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會
就不能辭職了。
葉枝有點兒擔憂, 眨眨眼睛還想再問,已經被林教練擡手重新遮住了眼睛。
掌心幹燥溫暖,貼着她的眼皮,擋住了有點刺眼的光亮。
倦意重新一點一點湧上來。
在突然變成了終身制合同的驚吓中,小姑娘迷迷糊糊蜷着,攥着林暮冬的衣擺, 憂慮地睡着了。
再睜開眼,葉枝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暈。
天旋地轉的那種暈。整個人幾乎是飄着的,熱氣烘着耳朵嗓子,身上反而冷,眼皮沉得像是被膠水黏着,怎麽努力也只能掀開一條細細的縫。
葉枝扒了扒柔軟的布料, 從嚴嚴實實的衣服卷兒裏探出來一點腦袋。
她确實是飄着的。
林暮冬抱着她,正快步走在什麽地方, 手臂穩穩墊在她身後。
察覺到動靜,林暮冬就停住腳步低了頭。
他的手臂加了些力, 把人往裏圈了圈, 嗓音低沉:“難不難受?”
葉枝輕輕搖了搖頭。
除了有一點兒冷, 有點輕飄飄的暈, 其實是不怎麽難受的。
至少要比一個人蹲在雪地裏好得多了。
葉枝剛醒,還有點兒懵。在周身裹着的暖意裏慢慢回過些神, 眉頭微蹙了下:“手腕……”
她一開口才發現嗓子似乎尤其啞,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
“不疼。”
林暮冬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把小姑娘往懷裏攬了下, 摸出房卡,刷開了門。
開關輕響了一聲,有點刺眼的光亮灑下來。
葉枝這才發現,他們原來已經回了住宿的酒店。
走廊裏實在太吓人了,每次一到了晚上,她都要全副武裝給自己壯上好一會兒膽子才趕出門。偏偏這一回一點兒都沒感覺到害怕,安穩得她幾乎一點兒都沒發現居然已經回來了。
葉枝動了動胳膊,想要揉一揉眼睛,手腕被林暮冬隔着衣物輕輕握住。
“你在發熱。”
林暮冬把她輕輕放在床上,俯身替小姑娘拂開了散在額間的碎發,拿過枕頭在她身後仔細墊好:“藥放在什麽地方?”
身上沒半點兒力氣,葉枝陷在枕頭和衣服裹成的包圍裏,想了一會兒,輕聲報了個位置。
隊醫的藥箱裏就有常備藥,是給隊員準備的,沒想到她自己居然也用上了。
林暮冬幫她把書包放下,找到了藥,試了試杯子裏的水溫,拿水壺倒了些水燒上。
還從口袋裏變出了個果凍,撕開塑料紙插上小勺,放在了小姑娘的手裏。
葉枝握着果凍,擡起頭看着他利落的背影。
她困得不行,視線也隔着眼睫模模糊糊。燈光落下來,給林暮冬淩厲軒挺的肩背加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暖色光圈,連帶他的整個人也像是平白柔和了不少。
風雪隔着窗戶喧嚣,屋子裏暖融融的,一點兒寒意都沒放進來。
葉枝幾乎有點兒想不起自己之前為什麽難受了。
心神被發熱模糊成了一團,葉枝抿了抿發幹的嘴唇,忍不住要阖上眼睛,肩背忽然被手臂輕輕攬住。
溫暖的體溫環着她。
林暮冬把她從車上一路抱下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肩頭依然帶着清新微涼的新雪味道。
葉枝不想睜眼,側了側臉,埋進寬闊堅實的肩膀裏。
她的嗓音溫糯輕緩,帶着一點兒軟綿綿的鼻音,不大情願:“很困了……”
“我知道。”林暮冬摸摸她的頭發,“把藥吃了再睡。”
他的聲音很輕,哄小姑娘的語氣,耐心又溫和:“很快的,吃了藥就不難受了。”
小姑娘很不情願,但還是本能地聽話,艱難地醒了一點兒,從她肩膀上搖搖晃晃擡起頭。
林暮冬眼尾悄然柔和了下,及時把藥送到了她嘴邊。
葉枝乖乖地張嘴吃藥。
她困極了,動作也像是加了放慢特效的。柔軟的淡色唇片碰上遞過來藥的手掌,帶着發燒特有的微微熱意,輕輕地擦過去。
林暮冬的瞳色悄然一深。
