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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同一時刻, 地下基地。

小客廳的時針指向11點43分。沒有風, 窗簾卻輕輕晃動。他面前的小洛麗塔穩穩端着槍,繞着他走了兩步, 小小個子還沒桌子高, 卻警惕得不得了,聽到他問話也不回答, 只是睜着她的大眼睛,小貓咪一樣瞪着他:

“把手舉起來!”

喬伊:“……”

真是太可愛了。

但這不科學。他一向沒耐心應付小孩,為什麽會覺得這軟軟一團的小東西可愛?這麽大的小孩,腦子就是一團豆腐渣,智商還不如一只海豚,即便這個小姑娘表現出的臨場應對力讓人驚嘆, 也只不過是一只稍微聰明一點的海豚。

而且她小小的身子還沒他腿高,槍.管連他腰都抵不到,只能毫無威懾力地挂在他腿上, 戰鬥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卻敢兇巴巴地叫他“把手舉起來”……這是誰給她的自信心?別說只是這種稍微改良了一下的仿真意大利.伯.萊塔M.1934了,就算她手裏拿的是一把真.槍,他也能一秒鐘解決現在的局面。

但如果,這個小孩偏偏長着一雙和李文森如出一轍的眼睛……

喬伊慢慢舉起雙手。

“你是不是叫安?”

“你管我叫什麽。”

小洛麗塔語氣冷酷:

“別想着玩花樣,舉着手, 到沙發上去!”

喬伊從善如流地後退兩步,在沙發上坐下。

洛麗塔的視線從他發絲一路掃到他的鞋子,似乎對他的穿着風格有點困惑, 末了還挑剔地點點頭,勉強對他的審美表示肯定。

……簡直可愛爆了。

喬伊面無表情地盯着她巴掌大的、依稀能看出李文森五官的小臉,覺得心髒莫名其妙被捏成了一團,化成某種軟綿綿的東西,就要從胸腔裏溢出來。

不不不,這不科學。

他冷靜地想,心髒是由肌肉組成的瓣膜和隔室,為什麽會從胸腔裏溢出來?

不過,如果李文森小時候也是這麽一團小東西,他希望收回之前說早十年認識她的話——他就應該在她還是一顆受精卵的時候就守在她的試管邊,最好把她連同她的試管一起搶過來,從小教育她是他的妻子,把她養大以後立刻和她結婚。

……

小洛麗塔槍口對着他的眼睛:

“你是誰?”

“在問別人名字之前,你應該先介紹自己。”

喬伊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你叫什麽名字?”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這簡直是超乎常人的戒備心。

喬伊換了個不那麽直接的問題:

“你今年幾歲了?”

果然,小姑娘抗拒感少了一點,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不是那麽重要:

“四歲。”

“你爸爸呢?”

“我沒有爸爸。”

“媽媽呢?”

“藏在罐子裏。”

“……罐子裏?”

“對,媽媽藏在罐子裏。”

冷冷的、不見一絲人氣的地底。藏在兩公裏深處的小房間,獨自出現的小女孩。

不存在的爸爸,藏在罐子裏的媽媽。

小姑娘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恐怖或滲人的地方,她眼神平靜,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十分尋常的事情。

“媽媽為什麽會藏在罐子裏?”

“不藏在罐子裏,她就會腐爛。”

“罐子在哪?”

“在盒子下面。”

“什麽盒子?”

“薛定谔的盒子。”

“……”

喬伊神情不變:

“你還知道薛定谔?”

“我當然知道。”

小洛麗塔飛快地說:

“我朋友說他是一個流浪貓收留所所長,兼職回收紙殼箱,除了研究波粒二象性之外,他業餘時間還專注于繁衍後代三十年。”

喬伊:“……”

雖然薛定谔的确情人衆多,連自己的妻子也被調.教得與情人們相處友好,他的學生是他的情人,他的職員是他的情人,甚至他職員的妻子也是他的情人……但什麽叫專注繁衍後代三十年?

這子弟誤得簡直令人發指。

喬伊笑了一下:

“你朋友是誰?”

“你管我朋友是誰?”

小姑娘立刻變得兇巴巴的:

“無知的人才會這麽話痨,你哪來這麽多問題?”

