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鏡像。
我們平時用的電腦光驅有物理、虛拟之分。用習慣Macbook的人會知道,mac電腦裝軟件時需要下載一個dmg文件, 這就是鏡像格式的一種, 類似zip或rar格式的壓縮包,它不是軟件本身,它是軟件的“提取物”。
同理, 伽俐雷不是原生系統, 它是原生系統的一部分, 是“提取物”。
但就像手指只是你的一部分, 每個細胞卻都有你全套DNA一樣,伽俐雷包括了原生系統所有的信息,從它的源代碼往回追溯,就可以複刻出原生系統“本身”。
但伽俐雷的“鏡像”又有所不同。
它不僅是原生系統的鏡像拷貝,它還是真正意義上的“鏡像”。
在地下甬道裏,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幾乎不間斷地和她閑聊,李文森或許認為他的舉動代表漫不經心, 但事實上, 他一直在按照字數計算時間。
他們的時間在變慢。
從他們走進地下基地開始,每一分鐘, 他們能做的事都越來越多,這意味着時間的密度越來越大,而這不合常理。伽俐雷造出“奇點”空間的假象,是因為顧遠生給李文森留下的關鍵詞叫“奇點”,它試圖讓她曲解這個詞的含義, 從而掩飾自己的真正意圖。
那麽時間怎麽會越來越慢?
畢竟初中生都知道,越靠近奇點,時間越快,伽俐雷的後臺是整個萬維網,沒道理犯下這樣明顯的錯誤。
除非……
除非它根本不知道,自己錯了。
……
“我之前猜測,伽俐雷對概念的理解或許與我們截然不同,但我沒有證據。”
喬伊修長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上,光線一絲絲從他指間漏過。
“直到我走進那個’不存在’的房間,看到牆上有一面挂鐘,鐘面沒有刻度,只有指針,正好停指在12點01分……這不對勁,因為那時李文森還活着,而按伽俐雷’死于午夜’的預言,時間怎麽也不應該在12點之後。”
“然後你就意識到,這面時鐘,是個鏡子?”
“不,我發現它,是因為一本書。”
“書?”
“對,一本書。”
冰涼的戒指沁在掌心,他說:
“你有沒有看過《愛麗絲夢游奇境記》?”
小小的女孩,陰郁的房間。
她獨自一人,一遍又一遍枯燥重讀的童話。
現在哪怕就是腦海中掠過這些和她相關的詞彙,都令他疼痛到難以呼吸。喬伊垂下眼眸,把那絲已經溢出胸口的疼痛,慢慢地、慢慢的壓下去:
“我猜這個秘密你也知道,李文森,她感知時間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她人生的每一步都有直覺,她一出生,就知道她人生的結局。”
曹雲山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那麽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
喬伊的語氣是陳述句的語氣,他神情平靜而冷漠,望着他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李文森雖然不是以自然人的方式出生,基因上卻沒太大區別,她感知時間的方式,到底是為什麽才發生了這樣巨大的變化?”
“難道是基因突變?”
