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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他思路極快, 紛雜如亂麻一般的線索在他腦海中轉過只是一瞬,他很快收起情緒, 目光順着李文森手指落在書架,只掃了一眼就準确地說:

“醫藥箱在第六層第三格。”

李文森乖乖搬出書, 醫藥箱果然在他說的地方。

她抱着箱子,立刻伸手想摸他的眼睛:

“你的眼部構造是不是和我不一樣?書裏說伽馬射線可以透過固體, 難道你的眼睛能發射……”

喬伊閉上眼, 任她手指在他眼睛邊摸索了一會兒, 冷清的姿态難得顯露出幾分柔軟,遠遠看去, 親昵如同年輕的父親抱着自己小小的女兒。

……等等, 為什麽是父親和女兒?

“我的眼睛當然不能發射伽馬射線。”

喬伊把她放在沙發上, 自己也坐在她旁邊:

“我會知道醫藥箱的位置, 是因為我有魔法, 不僅能看穿事物, 還能一眼看穿過去、現在, 和未來。”

“叔叔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

李文森似乎對他的幼稚十分吃驚:

“我已經四歲了!”

喬伊:“……”

哦,四歲了,真了不起。

還有聽聽看她對他的稱呼……叔叔?他的未婚妻在叫他叔叔?這是一種怎樣可怕的場景?

喬伊望着她的小臉,冷冰冰道:

“我不是你叔叔,我是喬伊, 你再敢叫我叔叔我就把你扔出去。”

“……”

“叫我喬。”

“……哦。”

牆上是二十世紀末的鎢絲燈,小姑娘坐在沙發上幫他歪歪扭扭的包紮傷口,表情十分認真, 整個房間都氤氲在一種陳舊的色調裏。

他找不到出去的辦法。

沉溺在夢裏的人,必須找到夢和現實不一樣的地方才能知道自己在做夢。如果這一切都是人為制造的幻覺,那他也必須找到這夢境裏的破綻,才能把這幻覺擊碎。

可這個房間沒有任何破綻。

他不用站起來,因為整個房間已經被他刻進大腦。他把所有細節過了一遍又一遍,再次确認這裏沒有任何門、窗,也沒有任何有悖于現實理論的地方。

他被困住了。

他不自覺地把小姑娘抱緊了一些,思路卻在觸到女孩衣料下嶙峋的骨骼時,像轉得飛快的大型機器忽然斷了電,就這麽戛然而止。

她怎麽這麽瘦?

不是天生的那種瘦,而是營養不良的瘦,她的臉色也很蒼白……或許是她長大後也一直又瘦又蒼白,他太習慣反倒一時沒注意到,這根本不是一個健康的小孩該有的臉色。

喬伊握住她細得不正常的手腕,慢慢皺起眉:

“你多久沒吃飯了?”

“挺久了吧,差不多時針轉四個圈的時間。”

小姑娘認真把紗布纏了一層,鮮血立刻濡濕了她的手指:

“我朋友有時會忘記給我送吃的。”

她從小與世隔絕,從未見過日出日落,雖然從書裏知道日、月、年的概念,卻并不習慣用“天”來表示時間。

時針轉了四個圈,也就是兩天。

她兩天沒吃東西了。

喬伊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李文森有一次夢游,站在西路公寓五號閣樓的窗臺邊,非要說天上有一只青蛙在哭,他問她為什麽青蛙要哭,她回答道:

“因為青蛙肚子餓了,很餓很餓,但是沒有東西吃,爸爸沒有來,阿姨也沒有來。”

她整個人窩在他懷裏,語氣低低的:

“再餓下去,我會餓死掉的。”

……

她會餓死掉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有那樣嚴重的暴食傾向。

平時他如果不看着她,她就能不停地吃,直到吃不下為止。她此刻語氣再平靜,他也能猜到,食物匮乏的恐懼是如何影響她一生,饑餓已經被她刻進身體,再也忘不掉。

……

李文森背對喬伊,因此沒有看到,她身後男人此刻的眼神那樣濃郁,濃郁得讓人害怕。

他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直到他眼裏那些會吓到她的情緒全都妥善收好,這才抱緊她,親了親她的額頭:

“你爸爸和阿姨呢?他們不給你送吃的嗎?”

