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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萬一

回過神的時候, 林暮冬已經在隊醫的引導下, 對右腕進行了全套詳盡而細致的檢查。

葉隊醫專業得毫不含糊, 一只手貼在他的腕間,引導他的動作, 始終專注地探查着指下肌肉沿力道的走向變化。

中間還體貼地拉着心跳過快的林教練坐下, 把着脈讓他深呼吸休息了一會兒。

全套檢查做完, 林暮冬的右手已經麻得徹底沒了任何感覺。

“回去可能會疼一點兒,要用熱毛巾敷敷,不要一直勞損了。”

葉枝擰了熱毛巾替他敷上,打圈輕輕揉着:“按摩熱敷配合針灸,每周三到四次,至少要半個月到一個月才有效果, 要堅持……”

林暮冬右手平放在桌上,垂下視線, 看着埋頭用功的小姑娘。

已經過了半夜, 連劉娴和柴國軒都熬不住,當他是又去了什麽地方散心,試探着發了消息提醒他已經散會,各自回房間休息了。

葉枝卻好像已經一點兒都不困了一樣。

不光不困,還在全神貫注地做着筆記,握着他的手仔細檢查一會兒,就又往紙上添幾行。

她寫字也不算快,纖細手指扣着藍黑色的按動水筆。一筆一劃的,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橫平豎直, 放下筆的時候,白嫩的指腹就被壓出了一點微微的紅。

林暮冬低頭,看着旁邊幾張紙上密密麻麻的筆記。

他到現在也依然不清楚,小姑娘究竟哪兒來的這麽好的耐性。

不知道病因就廣撒網,沒時間就偷偷熬夜,到現在了還用筆做筆記,手繪解剖插圖,字跡清晰條目分明。

還帶索引的。

射擊運動員當然是需要耐性的,但這份耐性也是以成績和勝利作為最終的目标,每付出一點努力就能看到真實的進步。

可葉枝現在做的,卻是一件幾乎已經注定了不可能有結果的事——

“不會沒有結果呀。”

溫糯的嗓音響起來,慢吞吞的,清晰落在耳邊。

林暮冬霍然回神,眉峰無聲蹙了下。

葉枝彎了下眼睛,又低下頭,指腹在他的疤上小心撫過:“找辦法……一直都是要找辦法的。”

“我們現在就先讓它不疼。”她的聲音輕輕的,“只要不疼,就是好一點兒了。”

葉枝擡起頭,眸子裏帶着柔軟幹淨的光亮:“等不疼了,再複健,說不定還能多做點事呢?”

她的語氣認認真真,像是再說一件很可能的、一點都不難的事:“說不定我就找到了能做手術修複的團隊,做了手術,慢慢複健,最後能治好呢?”

林暮冬錯開視線,想要開口,一顆剝開的薄荷糖已經遞到了他唇邊。

小姑娘拄着桌面,探了腦袋打量他的神色,白皙指尖捏着糖,眉眼彎彎地等着他張嘴。

林暮冬的眼底沉了沉。

葉枝的專業技能是實打實的,不可能錯估他的傷勢,也不可能不明白這種傷治愈的幾率有多渺茫。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該被這樣無望的努力徒勞占據精力。

林暮冬深吸口氣,側了下頭,嗓音微低:“葉隊醫——”

不知道是不是當醫生的都練就了見縫插針的本事,他一開口,糖塊已經被又穩又準地塞進了嘴裏。

葉枝自己也含了一顆,腮幫微微鼓起來,小倉鼠似的蹲下去收拾論文,慢半拍地含含糊糊擡頭:“嗯?”