“我考慮過這個可能,但最後被我否定了。”
真是有意思極了。
他以為愛情才是他們最大的障礙,如今才意識到他與她的距離,恐怕比他所能想象得更加遙遠。她的出生、她的思維,她的存在方式都與他截然不同……某種程度上,他們甚至不能算是同一個物種。
他考慮了各種因素,基因突變、意識重塑……
直到在他和伽俐雷對峙的最後的一分鐘,他擡腳朝她不存在的“窗”走去的時候,他腳下不期然絆到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本斑斑駁駁的《愛麗絲漫游奇境記》。
書頁被他鞋尖踢開,正巧翻了個面,他這才發現這本故事書背面居然是另一個故事,正是《愛麗絲漫游奇境記》的第二部 《鏡中奇遇》,兩個故事印刷上下統一,卻左右倒置,也即
——鏡像對稱。
“這個細節啓發了我的思維。”
喬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戒指:
“本應變快的時間變慢了,本應在12點前的指針變成了12點後,還有李文森的時間,那完全倒置的時間觀念……意識到了嗎?所有問題都出在時間上。從看見《愛麗絲夢游奇境記》的那刻起,我才真正确認伽俐雷感知概念的方式,與現實世界鏡像對稱。”
所以它才能造就李文森。
但它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就像犬類的大腦無法産生“色彩”的概念,它的世界只有黑白,于是我們能看到的顏色,在它眼裏就與不同濃度的黑白一一對應起來。同理,伽俐雷的邏輯與現實世界鏡像相反,卻一一對應,如同凱撒密碼,即便與原文表征方式截然不同,表意卻能完全一樣。
“伽俐雷說李文森擁有的是同時性的時間觀,這點我不同意,她不是同時了解,而是逆行性地了解,她是從死亡開始,慢慢回溯她的一生。”
——
她從一開始,就預知了她人生的結局。
或許不是确切地知道每個細節,但一定有某種直覺。
所以她才會經常記不請她小時候的事,因為時間觀的沖突,她根本沒辦法建立最初的記憶。
所以她從不懷疑曹雲山,因為她潛意識裏知道真相。
也所以,她一遍又一遍拒絕他,無論他有多愛她……他有時會忍不住去想,這是不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沒有一個好結局?
……
“你問我是怎麽停止伽俐雷,你問錯人了。”
喬伊擡起頭。
他的眼睛是最純正的祖母綠的顏色,這樣擡頭看着人的時候,就像冬天的潭水一樣沁着冰涼的意味。
“因為停止它的人,不是我,是她……她在最後一刻,回憶起了被她遺忘了的一切,最初的一切。”
“最初的一切?”
“你應該很熟悉,語源學的老把戲。”
喬伊朝後靠在椅背上,聲音筆直而冷漠:
“蜜糖、鮮花和匕首。”
……
卡隆咖啡館,中午十一點,來見見我好嗎?帶上鮮花、蜜糖和匕首,我請求你的寬恕,并再次懇求你的愛。
永遠愛你的,沈。
CCRN是個危險的地方。喬伊一直覺得,他們研究所的所長,和他們研究所的電腦,都在觊觎着他的未婚妻。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在他還秉持“朋友”身份不敢讓她知曉愛意的時候,他們的電腦管家已經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早上怕她冷,中午怕她熱,晚上怕她沒吃飽,撒嬌賣萌,噓寒問暖,手段百出,他每天都要對自己默念十遍“它不是人”,才能抑制住自己暴力卸載情敵的念頭。
可是為什麽?
一臺電腦,為什麽會有特別關注對象?
當時伽俐雷的回答是,“這件事伽俐雷也不知道,但伽俐雷忍不住要關心夫人的事,忍不住要去注意夫人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餓、有沒有不開心,忍不住要關心,夫人有沒有獲得幸福……有一段時間伽俐雷想,這大概就是愛情。”
但随後它又說,它自己也覺得不對勁,重新梳理代碼後它發現,所有這些讓它不由自主保護李文森的指令,都來源于同一個源代碼——
“鮮花、蜜糖,和匕首?”
曹雲山:
“你當怎麽回答?”
“我沒有回答。”
喬伊淡淡地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用各種寫法重新組合過這三個單詞,沒有任何結論。但我後來發現伽俐雷的系統裏還嵌套着一個非常隐秘的子系統,它阻止了我的程序,奇怪的是伽俐雷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那是伽俐雷試圖殺死他的那次,他的卸載程序已經進行到一半,卻被打斷。
因為他沒辦法卸載伽俐雷。
伽俐雷的系統裏,有一個黑匣子,他當時猜測這或許和原生系統有關,顧遠生設置的最後的防禦程序,說不定就藏在這裏。
“防禦程序?”
曹雲山揚起眉:
“然後呢?你找到了這個程序的源代碼?”