“我不是說沒有爸爸了嗎?也沒有阿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不過書裏的小孩都有父母,可能她父母死了吧。

“所以你這兩天就只喝了水?”

她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你的食物都是你朋友給你送?”

她又“嗯”了一聲。

“你朋友是誰?”

“我沒見過它。”

“那他怎麽給你送吃的?”

“它會把食物放在窗子邊上。”

“窗子?”

喬伊目光一下凝注。

地下兩公裏深處,哪裏來的窗子?

“是房子就有窗子。”

可具體窗子在哪,小姑娘又不說話了,她把他的手纏了一圈又一圈,快纏成一只木乃伊。

喬伊嘆了一口氣:

“你那個朋友,在哪裏?”

“不知道。”

她垂着眼睛,也不看他:

“我沒見過他,大部分時候它只給我送吃的和書籍,有時我會聽到它和我說話,但很少,聲音是從窗子外來的,我猜它住在雲朵上。”

“他有沒有說他叫什麽名字?”

“有啊。”

她手指似乎微微停頓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燈光裏微微顫動,接着又慢慢用紗布纏在他的手掌上。

卻不再像第一次他問它朋友名字時露出那樣兇巴巴的表情。

“它有兩個名字,時針每轉14圈的第1、2、5、6、9、10圈時,它叫伽俐雷,時針每轉14圈的第3、4、7、8、11、12圈時,它叫Muller。”

Muller。

時針每轉14圈就是一周,第1、2、5、6、9、10圈就是周一、周三、周五,第3、4、7、8、11、12圈就是周二、周四、周六。

也就是,它一三五叫伽俐雷,二四六叫Muller……

再聯想起曹雲山之前說他一三五叫Jack,二四六叫Mark……

仿佛一道閃電倏忽照亮空曠的原野。他之前的完美推理,那四個小小的、怎麽都找到緣由的疑點還盤亘在他心中,此刻卻如同迷霧被風吹散了一半,他模模糊糊抓到了什麽,卻怎麽都看不清楚。

他一定忽略了什麽非常、非常的重要的東西。

為什麽只有安妮和安遭到銷毀?劉正文和克.隆計劃到底是什麽關系?計劃最高執行者已死,誰是後面的謀殺者?

還有奇點。

顧遠生說的奇點,到底是什麽意思?

……

牛頓經典物理體系之後,曾有人說,物理大廈已基本蓋完,除了兩朵小小的、令人不安的烏雲,結果就是這兩朵烏雲,幾乎推翻整座大廈,衍生出量子力學和相對論。

那麽這四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疑點,會不會就是推翻他整個推理的烏雲?

之前幾乎找不到破綻的推理,自從他掉進這個奇異的、愛麗絲般的夢境裏時,又仿佛都說不通了。

比如,他知道伽俐雷和Muller兩個系統,用的是一個服務器,卻從沒料到,它們或許根本就是一個系統。

可一個系統,為什麽要取兩個名字?

又比如,他的推理并不能解釋他遇到的這一系列事情。

他十分确定他不可能回到過去,也十分确定,哪怕世界上最先進的科研所,也不可能完全模拟如此複雜的神經系統電信號,在他的幻覺裏制造出一個毫無破綻的“李文森”……而最奇怪的,是李文森自己的陳述。

她方才說的話,不存在的爸爸,藏在罐子裏的媽媽,身為最重要的試驗品,卻只有伽俐雷給她提供食物。

這太說不過去了。

如果她是實驗品,至少是國寶級別的實驗品。但現在的情況,好像除了伽俐雷,根本沒人知道她存在一樣。

……

喬伊只覺得事情越發撲朔迷離。他保住李文森的把握,在地下三層走廊盡頭就已經戛然而止,那堵牆後的世界已經超出了他的控制,可他攔不住他的小姑娘。

喬伊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11點51。

他快沒時間了。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女孩,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從口袋裏取出一枚小小的巧克力。

