地把曹雲山另一只手也壓在床邊,用拘束帶捆好——注射死雖是目前最人性化的死刑辦法,但也并非毫無痛苦。藥物注射以後,肌肉會産生強烈的痙攣,如果身體沒有固定好,很可能會骨裂經斷。

拘束帶分幾段,現在他在幫他綁腰上的那段。

一位長發醫生漠然站在一邊,戴着口罩,早已習慣這一套流程,甚至厭倦這一流程。死亡之前的恐懼,會暴露人類各種野獸的本性,暴起、攻擊、齧咬、失禁都是常事,可她面前的男人面容清秀,神情平靜,唇邊始終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如果你劇荒的話,今天晚上你可以把這部翻出來看,網上要是找不到資源,我的網盤賬號是XXXX,密碼是XXXXX。”

男人躺在死刑椅上,輕松地說:

“劇情也不錯,就是扯了點。一個科研組織秘密開啓了一個研究項目,企圖人工創造黑洞,結果玩脫了,地球上所有的陸地在一瞬間消失,大陸架重新洗牌,時間回溯,海水倒流……唯一剩下的,只有茫茫大海中央的一艘船。”

警察:……雖然不明白這個蛇精病為什麽要在死前給他安利電視劇,但作為一個認真負責金光閃閃并gay氣日天的警察,他還是要盡心盡責地把他的脊椎固定好,以免在後期斷成三截,太不好看了。

“當然,這并不是這部電視劇的主題,黑洞吞沒地球的故事只上演了十分鐘,接下來,它充滿了戀愛的酸臭味,我依稀記得女主角的男朋友先釣上了女主角,然後釣上了女主角爸爸的女朋友,接着又企圖釣上女主角,然而女主角并不服氣所以她決定去釣和自己爸爸一樣大的大齡老師并展開一段匪夷所思的忘年戀……畢竟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一艘船,場地狹小,人手不足,這艘船上幾十個年輕人,只能兩兩交叉感染。”

曹雲山的四肢都被綁得緊緊的,醫生走過來,在他手臂上挂上點滴。

這只是鎮痛藥。還沒到他死的時候。

冰涼的液體一點點滲入他的四肢,他擡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燈,忍不住閉了閉眼。

太耀眼了。

這樣在死亡之前,如同白晝一樣挂在他面前,他閉上眼也沒有辦法阻隔這光亮,想要擺脫,眼前卻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臉,她漆黑長發如海藻一般浮動在光影間,有時她背對着他,有時她轉過頭對他微笑,影影綽綽。她有和他一樣的國籍,一樣的血統,一樣的語言,而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黑眼睛,使在笑,也宛如從無笑意。

手指越來越冷,曹雲山在身側虛虛地握了握,只抓到冰涼的空氣。

他像是一下子醒了過來,又像從來沒有閉眼過。房間裏的兩個人沒有人理會他的話題,可他就像沒感覺到似地,繼續說:

“可我很好奇,你說,當世界只剩下一艘船,它該怎麽抛錨,怎麽靠岸呢?”

“……”

“不存在靠岸,因為不會有水,也不存在抛錨,因為這艘船根本不可能存在。”

一直站在他身側等鎮痛藥和麻.醉藥生效的醫生終于動了一下,她走過來,平靜地捏了捏他手臂上的肌肉:

“黑洞,連光都無法逃脫這引力,整個地球會壓縮到一個盤子大小,密度近于無限大,怎麽可能還有海水和船?……現在能否感覺到痛?”

“有一點點。”

曹雲山垂下眼眸,仍是玩笑的語氣:

“所以說扯嘛,這種電視劇,真正的科學可比電視劇殘酷多了,說不定你腳下就是一個秘密實驗基地呢。這世界上秘密太多,比如你現在在給我注射死亡的藥物,但誰知道你能不能活過今晚呢。”

“……”

女醫生只當玩笑,俯下身,翻了翻他的眼睛:

“差不多了。”

她直起身,從一邊取出氰.化物小瓶子,用針管抽了一些出來,漠然的眼神終于出現一絲動容:

“我注射之後,你會在幾分鐘內死亡,是否還有什麽遺言要我轉達?”

——你知不知道,你也要死了。

曹雲山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口罩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是了,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最後一個人,看見的最後一雙眼睛,那種宛若深秋潭水一般的冷冽感,不仔細分辨,竟有一分像李文森……

可也只是像而已。

她不是她,沒有人能替代她……那個小姑娘,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摯友、兄妹和戀人。他與她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坐在卓別林的劇場,露着蒼白的手臂和腿,穿着黑色蕾絲的裙子,黑色蕾絲的鞋子,神情平靜,卻滿臉淚痕。

寂靜的幾秒。

“沒有遺言。”

他收回視線,笑眯眯地搖搖頭:

“勞煩你了,請開始吧。”

……

作者有話要說: 老子可愛到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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