“……沒有。”
然後他什麽都沒有做。
因為他發現自己猜錯了。
他從沒表露過任何對顧遠生的情緒,但他心底如此心疼她的經歷,以至于他犯了推理中最致命、最可怕的錯誤——
偏見。
顧遠生只留下了四句遺言,卻要李文森付出一生的代價,這難道是一個父親該做的事?他因這先入為主的情緒而失去客觀,只看到這個男人的涼薄,刻意忽略他的矛盾和痛苦——顧遠生把伽俐雷所做的一切當成自己的責任,卻無法阻止這浩劫,他生命将熄,別無選擇,只能把這責任推給她,推給這個小小的、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可他仍然是一個父親。
他給李文森取名叫“安”,拉丁詞源裏與graciousness同出一源,意味“珍寶”。
他從懸崖上一躍而下,用生命護住的東西,正是他人生最後寫的一條代碼的破譯——
蜜糖、鮮花,和匕首。
匕首象征她遲暮的老去的時光,鮮花是她豐盛的青年的容顏,而蜜糖則是她從未經歷的童年——一個小姑娘成長中要經歷的所有,都被被他封在那個黑匣子之中。他把它藏得如此隐秘,隐秘到即便伽俐雷徹底脫離原生系統,也沒辦法擺脫這不可抗力。
所以它天生要關心李文森。
所以它忍不住要去注意李文森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餓、有沒有不開心。它忍不住要關心,李文森有沒有獲得幸福。
因為這是一個父親,為他的珍寶,留下的最後遺言。
……
喬伊微微閉了閉眼睛,又很快睜開。他身上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此刻正微微滲出一點血跡,他卻渾然未覺,只是靜靜地說:
“蜜糖英文是sweet honey,如果你還記得你本科老師的教誨,sweet能追溯到的最早詞根是swad-,honey是huneg,匕首knife還是knife,而至于’鮮花’……1066年諾曼人入駐倫敦後,拉丁語flos和法語flour就成了鮮花的新詞源,面粉flour就是鮮花flower的前身,鮮花就是面粉。”
——顧遠生的又一個隐喻。
他想表達的,大概是羅曼蒂克與瑣碎生活的兩面性,或許是希望李文森長大後能練練廚藝什麽的……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鮮花”就是“面粉”。
而“面粉”的詞源,是fleur。
“如果我沒猜錯,顧遠生小時候一定經常和李文森玩詞語游戲,所以他才把所有和CCRN有關的密碼都改成了詞源學……但他沒料到李文森的記憶模式與他截然不同。”
按照逆行的時間追溯,李文森70歲時才能完全記起七八歲時的事。在她二十歲的現在,她對顧遠生的記憶大多來源于執念,其中相處的細節,她幾乎沒有一點印象。
“除此之外,他和李文森應該還有一串數字作為秘鑰,我不知道這秘鑰是什麽,只能通過李文森最後給我發的半段摩斯碼,來反推這個密碼的完整版本。”
陽光有一點落下去,他的血液從腹部慢慢滲出白襯衫,又被他的外套掩去。
“你把這三個詞排在3、5,1、3、5和3、4、5位的字母重新組合。”
他伸手沾了一點茶杯裏的水,在桌上寫下幾個字母。
鮮花fleur,3、5位是E、R。
蜜糖swad huneg,1、3、5位是S、A、H。
而匕首knife的3、4、5位,是I、F、E。
連起來就是——
E、R、S、A、H、I、F、E。
曹雲山望着這串字母,慢慢念道
“safe hire。”
——s□□e her,救救她。
把蜜糖、鮮花和匕首的詞源打亂,提取字母重新組合後,形成的新的單詞,是“s□□e her”。
顧遠生以生命為代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s□□e her”。
他的珍寶,他的小姑娘,她沒有父親,沒有母親,甚至這個世界上她唯一親近的人,也要親手把她推進地獄。
所以,無論是誰都好,請來幫幫她,不要讓她就這樣一個人消失,不要讓她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去。
請……救救她。
……
這是他唯一的錯誤。
從頭到尾,他只犯下了這麽一個錯,卻如此致命。但凡他早一秒想到答案,說不定他就能握住她的手……說不定,她就不會走。
她是在那裏的,他确定。
最後的那一分鐘,她就在牆的那一頭。她說過“這是一堵牆,又不是一堵牆”,她說過“當我認為它是牆時,我就能碰到它,當我堅信它是一扇窗時,我的手就能伸出去。”
她還說,這個房間只存在于她的腦海,當有一天,她忘記了它,它才會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所以她不是死亡,也不是失蹤。
她是自己選擇了消失。
她此刻一定好端端地活着,在地球上的某個角落,她只是不要他了,所以她走了,就像……就像她當年毫無留戀地坐上飛機一樣。
可她怎麽能這樣?