林暮冬:“……”

冷風毫不客氣地往嘴裏灌,清涼氣息瞬間沖淡了深夜的絲縷倦意。

第一次吃薄荷糖的林教練被迫咽下了所有要說的話,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咬緊牙關吸了滿嘴的涼風。

葉枝蹲在地上,看上去依然乖乖的,眨着眼睛仰起臉望着他。

林暮冬靜坐半晌,終于輕嘆了口氣。

他無奈地提了下唇角,眼尾一點點溫和下來。起身揉了一把葉枝的腦袋,把那顆嘶嘶冒涼風的薄荷糖嘎嘣嘎嘣咬成碎末咽下去,陪着她一塊兒蹲在地上,收拾起了滿地的論文。

第二天,葉隊醫毫無懸念地在賽場邊上睡着了。

飛碟隊的比賽,沒出現什麽需要隊醫處理的意外。柴國軒正和劉娴都知道她最近辛苦,正商量要不要給小姑娘調半天假,邊上的林教練已經不聲不響地脫了難得一穿的羽絨服,把人嚴嚴實實圍了一圈。

羽絨服是射擊隊上次去俄羅斯集訓,統一發放的。

當地的牌子,戰鬥民族出品,絨厚扛風質量結實。就是環境所限,造型實在有些笨重,拿來穿嚴重影響氣質,大部分人從冰天雪地裏回來就都沒再碰過。

劉娴正跟柴國軒商量能從哪兒暫借來個隊醫代班,眼睜睜看着一道身影擦肩過去,話音一頓,錯愕擡頭:“林教練——”

林教練沒聽見,走到葉隊醫的座位邊上,半蹲下來,低聲跟她說了幾句話。

葉隊醫揉着眼睛擡頭,撐着胳膊想要坐直。

又被林教練按着肩膀,耐心地一點點哄了回去。

林教練脫了身上的羽絨服,聲音低得聽不清,跟小姑娘有商有量地,把人裹了個結實。

……

劉娴慢慢收回視線,用力揉了兩下眼睛。

林暮冬應該不能知道今天葉枝會犯困。

哪怕知道,也不像是特意穿羽絨服過來,就為了替小姑娘裹個衣服的人。

大概是恰好今天就想穿了。

看着那件把小姑娘裹得暖暖和和的笨重羽絨服,劉娴謹慎地吸了口氣,朝柴國軒打了個手勢,按下還在傷心難過的飛碟隊領隊,示意幾個人都把聲音壓得低了低。

……

今天恰好想穿羽絨服的林教練還在和葉隊醫低聲說話。

“不冷……”

被裹得暖暖和和的,連冷風都好像沒了蹤影。葉枝輕輕打了個哈欠,在羽絨服裏動了動,撐開眼睛看着衣着單薄的林暮冬:“林教練——”

“我不冷。”林暮冬從随身的行李袋裏拎出個熱水袋,放進她懷裏抱着,“聽話。”

他的嗓音壓得低低的,語氣又柔和,正好落在了最催眠的頻段。

葉枝努力眨了眨眼睛,眼睫卻好像更沉了。

林暮冬把羽絨服的拉鏈一絲不茍拉到頭,伸手理了下帽子,讓她枕得更舒服一點兒:“睡。”

小姑娘困得軟綿綿的,讓擡手就擡手,讓動腦袋就動腦袋,聽話得不行。

林暮冬一手半托在她頸後,探身下來,擡手碰上羽絨服的領口。

葉枝忽然偏了下頭。

兩個人離得太近了,她這樣一動,腦袋就不自覺地輕蹭上他的肩膀:“林教練,今天還能治手嗎?”

臂上盛了點力道,軟軟的溫度透過衣料,在肘彎落定。

林暮冬的動作稍頓了下。

久病成醫,他聽了太多的診斷和定論,看了太多的總結報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狀況。

他幾乎已經能給葉枝背出來他的肌腱縫合中出了什麽錯、因為護理不當感染後贻誤了多久的時間、目前黏連的程度、究竟為什麽治不好。

可他忽然不想說了。

小姑娘的眸子裏還蒙着困倦的水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确實已經很累了,卻依然牽着他的袖口,力道柔軟又執着。

……哪怕能好一點。

林暮冬單手攬着她,肩背微俯下來,讓她好好地枕在自己左臂上。

他的身形依然靜默無聲,垂在身側的右手輕攥了下。

微涼的細膩觸感好像還能感覺到,小小的,溫柔地覆落在掌心。

小動物似的,敏銳又警惕,好像稍微一吓唬就會立刻跑掉。偏偏又異常勇敢地、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堅決地停留在他的手上。