因為怕李文森低血糖,他随身總是帶着一枚糖,但一般起不到作用,因為李文森自己就會帶,他的小未婚妻像孩子一樣癡迷于各種糖果,簡直是個小糖果罐。

“剛才你和我說,這個房間裏有一扇窗。”

他把巧克力放在她面前晃了晃:

“如果你告訴我它在哪裏,我就把這枚小糖果送給你。”

李文森眼睛一亮,卻馬上垂下眼睛:

“我不想吃。”

“為什麽?你不喜歡糖果嗎?”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整理了一下他手上那只被她纏好的蝴蝶結:

“你是要走了嗎?”

……他是要走了嗎?

她黑而涼的長發鋪在他的手指上,像一匹黑色的緞子,她的眉眼和他愛的小姑娘一模一樣,連語氣都沒有分別。

可就算這樣,她也是假的,是不存在的。

喬伊望着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晌,摸了摸她亂糟糟的長發:

“是,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裏呢?”

“未來。”

“未來?”

“對,未來。”

他把她小小的身子擁進懷裏,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警惕,而是小貓一樣窩在他懷裏,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漆黑的眼眸卻望着不遠處的一盞燈火。

原來這就是擁抱。

書裏的父母會擁抱他們的孩子,男人會擁抱他們的妻子,連闖進奇境的小愛麗絲也能擁抱她的貓。

可她沒有東西可以抱,也沒有誰能抱着她,有時冬天來啦,夜晚又長又冷,她的腳凍得冰涼,就把一頁一頁書撕下來,看它們燃燒。

這是不是就是擁抱?

火焰燒起來,是不是就是擁抱?書本散開來,是不是就是擁抱?

李文森伸出手,細細的手臂環住眼前男人溫暖的肩膀。

好一會兒,她才強迫自己松開手,從他溫暖的懷裏掙脫出來,冷冷的空氣一下灌進她的衣領。

“要麽這樣。”

她擺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像個小大人一樣和她做交易:

“還沒人給我講過睡前故事,如果你願意給我講一個故事,我或許可以考慮帶你看看我的窗子。”

“……好。”

他實在不是會講故事的人,可懷裏女孩熟悉的眼神,卻讓他連神經末梢都疼痛了起來。

為了不講着講着就變成高端學術科普講座,他掃了一眼書架,目光又落回沙發上那本《愛麗絲漫游奇境記》上。

這是李文森許多年前在劍橋的小閣樓裏為他念過的東西,也是他唯一接觸過的兒童讀物。故事裏有只兔子居然會說人話,讓他費解了許久,最後判斷是有科研機構給它注射了變異血清,導致它的智商突變成為靈長類,還順帶改造了它的發聲系統,否則它就算有人類的思維,也不可能發出人類的聲音。

而從血清的類別來判斷,這很可能是美國搞出來的事情。

“你想不想聽愛麗絲和她基因突變的兔子的故事?”

“不想,這個故事我已經看過一百遍。”

她厭倦地說:

“伽俐雷只給負責給我帶食物,不負責給我帶書,這個房間裏的所有書,我都看了至少一百遍,不想再聽了……等等,你不是有魔法,能一眼看穿過去、現在,和未來嗎?”

她忽然笑起來:

“不如你給我講一個’未來’的故事吧?”

“……好。”

喬伊把她按進自己的懷裏。

他又想起那個夢,想起她在小公寓裏為他讀《愛麗絲漫游奇境記》時的情景,那是劍橋郡的冬天,河水冰冷,空氣稀薄,她坐在他椅子對面,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厭倦不是他的幻覺……如果這本書她已經讀過一百遍,她當時又是以什麽心情,再為他讀一百零一遍?