她怎麽能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丢下他?
洪水将至,他站在那裏,卻怎麽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大地下沉,他找尋她直到失去意識,可她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回音。
她救了所有人,除了他。她把各種各樣的人放在心上,卻唯獨看不見、唯獨不記得,牆的那一頭,他還在等她。
她從不去記他的話。
他明明說過……他明明說過他愛她。
……
眼前的男人白襯衫一絲不亂,紐扣上微鑲的碎鑽在陽光下熠熠生光,那種掌控一切的氣韻如此強大,連李文森的失蹤都無法撼動分毫。
可或許是光線太過黯淡。
有那麽一個瞬間,曹雲山覺得他此刻的平靜,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象,這個男人已經碎裂,他的神情平穩一如往昔,可他的內裏,正在崩塌。
“你知道嗎,其實我三四歲的時候,見過李文森一次。”
陽光輕柔地落在他肩膀,曹雲山微微折起囚服袖口,露出一截修長手腕:
“那是再地下基地的走廊,我正和伽俐雷飼養的兔子說話,一擡頭,就看見走廊盡頭冒出一扇窗,窗裏亮着燈,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坐在燈下看書,她穿着黑色蕾絲的小裙子,側臉的睫毛很長。”
這是這個世界,他遇見的第一個人。
他以為他眼睛花了,因為那裏從來都沒有房間。他以為那是他童年的幻覺,是被他當成了現實的童話故事。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有一天,他推開了一扇門。
大洋彼岸,聖誕夜,所有學生都去慶祝節日,公共休息室裏空無一人,他走到走廊盡頭,卻看到有黑白色光影從門縫裏透進來。
那是卓別林的默劇。
沒有音樂,沒有臺詞,空蕩蕩的觀衆席上只有一個人,她穿着黑色裙子,黑色鞋子,側臉睫毛很長。她獨自坐在黑漆漆的放映廳裏,神情平靜,卻淚流滿面。
那扇不存在的窗子又回來了。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他的童話原來是一部黑白色的默劇。他長久地站在那裏,如同十年前他站在走廊盡頭凝視她一樣,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她的側臉。
她是他虛幻的夢境,是他的童話故事,他以為她已經消散,可她偏偏又再度降臨。
于是隔着漫長的時光,他再次一腳踏進她的兔子洞。
從此再也……再也無法逃離。
……
“抱歉,你告訴了我這麽多,但我沒有什麽能幫你,只能提醒你一件小事。”
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曹雲山揚起眉:
“方舟是諾亞建造的,地下基地是伽俐雷建造的,按這個順序,伽俐雷就是’諾亞’,對不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顧遠生又為什麽會說,李文森才是’諾亞’?”
……為什麽李文森才是“諾亞”?
喬伊擡了擡眼皮:
“這就是你給我的忠告?”
