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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路奶奶家昏暗簡陋,燈的瓦數不足。方路在進屋的第一眼,就看了木板床頭的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很漂亮,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方路眼眶紅了一圈,喉嚨有些酸澀,他指了指照片上的女人,說的話卻是對着淩寒說的。

“寒哥,”他低聲說,“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我媽媽。”

淩寒眼睛驀地瞪大了,不敢相信地問道:“你不是……”

不是孤兒麽?

方路苦笑了一聲,一顆眼淚憋不住了就往外頭冒了出來,順着臉頰流到了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好苦好鹹。

“對,我是孤兒,但在我四歲的時候,被人領養了,兩年後又被帶回了孤兒院,因為我養母……死了。”

淩寒握住了方路的手。

方路繼續說:“我記得有一天一個叔叔來了我們家,那個叔叔對我媽媽和我都很好,他住了幾天後就回去了,沒有再回來。然後,我媽媽就說,她要給我生一個弟弟妹妹。”

淩寒的手不自覺地就加大了捏的力度,依舊沒有說話。

“媽媽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有一天她肚子疼,鄰居好心的大哥哥就送她去了醫院。晚上大哥哥回來,告訴我……”

方路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淩寒把人掰過來,摟進了自己懷裏。

“他說,媽媽難産死了,弟弟被媽媽的媽媽帶走了……我跑到醫院的時候,他們用白床單蓋住了她……”

方路已經泣不成聲。

“別說了,別說了,”淩寒有節奏地拍着方路的背部,嘴巴在他的腦袋頂上輕輕吻了一口。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

路奶奶帶走了當時剛出生的嬰兒。

方路的養母,路岚女士,就是路奶奶的女兒,也是路又陽的生母。

路又陽,就是方路這麽些年找了很久很久的……他媽媽的親生兒子。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方路再次看向自己這具身體,從手指到腳尖……都流着路岚的血。

可能,所有看起來荒誕不經的事情,其實都暗含在“自有天意”裏?

——路岚的親生兒子死了,她的養子就繼承了他的身體,活了下來。

次日,兩人再次來到醫院,醫生說路奶奶的命雖然是救了回來,但是最後卻擺脫不了“活死人”的命運——

植物人。

于生者而言,是一個不小的“負擔”。

方路卻說:“好。以後,我來照顧外婆。”

——可不就是外婆麽?那是他媽媽的媽媽。

且不說沒有路岚這層關系,就算路奶奶只是路又陽一個人的外婆,方路也不會把這位老人家棄之不顧……就當是,答謝路又陽的身體讓他重生之恩。

所以,他會負擔起照顧路奶奶的職責。

“我和你一起,”淩寒握緊方路的手,看着對方的眼睛輕聲說道,“一起照顧外婆。”

方路輕輕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決定與你在一起,那麽……便生死與共,一起承擔起人生所賦予我們的全部職責。

因為……我們是愛人,是一家人。

方路和淩寒商量了一下,依照路奶奶目前的情況,肯定要請專人照顧比較好,一來他們兩個大男人,照顧一個老太太肯定有諸多不便,二來……他們也怕自己毛手毛腳,把老太太的病情往嚴重裏了拖,三來,他們倆的公寓是各自公司幫忙租的,就一室一廳,剛好夠一個單身漢住着,現在塞一個老人家進去住,多少有點不合适,而找房子,現在也來不及。

所以,思前想後,還是送專門的護理醫院好,以後要經常去看外婆。這個山溝溝裏肯定沒有合适的,所以決定去墨城城區。

淩寒和方路想好後面的計劃後,就開始辦理出院手續了。只是付醫療費的時候,前臺的護士姐姐說已經有人交了,方路和淩寒覺得奇怪,問護士那人是誰的時候,對方卻不說了,說是要保護隐私。

兩人又回到了路奶奶的家裏,看看有什麽東西是要帶走的。

淩寒在床底的一個舊箱子裏找到了一本老舊的本子,他沒有窺探別人隐私的意思,只是本子剛拿到手裏,就從裏面掉出來了一張照片。

方路正好瞥見了,撿起來一看,愣了:

那是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已經有好些個年頭了,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孩子。

年輕的女人,方路認識,他的養母,路岚女士。

至于那個孩子……方路更加認識了。

那是小時候的方路。

——對,是方路,不是路又陽,是重生前,真正的方路。

淩寒也愣了,作為方路的死忠粉,他當然知道方路小時候的模樣了——方路上綜藝節目的時候,節目組放出來過。

“這是……”方路從淩寒手裏拿過本子,翻開,發現是一本日記。

被夾過東西的那一頁,是最容易被翻到的。方路翻到的就是那一頁。

第一行的日期,顯示這一頁記錄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日子夠久遠的,字跡卻還很清晰,路奶奶字跡清秀,應該是上過幾年書的——在那個年代裏,也算得上是“才女”了。

“岚岚今天給我寄照片了,說她領養了一個小男孩兒,要開始新的生活,我覺得挺好的。希望她能忘記過去,跟這個小孩子相依為命,就算真的不願意再找個男人,老來也有人給她養老送終了。”

看着路奶奶的日記,方路眼睛又開始泛酸了,他苦笑一聲:“我到底還是沒能給媽媽養老送終。”

他把日記本往後翻,路奶奶并不是每天都寫日記,有時候甚至隔了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得能寫上一篇,這本日記本又厚,等他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已經是之前快兩年後的事情了。

“岚岚走了,以後,我就跟我的小外孫相依為命了,我給他取名為路又陽,希望他每天都生活在陽光裏。”

淩寒發現,那個舊箱子裏,全都是厚本子,無一例外的寫的是路奶奶的日記。

翻開一本中的某一頁,時間約是現在的七八年前。

“陽陽出息了,都能在電視上看到他啦。他現在很忙,今天抽空來看我了,還給我送了個手機來,說随時可以打電話給他。但是我不太會用。”

這一頁日記的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數字,方路瞟了一眼,是路岚的手機號。

——那時已經裏路岚難産而亡已經十七八年年了,路奶奶卻還記得女兒的手機號。

不過,三十年過去了,方路自己不也還記得她的號碼嗎?

有些牽絆,不以時間為轉移。

時間又往後推了四年。

“陽陽的電話突然就變成了空號,我找不到他人了。這讓我下去了,怎麽跟岚岚交待。我把我的小外孫給弄丢了。”

淩寒算了算時間,這應該是路又陽跟蘇慈航分手後,整個人開始抑郁,心灰意冷之後就換了手機號,不過卻忘了告訴路奶奶了。

最後一篇日記發生在一年前,日記上的內容涵蓋了那條短信:

“岚岚,我找到陽陽的聯系方式了,他現在過得很好,我一個老婆子,就不去給他增加負擔了。”

……

回到墨城城區後,方路和淩寒便直接去了前一天提前預定好的護理醫院,辦理入院手續的時候,前臺的接待卻說,已經有人付了錢了。這個護理醫院不便宜,每個月的住院費大概在兩萬塊錢,方路和淩寒雖然還遠遠沒有達到大紅大紫的地步,但是幾萬塊還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然而前臺告訴他們的卻是,已經有人給他們預付了兩年的住院加護理費,也就是一口氣出了快五十萬。

這個數字,就不能說少了——他們倆雖然現在人氣比之前高了不少,但片酬并不會很高,而且最近這段時間也沒有接什麽通告。

方路問道:“是誰?”

前臺的說辭跟醫院裏的護士姐姐一樣:“為了保護客人的隐私,抱歉先生,我們不能告訴您。”

方路跟淩寒對視了,從對方的眼睛裏,他隐約看了些什麽。

将路奶奶安頓好後,回去的路上淩寒一心一意地當起了司機……一句話也沒說,臉色帶着寒意。

方路只覺得有些好笑,在一個路口等綠燈的時候,他用指頭戳了戳男朋友的臉,淩寒擰着眉頭“啧”了一句,倒也沒說什麽。

方路憋笑道:“诶,你是不是以為,護理醫院的費用,包括之前外婆住院的費用,都是,咳,蘇慈航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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