只不過……未來的故事啊。

喬伊搜刮了一下自己的知識儲備,發現他居然完全詞窮,好一會才幹巴巴地說了一句:

“未來你會成為一個物理學Ph.D。”

李文森已經懂一點英文:“Ph.D是什麽?”

喬伊:“Ph.D就是博士。”

李文森:“博士是什麽?”

喬伊:“博士是西方文化體系中的一個概念,學業等級中最高一級,這個詞起源于中世紀的歐洲,最早詞源來自拉丁語。”

李文森:“拉丁語是什麽?”

喬伊:“拉丁語是意大利中部拉提姆地區的方言,也是羅馬帝國的官方語言,你知道羅馬帝國嗎?從中世紀到20世紀初葉它甚至是羅馬天主教的公用語,雖然現在已經沒落,但仍不失為一種優美而精密的語言。”

李文森:“羅馬天主教是什麽?”

喬伊:“羅馬天主教也叫大公教會,和希臘東正教、新教并列基督教的三大派別……”

等等。

似乎有哪裏不對。

他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講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兒童文學”的範疇,正如脫缰的野馬般朝專業學術講座不要命地奔去。

“……這個情節有點曲折過頭。”

喬伊神情複雜地抱着小孩:

“我換個故事。”

“……哦。”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講故事,像個小可憐。

她的眼睛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像深秋的潭水,清澈又冷冽,還帶着一點世故的天真。

此刻她睜大眼睛,潭水裏滿滿盛着的都是他的倒影,就好像……就好像他是她的全部一樣。

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她心裏藏了太多秘密,她身上帶着太多枷鎖,他遇見她時她已經傷痕累累,光是遮掩那一身舊傷疤就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像他一樣愛她。

在未來……

喬伊望着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忽然輕聲開口道:

“在未來,你會遇上一個男人,他會愛上你,并成為你終生的伴侶。”

李文森:“……”

故事情節轉換太快就像龍卷風,有點措手不及。

但喬伊卻沒被她懵懵的神情打斷,他的聲音像清晨緋薄的晨霧,一點點在夜色中流淌出來:

“他和陪你說很多的話,教你讀很多的書,帶你吃很多的食物,與你見很多的朋友,也會陪你走完這段很長很長的路。”

……他想起沐浴在晨光中的古城底比斯,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故事,在此刻卻又成了未來發生的事。那時他們面對面坐在破敗、肮髒的穆.斯.林街頭,喝難喝到吓人的酸奶,吃炖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豆子,烤餅裏放了一斤醋,連薯片都是酸的。

可她只是坐在那古老的晨光裏,擡頭朝他微微笑了笑,這就成了他此生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

……

“他會陪你一起去看冬天的瓦爾登湖,去看春天的阿爾卑斯山,你再也不會饑餓,也再也不會孤獨,你會有自己的廚房,自己的朋友,會有憑自己雙手咬牙掙來的社會地位和名譽學識……最重要的事,他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不對他感到厭倦,他就會陪你走遍全世界每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

李文森其實很想問問瓦爾登湖是什麽,阿爾卑斯山又是什麽,冬天是什麽,春天又是什麽。

但看到男人此刻的眼神,她又下意識地覺得,她還是不要打斷他比較好。

……

“他可能會瞞着你一些事,但是你要相信他并非有意如此,他只是太害怕你會離開他,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麽留下你。”

……

“他想要的只有你。”

……

“所以,如果你有一天遇見他,能不能稍微愛他一點點,不要讓他一直這麽絕望。”

喬伊抱住這個拴住他一生的小洛麗塔。

雪白皮膚,黑色長發。

她坐在他腿上,是小小的一團,脆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折斷,卻在十年後,只用一個眼神,就困住了他的靈魂。

“因為我發誓……這個世界上,你再找不到比他更适合你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玩到晚上十二點,又從十二點寫到淩晨四點,又從四點睡到現在起來發文。

其實到這裏該解釋的我都解釋完了。

都和我說老實話,你們看懂了嗎。(一臉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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