“談不上忠告,只是提醒。”
他笑眯眯地說:
“去吧,喬伊,去把她找回來。我是愛過她,但我們從不曾在一起,如果你哪天不再介意,請記得告訴她來這裏看看我,畢竟……”
他彎起眼眸,眼底清亮,聲音卻像風一樣低下去:
“畢竟,我很想念她。”
……
喬伊沒有回答。
他目光落在他身上,許久,他站起來,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推門出去。玻璃窗在地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栅,他走進窗外的陽光下,慢慢消失在長廊盡頭。
沒有告別,沒有再見。
他再沒有回頭。
……
喬伊走後,曹雲山仍坐在半明半昧的陰影裏。沒有人來叫他回到監獄,因為沒人能找到他的罪。有罪的人已經獨自死在一個荒涼廠房,警方發現他時,他躺在月光下,連注.射器都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平靜如同熟睡。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得連光都快要從他身上消失了,他才輕聲笑了一下:
“誰說我們沒有在一起過?”
一束單薄的光線從他手指間穿梭而過,他歪了歪頭,語氣溫柔:
“不,我們在一起過的,文森。”
那是一年之前。
她去書店買書,他尾随她很久,從清晨到日落,足足六個小時,好像一個變态跟蹤狂。
他大大方方地跟在她身後,随她穿過大街小巷。他們如同一對鬧別扭的情侶,一前一後地走過同一條街,進同一家咖啡店,喝同一款甜度的咖啡,買同一本書的上下冊,吃同一種脆皮的甜筒。
……如果這就是愛情。
如果世間的愛情就是這樣。
那他的愛情,算不算?他偷來的那幾個小時,算不算?
……
“抱歉,我沒有完成和你的約定,我忍不住給了他一點提示。但我還是保留了一些,沒告訴他你是’人魚公主’……我是不是很聽話?”
他們曾約定,他不能救她,就如同,她不能救他。
初冬正午的陽光讓人想起夏日,他坐在冰涼椅子上,一擡頭,就看見李文森坐在他對面,像過去八年裏每一天那樣,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翻書喝茶。
他忍不住彎起眼睛,微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長發:
“你說,他能不能找到你?”
窗外已是黃昏,濃稠的夕陽流淌進來,落在他身上、臉上、睫毛上。他目光溫柔又清澈,像極了墨爾本街頭穿羊絨毛衣的大男孩,那樣年輕、柔軟、無所顧忌,還有大把可以揮霍的好時光。
他死在第二天清晨。
……
喬伊回到海邊別墅時是九個小時後,天已微微亮起,滿目海水都是青黛的顏色。
他穿過庭院,走過長廊,打開卧室門,來到衣櫥邊,他甚至來不及換下染血的上衣,就翻出行李箱。
他似乎打算離開很久,根本不用挑選,手指掠過各式各樣的領口,随便抓到一件就扔到床上,一路不曾停留。
直到他觸到一條黑色蕾絲的長裙。
絲綢的質感從他指尖流水一樣滑落,沒有任何裝飾和花樣,針腳裏似乎還帶着她身上馥郁的山茶花香。
她好像很喜歡這條裙子。
他看見她穿過許多次,澆花的時候,看書的時候、烹饪的時候……還有在他把她抵在冰涼的落地窗上,俯身親吻她的時候。那時她的腿盤繞他腰間,黑色裙擺順着肌膚滑落,鳶尾花瓣一樣在他手裏綻放開來。
喬伊站在黑暗裏,好一會兒才把這條裙子從衣架上取下。
“你要走了嗎?”
門邊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喬伊頓了一下,随手把裙子塞進一堆襯衫裏,沒有回頭:
“嗯。”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找到她的時候。”
“如果永遠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
他打開行李箱蓋:
“一年、五年、十年……我總會找到她。”
“……”
他美麗的華裔母親靠在門口,手裏夾着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許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希望有多渺茫。”
“我知道。”
“你在浪費自己的生命。”
“浪費?什麽叫浪費?”