他的肩背無聲繃起,又一點點重新放松下來,及時把兌好的溫水送到葉枝嘴邊,耐心地哄着她張開嘴,把水和藥一塊兒吞下去。
他的眼底掀起些暗湧,落在小姑娘依然幹淨柔軟的臉龐上,又一點點平複下去,俯身替她理了理身後墊着的枕頭。
林暮冬揉了揉她的頭發,把那個吃了一小半的果凍輕輕挪到一邊:“沒事了,睡。”
醒來的時候,葉枝一眼先看到了柴國軒和劉娴的臉。
加上邊上的林暮冬,很有那個“你醒啦”的師徒一行人表情包的氣勢。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吓了一跳,撐了胳膊打着晃坐起來,偏偏手臂上又沒什麽力氣,一軟就頭重腳輕地往床下倒。
柴國軒吓了一跳,連忙張羅着劉娴扶人。沒等兩個人排布開,林暮冬坐在床邊,已經不差分毫地擡手,穩穩當當把人接住了。
葉枝撞在寬展強韌的胸口,心跳微快,怔怔擡頭。
林暮冬像是一直沒走,甚至連坐的位置都沒怎麽變,身上依然穿着接她時候的那件襯衫,低頭看着她。
幹淨板正的布料,肩頭洇濕的地方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只是還留了一大塊不甚明顯的痕跡。
葉枝覺得自己好像燒得更厲害了。
“還難受嗎?”
見她醒了,劉娴總算松了口氣,摸了摸小姑娘出了點兒汗的額頭:“還有點燒,應該是着涼了。”
葉枝眨眨眼睛,慢慢緩過神,彎起眼睛搖了搖頭:“謝謝劉教練……”
小姑娘臉上還泛着緋紅,嗓音也蔫巴巴地沒什麽精神。
劉娴端起邊上晾着的水給她,摸了摸她微潮的衣服:“這麽睡不行,我幫你,咱們躺下睡得舒服一點兒。”
林暮冬根本不會照顧人,就讓小姑娘這麽穿着衣服睡覺,等天亮準要難受了。
她扶着葉枝,溫聲細語地問着她哪兒難受,随手把礙事的兩個人往屋外轟:“你們倆先出去,我們葉隊醫得換衣服,一會兒再叫你們進來。”
柴國軒還很想關心隊醫的身體狀況,沒等開口,被劉娴不由分說推到了陰森森的走廊。
下一刻,林暮冬也帶着外套,沉默着半踉跄地出了門。
劉娴拍了拍手,繞回床邊,扶着葉枝下床:“怎麽樣,有力氣站起來嗎?”
葉枝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順着她的力道試着站起身,腳腕忽然鑽心地一疼,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涼氣。
“怎麽了?”劉娴吓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崴腳了嗎?嚴重不嚴重——”
葉枝連忙擡手,輕輕捂了下劉教練的嘴,悄悄往門外望了一眼。
小姑娘手指豎在唇邊,“噓”了一聲,又朝劉娴彎了彎眼睛。
遇到林暮冬之後她就沒用過腿,來回都是被抱着的,差點兒把崴腳的事忘了。
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現在已近深夜,教練們明天都是要早起去參加閉幕式的,再熬下去就太辛苦了。
林教練要休息。
小姑娘的眸子清清亮亮,帶着一點兒柔軟無害的狡黠,眼睛輕輕彎起來,那一點兒小主意幾乎都寫在了臉上。
劉娴挑了下眉毛。
年輕人,有什麽事第一反應都是忍着不說,自己扛着,不想讓另外的那個多擔心。
她當然是能理解的。
她不光能理解,還很喜歡看這些年輕人不小心翻車之後,圈在牆角乖乖認錯,再被另一個抱起來按着親。
劉娴不動聲色,配合地閉上嘴巴點點頭,小心扶着她坐下,轉身把房門毫不客氣地落了鎖。
深夜接到通知藥檢H國運動員不合格、取消50米運動手|槍冠軍成績的通知,轉頭又聽說隊醫生病,拖着一把老骨頭急匆匆趕下來探望隊醫打探情況的柴領隊蹲在走廊裏,覺得更迷茫了。
迷茫的柴領隊把走廊漏風的窗戶關了關,拉着一塊兒被扔出來的林暮冬,壓低聲音:“究竟是怎麽回事,藥檢的事和葉隊醫有關系嗎?”