他至少——

林暮冬阖了下眼,擡起右手,慢慢整理着墊在小姑娘頸後的帽子,幫她把短發輕輕理順。

發絲被輕輕拂開,淡淡的暖意擦過臉頰。

葉枝舒服得眯了下眼睛。

早上起來憑着十足十的意志才艱難睜開眼睛,一上車就忍不住睡着了。葉枝到了賽場,被冷風一吹才短暫地清醒了一陣,這會兒正是最困的時候。

射擊并不是多激烈的運動賽事,不是每場比賽都會有隊醫出場的機會,甚至有很多時候比上一天都未必用得到。

今天的比賽進行得很順利,葉枝努力跟着看了一會兒,眼皮不小心黏上,再好不容易徹底睜開,已經被羽絨服好好地裹上了。

葉枝整個人陷在大了好幾號的羽絨服裏,抱着熱水袋,又這樣被他罩着,暖和安穩得整個人都要陷進夢境的海洋裏去。

枕着的臂彎安穩堅實,葉枝側了側腦袋,不自覺地輕蹭了下溫暖的布料,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林暮冬瞳底的光芒一瞬深了下。

他至少——應當能牽她的手。

小姑娘枕着他的胳膊,困得朦朦胧胧的,依然支撐着不肯合眼睛,還在等他的答複。

林暮冬靜靜站了半晌,點頭:“好。”

為了保證隊醫的休息時間,林暮冬看了下時間,特意強調:“我早點去,不準再熬夜,十一點半必須睡覺。”

葉枝困的時候尤其聽話,眼睛高高興興彎起來,在他臂間點頭點頭點頭:“好呀……”

林教練很嚴厲:“也不準再給我吃薄荷糖。”

葉枝動作一頓,眨了兩下眼睛。

小姑娘困懵了,動作反應都有點兒慢,仰頭望着他,小巧的鼻尖聳了聳,泛紅的眼尾一點一點耷拉下來。

有點委屈。

林暮冬:“……”

林暮冬閉了下眼睛:“就一顆,睡。”

葉枝心滿意足,又往羽絨服裏縮了縮,整個人幾乎都陷在暖烘烘的溫度裏,聽話地阖上了眼睛。

林暮冬沒走,在她身邊的空位上坐下,擋住了最後一點可能刮過來的風。

一天的比賽平安無事,一點兒沒打擾到隊醫在場邊補覺。

飛碟隊領隊偷瞄了一天,跟到了開會的套間蹭泡面,拉着柴國軒訴苦:“有這麽無聊嗎?我一直覺得我們飛碟比射擊有觀賞性啊……”

“行了,射擊觀衆至少還能看着靶。”

劉娴一針見血:“你們飛碟一出去,除了專業隊員,人家都不一定看見在哪兒。”

飛碟隊領隊挺難過,悶不吭聲縮回去,挨個回了隊裏小夥子的微信。

射訓中心囊括了飛碟、射箭、射擊隊,射箭有自己的錦标賽,只有飛碟一直挂在射擊這邊,明明訓練從來不在一起,每次比賽還都要碰一次頭。

兩支隊伍在親切有愛的表象下互怼慣了,柴國軒懶得多管,擺了下手:“人各有志,興許人家葉隊醫不喜歡太活潑的……50米消息下來沒有?”

聽他提起這個,劉娴的神色也沉了下,搖了搖頭。

比賽是在最後一天,世錦賽除了業內運動員,關注的人向來少。可也正是因為關注的人少,哪怕弄出點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會引起過大的反響,射聯也會因為“創新”、“增加觀賞性”的理由對其更加包容。

他們之間都已經傳開了小道消息,說不定組委會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卻一直都按着消息不放出來,很顯然就是在盤算着什麽。

“現在50米手|槍是韓國的強項,這兒又是他們主場,不管做什麽都不奇怪。”

劉娴聲音壓得低,敲敲桌面:“之前幾場咱們壓他們壓得狠,10米氣手|槍葉隊醫臨場那麽一治,直接把人擠出了前三,估計已經記恨上了。萬一回頭擺咱們一道,拿不出來人跟他們正面對上……”

柴國軒靠在椅子裏,視線落在窗外,沒出聲。

氣氛一下子有些凝重,飛碟隊領隊抱着泡面,有點兒不敢說話:“林教練傷還沒好嗎?真的不能上嗎……”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已經被兩道嚴厲的視線釘得沒了聲息。

柴國軒就沒動過讓林暮冬上的心思,語氣嚴厲:“哪怕傷好了也輪不到他,他都多久沒練過50米了?”