喬伊背對着她,頭也不回地關上窗:
“我本來就打算陪她度過一生,不管她此刻在不在我身邊,不管她是活着還是死亡,我這一生都會耗費在她身上……這是早已交付的支出,怎麽能叫浪費?”
……
寂靜的淩晨,落地窗簾因他的動作微微揚起,又悄無聲息地落下。陳景伸手點燃香煙,抽了一口,袅袅的煙霧遮住她的眼睛。
“那你就去吧。”
許久,她斜倚在門柱上,笑了一下:
“你爸爸還在馬不停蹄地往這裏趕,但我覺得他來也沒用,他留不下你,我也留不下你。你是我已經成年的兒子,我已經沒有立場幹涉你的任何決定。”
“抱歉。”
“不必,因為我并不覺得生氣,相反,還有點不合時宜的高興。”
她穿香槟色長裙,斜斜抱着手臂,這樣微笑的時候,身材和面容都像像二十九歲一樣年輕:
“你知道你是多壞的一個小男孩嗎?你沒有讓我當過哪怕一天當母親,我養你和養一臺電腦沒什麽兩樣。你不愛你的父親,不愛你的母親,你唯獨愛她,卻死活都不讓我見她……說實話,我是不小心搶走了你爸爸的女朋友沒錯,但難道我還會搶走我兒子的女朋友嗎?”
喬伊:“……”
“可現在不一樣了,是不是?”
她抖落煙灰,隔着淡灰色的煙霧望他,狹長的眼裏帶着一絲笑意:
“我的小男孩,居然學會了愛情。”
……
“所以你去吧。”
海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灌滿她香槟色的裙擺。陳景轉身朝外走去,她夾着香煙,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宇宙這樣廣闊,時間沒有盡頭,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說到底,這樣奢侈的生命,做什麽不是浪費呢?”
……
喬伊把最後一件衣服疊進行李箱,坐在床邊拿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今天寫的地質勘查和海水洋流分析的筆記。
他要出一趟很遠的遠門。
一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獨自走完了塌陷地帶的邊緣。CCRN附近海域錯綜複雜,北赤道洋流和親潮洋流在這裏交錯彙聚,她失蹤的地方連通暗河,直達深海,當時地表陷落,CCRN所在半島整個滑進西沙群島以下,南海海水倒灌而入,如同1億年期前的地中海,CCRN已成為一片汪洋。
而他昏迷了足足兩天。
兩天,48小時,兩次潮漲,兩次潮退,按這一帶海水的流速,她此刻可能出現任何一個地方。
可她絕不會死。
伽俐雷最後的預言,是李文森,星期六,在大海裏,重生。
CCRN的每一個密碼都帶着多層隐喻,即便他還沒找到“重生”的深意,這至少意味着,她還有生還的可能。
她一定還活着,她是那樣堅韌的人,即便山川崩塌、海水逆流,她也一定會活下去。
可她為什麽不給他帶個口信?如果她還活着,現在不可能還在海裏,她可能到達的海域從巴布延群島一路延伸至菲律賓,這一帶沒有荒島,随便哪裏都可以找到電話……她從失蹤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天,她為什麽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是不是他沒有護好她,讓她生他的氣?否則何以如此渺無音訊,又或是她根本就不想回來——她每一次丢下他之前都是這樣,沒有招呼,沒有預告,她買了機票,她坐上飛機,她不要他,她就消失了。
可他還是要把她找回來。
無論她在世界的哪個角落,無論她愛不愛他,他都要把她找回來,一輩子鎖在懷裏,誰都不許看,哪裏都不許去。
……
李文森的裙子還鋪在床上,喬伊坐在床邊,腹部血跡已在襯衫上結成一道黑色的印記——出血是正常的,他今天本不該移動,傷口的小小崩裂在預料之中。
他随手解開幾顆襯衫紐扣,向後倒在床上。
疲憊感在身體深處蔓延,幾乎讓他無法動彈。今晚月色那樣美,白色潮汐落滿星光……可他卻如此疲憊,從醒來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他仿佛過了一生那樣長。
他還記得這是他的婚房。
他想娶她,所以他先準備好了一個家。他篩選了禮堂、桌布、餐具,他選好了婚紗、鞋子、珠寶,他甚至挑好了她口紅的顏色,只等新娘光腳走來,他就能把水晶鞋雙手奉上。
……
喬伊單手遮住眼睛,手指慢慢握住她的衣袖。
遠處浪潮一聲聲傳入耳畔,她的氣息還留在房間,他閉上眼,鼻尖就滿是她馥郁的香氣,他握住她的手,她就又回到他身邊……回到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耳邊別着一支鉛筆,坐在他對面翻閱論文,遇到不準确的地方,就在書頁邊角畫一只蝴蝶。
陽光從窗外流淌進來。
山林小屋,秋日天空,他與她的影子在澄澈窗鏡裏逐漸交疊。遠處山巒綿延,天高海闊,而他只看得見那雙漆黑眼眸,在變幻的深秋景致裏慢慢地擡起,擡起……直到撞進他的眼眸裏。
“怎麽了?”
