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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月亮

店門口, 貝瑤在等他, 她的傘收起來了,裴川一出來, 她轉頭道:“雨停了。”

C市的天氣永遠變幻不定,像是人的心情。

三中放學鈴聲響起,貝瑤說:“那我回去了。”

裴川手指蜷了蜷,低聲道:“嗯。”

貝瑤走出老遠,見他還在原地, 靜靜看着她背影, 她幾乎有些無奈地走回來。

“裴川,我又不想回去了,你帶我去玩吧。”

裴川僵硬地看着她:“什麽?”

貝瑤想了想:“三中外面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裴川抿唇否認道:“沒有。”

他常去的地方, 總不可能帶她去。然而她說不走, 裴川內心又忍不住漾起淺淺的歡喜。

貝瑤說:“上次看到一家很有趣的小店,帶你找一找。”

她帶他去了一家塗料模具制作店。

店裏只有三兩個小朋友,玩得滿手都是泥。貝瑤忍住笑,拉住裴川坐下。

有個五歲的小朋友走過來:“姐姐, 你也要玩這個嗎?”她攤開手,掌心一只已經烘幹的小兔子膠模。貝瑤說:“不是哦,是哥哥想玩。”

小朋友瞪大眼睛看裴川。

裴川擡眸看貝瑤,她捧着臉, 對他笑。

裴川很不自在, 他冷着臉, 卻又無法提出要走。他只能默認, 看貝瑤到底要做什麽。

烤模具其實非常簡單,相當于自己制作膠吊墜。

将膠按色彩倒進模板裏,再放進烤箱,就可以做出來一個膠玩具或者鑰匙吊墜。

貝瑤其實也沒玩過,她進來這裏其實是因為每個小朋友臉上都帶着笑容。

店主拿來一個圖案示例,問他們要做什麽樣的。

貝瑤說:“蜻蜓好看。”她纖細的手指點了點裴川面前那只卡通蜻蜓,裴川不理她,拿了一彎最簡單的月亮和星星。

貝瑤心裏好笑,看他制作。

模板上有黑夜,有一彎明亮的月,還有四周亮晶晶的星。

周圍的小朋友都圍過來,充當小老師叽叽喳喳指點這個笨哥哥。

“不是哦,你要先做天空。”

“哎呀月亮融進天空裏了。”

“哥哥好笨。”

“星星少了兩顆。”

裴川滿手都是膠泥:“閉嘴。”

他擡眸,她搬了一根小板凳坐在他面對,認真撐着下巴看他,見他看過來,露出天真明媚的笑意。

裴川呵斥聲卡在喉嚨裏,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垂眸,擰眉繼續。

小孩子們繼續說他:“哥哥你倒了好多。”

“好醜喲這個,還沒我的好看。”

“哥哥你臉上也有髒髒的。”

膠泥幹了并不好洗,他剛想用手背擦掉臉上的,一只白嫩的小手輕輕給他擦了。

長大後,貝瑤第一次這麽近看他。

他大多數時候不喜歡說話,表情冰冷,五官俊朗,有些酷酷的味道。眉峰銳利,會有一點點兇。她看着他,心裏卻很柔和。

他幾乎是在狼狽悶頭瞎做。

華燈初上,白玉彤出門來三中找繼兄裴川,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店裏孩子們笑聲清脆,十六歲的少女臉龐白淨溫柔,笑着看裴川做模具。

他并不娴熟,甚至可以說是很笨拙。

然而卻垂眸分外認真,甚至帶着縱容和幾分很淺的溫柔。

白玉彤睜大眼睛,她只見過冷漠的裴川、暴戾的裴川、還有目中無人的裴川。确實第一次見任人擺布,毫無防備的他。

燈光下,最漂亮的卻是他對面的少女,貝瑤擡頭看過來之前,白玉彤往樹後面一躲,隔絕了他們的視線。

因為裴川彩膠倒多了,模具烤幹的時間比較久。

彩膠帶着橡皮泥的味道,衆星捧月被他做得有些醜。上面帶了一個孔,剛好拿來挂鑰匙。

貝瑤把自己的鑰匙系上去:“哎呀好醜。”

他帶着幾分惱怒看她一眼,她杏兒眼彎彎:“這麽醜,裴不高興自己留着吧。”

她低眸,把他的鑰匙系上去。

他能聞到少女發間的香,被秋天的夜風一吹,無聲讓人心跳加快。

鑰匙帶着她的體溫回到他手上,上面系上一彎小小的月亮。

那個五歲的小女孩過來抱住貝瑤的腿,分外不舍。

貝瑤蹲下來,見她可愛極了,親了親她粉嘟嘟的臉蛋:“謝謝小老師教哥哥,去找媽媽吧。”小女孩羞澀又甜甜地笑。

裴川臉色難看極了。

他忍無可忍,怕自己說出什麽話,幾乎是轉身就走。

走出好幾步,她的聲音夜風裏疑惑道:“裴川?”