“……”

這倒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稱作“無知”,真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體驗。

喬伊看了看自己的手表,11點44分。

他清楚地記得,他與李文森掉落的時間是11點41分……所以從三樓走廊地面憑空消失,到他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夢,才過了三分鐘?

喬伊望着她與李文森一模一樣的漆黑眼眸,忍住把她抱進懷裏親一親的欲.望,耐心地誘哄道:

“你不告訴我名字也可以,我們玩一個簡單的小游戲,每一局輸的人,要回答贏的人一個問題,或做一件事,只要不傷害到對方就行。”

“聽聽這是什麽話。”

小洛麗塔一臉吃驚:

“你脖子就在我的槍.口下,我分分鐘就能教你做人,為什麽要和你玩游戲?你臉多大?”

“……”

被一個四歲小孩說“我分分鐘就能教你做人”,喬伊此刻心情十分複雜:

“憑你也想知道我是誰。”

小姑娘盯了他好一會兒,似乎在評估他話裏的可信度。

最後她眨眨眼,勉強同意道:

“什麽游戲?”

那要看她會玩什麽游戲。

不過她從沒和他玩過游戲。這些自娛自樂的小把戲,她只會展現在那個姓曹的數學家面前,從來沒有他的份。

喬伊想起某個他偶然看到的場景,垂下眼眸,複又擡起:

“你會不會玩石頭剪刀布?”

洛麗塔:“……”

……

地球毀滅後不知道幾月幾號的一天,天上掉下一個長得十分英俊但奇奇怪怪的叔叔,非要和她玩石頭剪刀布……她就沒見過這麽幼稚的大人,二十多歲的人居然還喜歡玩石頭剪刀布?要不要臉?

雖然她此前并沒有見過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這并不妨礙她從各種書籍和影響資料中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外面的大人又是什麽樣子。

可外面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

整個世界只剩她一人。這個房間就是世界。

伽俐雷說一場大洪水淹沒了平原和山脈,吞掉了一切,她平時看的童話、科普和教科書,都來自大洪水之前。兔子先生、笑臉貓、天上飛來飛去的鳥,地上爬來爬去的蟲,還有所有小孩都會有的父母,都沒有了。貓吃不吃蝙蝠?吃不吃蝙蝠?蝙蝠吃不吃貓?吃不吃貓?她都不知道。

因為世界就在這裏。

世界是一個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房間。

……

“你贏了。”

槍仍被她警惕地收在手邊,随時都能拿到。她一開始還擔心自己運氣不好,但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叔叔第一局就輸給了她,她立刻松了一口氣。

“你想問我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

“喬伊。”

他看她不明所以的樣子,拉過她的手,用食指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母:

“J、O、E、Y,喬伊。”

她小小的手掌攤在他的手裏,還沒他手一半大。

小洛麗塔收回手。喬伊,她遇見的第一個人類,她記住了。

第二局是漂亮叔叔贏。

“你叫什麽?”

小姑娘願賭服輸,幹脆地說:“我叫安。”

……安。

有某個瞬間,她似乎看到眼前漂亮叔叔修長的手指顫抖了一下,眼眸裏的光也動了動。他的眼睛那麽好看,像伽俐雷給她找來的剔透水晶。有時她倒一杯水,看着燈光落在水面上,溶溶滟滟,好看極了,可仍比不上他的眼睛。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可惜不能把他藏進她的玻璃罐子裏,不放進罐子就會腐爛,他這樣在空氣裏呆着,腐爛了怎麽辦?

第三局仍是漂亮叔叔贏。

漂亮叔叔垂下長長的睫毛:

“我能不能抱抱你?”

“……”

安坐着沒動,臉上表情成熟得可怕,根本不像一個四歲的小孩子,聞言她神情不動,手卻慢慢朝手.槍摸去:

“你是戀.童.癖?”