他看着玻璃裏她的臉,勾起唇角:
“為什麽忽然這麽看我?”
“因為我回憶起了一些事。”
“什麽事?”
“一些,我們結婚後的事。”
“比如?”
“比如清晨,我去摘剛開放的山茶花,用清水洗淨,用陽光瀝幹,而你就坐在我身邊,在花園裏擺放一張榻榻米,慢慢閱讀一本契科夫。”
……謊言。
他半靠在夜色裏,清醒地看着她坐在深秋陽光下微笑,像敘述一個古老的故事那樣,輕聲說:
“你接過我的花,把它夾在書頁間,然後我們就帶着這本書,坐火車去看初春的阿爾卑斯山。”
……謊言。
“等我們老了,走不動了,我們就在花園裏灑滿麥子、稻谷和小米,然後并肩坐在山茶樹的花蔭下,等待去年的候鳥再度飛來,又再度離開。”
……謊言。
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黎明就要來臨,幻覺與現實在這一刻交錯不清,他的女孩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他抵着她的額頭,慢慢攬住她,如此真實地把她擁進懷裏。
“你是個小騙子,你說過你會回來。”
他躺在她身邊,手臂收緊,仿佛要把她的骨骼揉碎進他的骨骼,把她的血液溶進他的血液,讓她變成他的一部分。
風從山那邊吹拂而來,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述說一個多年沉珂、卻永不能實現的夢境:
“所以不要讓我等得太久了,等你回來,我們就接着舉行婚禮,坐火車去看冬天的瓦爾登湖,和春天的阿爾卑斯山。”
從此,除非血液流幹,再也沒有分離。
……
同一時刻,大海的彼岸。
太陽還沒升起,遠處山巒之上有星星閃爍,海鷗撲扇着翅膀掠過天空,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的痕跡。
黎明要來了。
風從山那邊吹來,烏雲慢慢覆蓋遙遠的恒星。她蒼白的面孔浮沉在星空大海之間,渺小如同一粒滄粟。她和夜空一同倒影在碧波之上,波濤聚攏,她的靈魂就聚到一起,波濤散開,她的靈魂也就随之散去。
她弄丢了一個人。她再也沒辦法回到他身邊。
她把光影切割成無數碎片,那個人就站在她與時光的罅隙中等她,春天來了,他在那裏等她,秋天過去了,他還在那裏等她。
可他再也,再也等不到她。
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礁石,浪潮無聲地聚散、湧起。她的屍體被浪花推到最深的藍色裏,向着既定的、不可知的地方。海鷗落在她的面龐,又棱棱地飛走,潮水湧過她的眼睛,又滾滾地流走。
——她終于找到了她的大海。
從此藍天、碧水、洪流,喧嘩交響,循環不休,此生不朽。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