林暮冬點了下頭,目光依然落在合着的門上。
他沒有要多說的意思,柴國軒皺了皺眉,配合地沒多問,靠在窗邊看了陣雪,輕嘆口氣:“又一個。”
運動員之間總是要有新老交替的。沒人不渴望在最高峰榮譽載身的時候輝煌謝幕,之所以即使成績滑落、甚至铤而走險去另辟蹊徑,也依然堅持着留在賽場上,只會是因為退無可退,後繼無人。
對于任何一個已經拿過足夠的輝煌和榮譽、已經付出大半人生的老運動員來說,這都是最不情願走上,又時常無法抉擇不得不走上的一條路。
但做錯了事就是做錯了事,沒辦法用任何理由來解釋和原諒。
即使因為這種事順延到一枚銅牌,也沒有人會覺得高興。柴國軒搓了兩把臉,深吸口氣,慢慢呼出來:“這麽一來,在閉幕式上壓軸的就變成咱們了……”
直到現在,奧運會項目的調整內詳已經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組委會主辦方都依然沒有動靜,顯然是要等到最後一天記者最多、影響最廣的閉幕式來宣布了。
50米運動手|槍作為已經定下會被取消的男子單人項目,在閉幕式上也有表演性的賽事。原定最後會由各國運動員輪流進行表演性射擊,最後再以H國為首獲得金銀銅牌的三個國家一人一槍,用子彈在靶上留下的痕跡作為對這個傳統項目的最後告別。
最後三槍一定會有實況轉播,現在H國的運動員顯然無法出場,這個位置就意外地落在了中國隊身上。
林暮冬收回視線,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一動。
柴國軒眉峰驟然擰緊,語氣嚴厲:“想都不要想,一槍也不行!”
林暮冬身形不動,右手慢慢虛握起來,又重新一點點放松。
“不要挑戰你自己的心理狀态。”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一手帶起來的徒弟在想些什麽,柴國軒神色嚴厲一瞬,又緩和下來,努力放輕了語氣。
“我知道你現在的手已經有所好轉,但哪怕只是一槍,也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不要再給你自己壓力了,你現在還能撐得住那一道牆,我們誰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它徹底垮了,要面對的又是什麽。”
他按上林暮冬的肩,稍稍施力:“如果因為射擊,讓你下半輩子都困在這裏,我會愧疚一輩子……”
林暮冬垂着眼睫,輕聲開口:“不會。”
柴國軒一怔:“什麽?”
“我有——”
林暮冬擡起頭,從左胸口袋裏取出了個系着口的小布袋,給他看:“我有這個。”
柴國軒懵了:“這是什麽——護身符?還是什麽東西……你現在也信這個了?”
射擊隊是老牌隊伍,向來不贊同封建迷信。柴國軒語重心長,拉着他講道理:“不能太信這些,要相信時代,相信科學,相信葉隊醫……”
林暮冬打斷他:“我信。”
柴國軒話頭一滞。
林暮冬慢慢把那個布袋攥起來,很認真,給他補充:“這就是葉隊醫給我的。”
他也不知道這裏面裝的是什麽。
是葉枝說他聽話,說他配合治療,治療效果又很好,所以在去參加集會之前送給他的。
他還沒舍得打開。
迎着柴國軒有些愕然的視線,林暮冬特意把布袋遞到他眼前,給他仔細看了看,還沒等他碰到就又一翻手腕收起來:“不能打開。”
柴國軒:“……”
原本還以為是什麽寧心靜氣有助于緩解PTSD狀态的中藥,誰知道居然連看都不能看。
柴國軒年紀大了,有點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惦記着不能刺激這個徒弟,好聲好氣:“不能打開,你拿出來幹什麽?”
林暮冬蹙了下眉,把小布袋仔細貼身收好,一絲不茍:“好看嗎?”
作者有話要說: 林教練:說好看。
#張嘴#
繼續抽紅包哇~
謝謝大家,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