喬伊:“……”

不,讓他下車,這并不是開往幼稚園的車。

到底是誰給她灌輸了這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對小孩這種生物沒有任何偏好,他甚至對女性沒有任何偏好,只是他迷戀的對象恰好是個女人而已。

如果真是小時候的李文森,他倒不介意戀.童一下。她眼神、語氣,甚至小動作都和他家那位小姑娘如出一轍,要不是現在情況實在詭異得已經超出常識,他根本不用其他證據,就能确認眼前的人是他的文森。

……

“我不會傷害你。”

喬伊乖乖舉着雙手,輕聲說:

“我也不是戀.童.癖,我只是要确認一點東西……你答應了我的,願賭服輸。”

如果從李文森長大後的性格來看,除了逃婚那次,她向來言出必行。

果然,小姑娘盡管有點不情願,但玩得起就輸得起,倒比很多成年人還幹脆。她很快就逼自己把那點不情願壓下去,大大方方地擡起另一只手,又一邊警惕地拿槍對準他的頭:

“只能抱一下。”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

喬伊伸出手,慢慢抱住她。

小姑娘的身體軟軟得像一只貓咪,卻又瘦得不得了,腰細得他一只手能折斷,尖尖的下巴擱在他肩膀。

除了抵在他太陽xue的槍管,她不說話也不反抗,乖得讓人心疼。

他手指一點點摸索到她脖頸之後。

李文森長發下和脊椎上側都有一顆小小的痣,針尖般大,可愛極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那顆痣現在就在他手指下。

他确認般地又碰了她一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眼底罕見地浮上一層震驚和難以置信。

一顆痣長在同一個地方,還能說是巧合。

可兩顆痣位置都一模一樣……

這詭異的、不可能出現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他眼前。他就算認錯全世界的人也不會認錯她——這個自稱是安的四歲小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如假包換。

可是怎麽可能呢?

難道他夢還沒有醒?

就在他怔住的瞬間,小李文森已經迅速脫開他的懷抱,冰冷槍.口又抵住他額頭:

“你手放哪呢!你還說你不是戀 童癖!”

喬伊:“……”

她身上的早熟感并非他的錯覺,他的小姑娘的确從小就早熟。早熟過頭。

他盯着她熟悉的眼眸、熟悉的下巴、熟悉的神态。

她是李文森……不管這是不是他的夢,她都是他的文森。

下一秒,伯.萊塔M.1934“啪嗒”一聲墜落在地,他握住她細細的手腕,她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再度摟進懷裏。

“嗯,我反悔了。”

他下巴擱在她小小的肩膀上,輕聲說:

“我是戀 童癖。”

李文森:“……”

居然還敢承認?還這麽理直氣壯?心多大?臉還要不要?

面對這種坦然她竟無言以對,還有點淡淡的羞恥——這麽簡單就能把她的槍繳了,那之前他都在幹什麽?逗她玩?

李文森在他懷裏掙紮一下就被他抱着更緊,不過這個漂亮叔叔除了抱住她,倒是沒有做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在她想拿.槍時順手把她的手也握住了,像背後長了眼睛似得。

“別動。”

他說:

“我就抱一小會兒。”

語氣裏居然帶着點請求的意味。

李文森慢慢不動了,反正動也沒有用。

她看似乖乖的,實則警惕地窩在他懷裏,眼巴巴地等着他松開手,像個小可憐。

《昆蟲記》裏說,顏色豔麗的蟲子往往有毒,這個叔叔長得這麽好看,說不定是變态殺人犯,這種人最危險了,她一定不能激怒他,她要慢慢地忽悠他、軟化他、麻痹他,麻痹以後再把他……把他怎麽辦?

好一會兒喬伊才放開她,他望着她小貓咪似的緊張表情,忍不住俯下身親了親她圓滾滾的眼睛。

李文森:戀戀戀戀戀 童癖!!!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則更加可怕,這個漂亮男人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毛茸茸的長發,不知從哪邊口袋裏拿出一把匕首,慢慢在手心劃了一刀,鮮血立刻從他修長手指間流了出來。

李文森差點吓哭:大大大大大變态!!!

“吓到你了?抱歉。”

他站起來,也不管手上的傷口,清冷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擺設。

如果他猜的不錯,這應當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改革開放初期的風格,四歲的李文森,時間地點都對的上,性格經歷基本符合。

這樣的痛感也沒把他喚醒,這絕不是夢。

他遇見了他二十年前的未婚妻。

……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通宵,今早起床頭疼了一會兒,忽然就忘了iPhone的開鎖密碼。

已經用了半年的密碼怎麽想都想不起,和得了失憶一樣,簡直可怕。

如果強制開鎖,就要抹除手機重新刷機。

……但我裏面還有快5000張照片啊啊啊啊啊啊啊,之前去中東玩的照片也在裏面QAQ,媽的居然還沒有備份!再熬夜我就從樓上跳下去!立死亡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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