林暮冬在手|槍項目裏統治的時間太長,有時候50米沒人,也會去救一救場,一樣能拿下不錯的成績。長久下來,所有人對他都有了盲目的信賴。

可越是這樣,柴國軒越不能讓他再出現在賽場上。

射擊是最容易有老将因為後繼無人複出的項目,可短暫的恢複性訓練又太難找回狀态。

柴國軒見過無數倉促複出的老将在媒體筆下“惜敗”、“不複當初”、“慘負新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林暮冬也走上這條路。

處在巅峰狀态的運動員狀态滑落都可能被抨擊質疑。如果讓人知道林暮冬已經連靶都沒法擊中,誰也不知道會引發什麽樣的輿論反彈。

看着兩個人嚴峻的神色,飛碟隊領隊隐約猜到情況,老老實實閉了嘴。

“不準再提這件事。大不了就是個閉幕式的表演賽,紀念紀念項目也就到頭了……不可能真撕破臉,回頭不一起參加奧運會了?”

柴國軒吸口氣壓了壓火,撐着坐直,擺擺手:“不說這個了,看看明天的比賽——”

他終于察覺到有些不對,皺了下眉,往四處看了看:“暮冬呢?”

劉娴往四處找了找,搖搖頭。

柴國軒是手|槍項目出身,哪怕現在帶着整個射擊隊,劉娴和林暮冬也還是跟他最熟悉的兩個。每次開碰頭的小會,林暮冬雖然不說話,但至少還都是在的。

今天不知道怎麽,居然沒坐在每次給他專門空出來的那個沙發裏。

“看——就說了別老不說話,再怎麽也出點聲,回頭人丢了都得過半天才能發現!”

柴國軒年紀大了愛操心,找不着人就開始着急,摸出手機給他打電話:“他跟車回來了嗎?是不是落賽場了?”

劉娴有點兒不敢想林教練在柴隊心裏的形象,遲疑着攔他:“回來了?我記得他領着葉隊醫上的車,兩個人還商量什麽時間,好像是約了什麽……”

看看飛碟隊領隊就知道,林暮冬在隊裏哪怕不出聲,也無疑是足夠有存在感的。

劉娴最近都忍不住觀察林教練時隐時現的孿生兄弟,順着回憶那時候的情形,腦海裏靈光一現,忽然想起來了究竟是什麽地方不對勁。

林暮冬今天一天好像都沒戴護腕。

也沒去練槍。

大概是他坐在葉隊醫身邊的時候顯得太自然了,劉娴觀察了他們一天,甚至沒覺出有什麽不對來。

想起上午見到的情形,再聯系昨晚發生過的事,劉娴隐隐約約生出點兒預感,拼命給柴國軒打手勢,叫他先別打電話:“柴隊——林教練有沒有可能是去找葉隊醫看手了?”

“怎麽可能,你以為帶他去看一次手有那麽容易?”

柴國軒擺了下手,聽見另一頭電話通了,收回注意力:“暮冬,跑哪兒去了?天快黑了,用不用找人去接你?”

“不用,一會兒就回。”

林暮冬的聲音隔了一刻才在電話裏響起來:“我在葉隊醫這——”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面的聽筒忽然傳來悉索的磕碰聲。

……

劉娴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萬一呢?說不定……”

像是被什麽捂住了話筒,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悶得不大清楚。

“哪兒來的萬一……你當他是五歲小孩兒,抱一下摸摸頭,給顆糖吃就讓人治手了?”

柴國軒的聲音透過一層阻隔傳過來,不大清晰,卻依然聽得出重重嘆了口氣:“要真這麽容易,我不早把他綁到醫院去了?”

另一頭無可奈何的安靜下來。

說服了劉娴的柴國軒松開了捂着電話的手,聲音轉而清晰,依然彌足和藹地關心着已經不是五歲小男孩的林暮冬。

柴國軒:“在葉隊醫那兒啊?挺好挺好……在葉隊醫那兒幹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林·就讓人治手了·教練:……

沒摸頭。:(

謝謝大家的雷=3=繼續抽紅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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