他第一次意會到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那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肆虐的感情,讓他一個人悄然歡喜,也把他灼得快燃燒殆盡。

他被這樣的溫柔迷得神魂颠倒,分不清今夕何夕,可是又痛恨這樣的溫柔,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屬于一個人?

裴川閉眼,片刻平靜回頭:“上晚自習了。”

貝瑤點點頭,笑着揮手:“再見。”

一段路分兩頭,裴川認真做模具的時候,貝瑤忍住了看表的想法。等他走了,她才急匆匆懊惱地往公交車站跑。

20:38

晚自習都開始好久了,今晚是李芳群的晚自習,要考數學測試的。

而說好要上晚自習的裴川,卻又站在初初亮起的路燈下,看着貝瑤慌張地跑遠。

白玉彤一臉異色走過來:“你喜歡她?”

裴川冷冷回頭。

白玉彤被他眼中片刻切換的陰狠吓到了,後退了一步。

然而她又想,有什麽好害怕的,有裴叔叔在,裴川還能翻了天不成,上次來送錢,他沒接結果自己還得撿錢,那才讓人尴尬呢。

白玉彤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一樣得意道:“啧啧真可惜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她挺可憐你的吧?”

“可憐”二字像是最尖銳的一根刺,挑開他內心不願觸碰的一角。

他動了動手指,很細微的骨骼交錯響聲。

那些午夜夢回最怕的,親人一個個離開,在乎的一點點失去。最想得到的卻無非是因為同情才與他相處。

他過得好時,身邊圍上來的都是衛琬這樣的人。

只有他過得不好了,貝瑤才會陪着他。

所以、所以明明沒那麽難過那一巴掌,卻偏偏內心渴望她的親近。

這些都是他偷來的東西,裴川自己都在騙自己,卻被一個人得意點破。

白玉彤脖子一痛:“救……”

下一刻,她的嗓音卡在喉嚨裏。

十月的秋天讓人遍體生寒,她說不出一個字,脖子上的力道讓她呼吸困難。她得意的笑變成了驚慌,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一個學拳擊将近七年的少年,手臂的力道遠非她可以想象。

他一只手就可以生生掐死她,白玉彤後悔了,她就應該聽媽媽的,別招惹他,也別試圖威脅他。

她眼淚流出來,四肢拼命掙紮。

安靜的街道,樹後這個少年卻手段狠辣。

他冷眼看着她呼吸困難。

白玉彤抓住了什麽,狠狠打他的手。

他目光微凝。

那是貝瑤親自系上去的小月亮膠吊墜。

如夢初醒,裴川松了手。白玉彤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他上前一步,她幾乎是不要命地瘋狂後退。

“鑰匙,還給我。”

白玉彤扔過去,渾身發抖。今天本來是曹莉讓她來問問裴川裴家要搬家了,裴川要不要回去,可現在她哪裏敢問?這個危險的惡魔最好一輩子別回來。

他心裏有個人碰不得,一提就發瘋。

白玉彤看着他走遠,被吓壞的恐懼讓她崩潰哭出聲。

她幾乎是詛咒般地想,貝瑤不會喜歡他的,這樣偏激的性格,他這輩子都不配被愛。

貝瑤回去的時候,李芳群坐在講臺上面。

“報告。”她輕輕道,正在低頭寫卷子的班上同學都擡起眼睛看過來。

李芳群沉着臉說:“貝瑤,你去哪裏了?上廁所能上兩三個小時?”

哪怕貝瑤成績很好,可是李芳群本來就是大公無私的性格,自然不會姑息逃課的行為。

貝瑤不說話,默認了自己逃課的行為。

陳菲菲焦急慘了,她就差擠眉弄眼示意貝瑤撒個謊,比如肚子痛去了醫務室,比如遇到什麽突發情況啊之類,誰知瑤瑤自己認錯了。

高二六班的同學都詫異地看着貝瑤,畢竟這個班誰都可能逃課,但是貝瑤屬于最不可能的那一類人。

李芳群說:“不說話是吧,外面站着。”

貝瑤退出去,去教室外面站着。

梧桐樹葉開始慢慢變黃,秋天的到來讓空氣很清新,因為上晚自習的緣故,校園裏很安靜。

她站在高二五班和六班的走廊外面,兩個班的同學都能看見她。

畢竟是校花,六班寫卷子的同學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五班那邊的也好奇往窗外瞥。

好學生校花逃課呀,難得一見。

六班教室裏吳茉忍不住彎了彎唇,心情愉悅極了。

貝瑤臉頰有些紅,但她心中很平靜,并沒有想象中那種羞恥的感覺。秋風清涼,吹在身上有幾分涼意。

她說過,不會再把裴川弄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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