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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曙光

林暮冬:“……”

他可能得立刻把人送回去了。

說不定只能送到一半, 然後就會在路上被她一路殺過來的爸爸媽媽截住,逼着他把他們被綁架了的寶貝女兒交出來。

林暮冬垂了下視線,擡手扶上門。

小姑娘細細的嗓音又從外面傳進來。

“……不是的, 爸爸,不是二胎, 不要你和媽媽生……”

“也不是的, 爸爸,你聽我說——”

“對……是,是一個活人。不是我新喜歡的明星, 是真人, 他很好……”

“不是的還沒有到領證爸爸你不要拿刀——”

小姑娘的嗓音忽然急起來,語速難得的快了一次,音量稍微提高,話音就又接着一頓。

空氣安靜下來。

隔了一會兒, 她才繼續說下去,嗓音輕輕的:“爸爸,我好想抱抱他, 好想讓你們抱抱他……”

林暮冬輕輕一悸。

他站在門後, 扶着門的手慢慢放下來,指腹一點點滑過冰冷的門沿,垂下,虛握着攥起。

葉枝蹲在門口,忍了一路的眼淚終于不争氣地溢出眼眶,順着臉頰啪嗒掉下來。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小姑娘被養的太好了, 哪怕有父親不時帶她見識外面的世界,也依然認為爸爸媽媽就都應當是相愛相敬的,都愛着自己的孩子,都會成為孩子身後最堅實的依靠。

怎麽會有人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怎麽會有人對自己的孩子如避虎狼、百般厭棄,在他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冷漠地棄之不顧,在他受了傷,很疼很難熬,最需要家人的時候,毫不留情地再添上一刀的。

那為什麽要把他生出來。

為什麽不經同意就把他生出來,又不經同意就不愛他。

怕自己的情緒會影響林暮冬,葉枝一直努力壓着難受,現在聽到爸爸的聲音,心髒都難受地揪在了一塊兒,抱着手機低低哽咽,眼淚往下掉得停都停不住。

葉父瞬間慌了,把刀和寶貝女兒想抱男人都抛到身後,急得語無倫次:“寶貝乖——寶貝,爸爸不拿刀了,乖,別哭,別——”

話說到一半,電話已經被驚聞女兒被丈夫惹哭的葉母不由分說搶了過來。

葉枝擡手用力抹着眼淚,嗓音輕輕打顫:“媽媽……”

“媽媽在,怎麽回事?”

葉母沒聽見前半段,看見葉父抄刀就猜了個**不離十,幹脆利落單刀直入:“想在男朋友家過夜你爸不讓?”

葉枝含着眼淚:“……”

葉母當她默認,一口答應:“媽媽讓,寶貝不哭,你爸不讓媽媽就離家出走,他會知道怎麽辦的。”

葉父:“?!”

葉父不甘心:“閨女還那麽小!萬一被人騙了——”

“我第一次跟你回家才二十歲,我爸媽都不知道呢。”

葉母跟葉父是大學自由戀愛,大一在一塊兒,畢業就直接結了婚,聞言毫不留情出言戳破:“你抱着我在鞋櫃上親的時候怎麽沒說我年紀小?”

葉父:“……”

葉父被暴擊得說不出話,忍着心痛磨蹭開,蹲在邊上霍霍磨刀。

母女倆的話題要豐富得多,葉母三言兩語就哄得寶貝閨女停了眼淚,不着痕跡套着話,沒過多久就弄清了小姑娘想給他們帶回家的兒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後我們就回家了,現在在林教練的家。”

怕讓林暮冬聽見再難過,葉枝的聲音壓得輕,好多事也努力含糊不講,卻還是忍不住又把自己說得紅了眼眶:“媽媽,為什麽會有人這樣啊……”

她太入神,直到自己被人輕輕抱起來,才發覺林暮冬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了卧室。

葉枝吓了一跳,下意識要出聲,林暮冬卻只是搖了搖頭,撫了下她的頭發,抱着她小心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或許是小姑娘用的措辭太小心柔和,也或許是因為這些事對他來說無非只是些既定的事實,哪怕聽見了葉枝的話,他看起來也并沒有多明顯的反應,只是俯身攏着她,又在她身邊加了一床充當靠枕的被子。

葉母也從來沒見過這種人,聽得連氣帶心疼,正在電話裏義憤填膺地發脾氣。葉枝有點兒緊張,抿了抿唇,一點點扯他衣袖:“林教練……”

林暮冬在沙發邊半蹲下來,轉過手掌,攏着她的手,朝她淺淺地笑了下。

他的神色很平靜,目光安安靜靜地凝注着她。

好像只要她在,這就是他必須要做的第一件事,至于剩下的事,都是要排在好好看着她之後才要去管的。

葉枝鼻子一酸。

她的林教練比她想的還要更堅強好多。

一般人哪怕只是遇到這些事,都會難過得不行。可林暮冬在遇到這些事的同時,還在馬不停蹄地訓練、比賽、奪冠,在把射擊隊的擔子扛下來,帶着手腕的傷,承受着數不清的期許和壓力。

他那麽好,那麽厲害。

葉枝也學着他坐直,用力眨去眼睛裏的水霧,握着他的手,往沙發上拉了拉。

林暮冬微啞,順着她的力道稍稍探身,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做口型:“我去倒點水。”

他擔心她在門口蹲得太久會腿麻,才出門把葉枝抱過來,并沒有要聽她打電話的意思。

小姑娘什麽都可以說,他也不會因為聽見了這些,就真的難過黯然難以自處。

他要做的事都太多,要帶隊,要練槍,要比賽,沒有時間供他停下來舔舐傷口。

林暮冬俯下肩,抱着葉枝稍稍往上坐了坐,讓她靠在那床被子上。正要起身,葉母的聲音恰巧從電話裏傳出來。

“他們家不疼咱們家疼,都是好孩子,憑什麽這麽欺負?”

葉母頭一回聽這種事,氣得不行:“你把他帶回來,帶回家來我們疼他!”

……

林暮冬身形微微一頓。

他像是有些不适應這種話,眉峰有些疑惑地微蹙起來,頓了頓,慢慢迎上葉枝的眼睛。

葉枝握住了他的手。

小姑娘執着又認真,攥着他的手掌,一點點把人也拖到沙發上坐下,又鑽進他的懷裏。

軟綿綿的力道重新拱在胸口,林暮冬下意識回攬手臂,把她圈在臂間,微微低頭。

葉枝仰起臉,握住他的手。

她的聲音輕輕的:“媽媽,那你一定要對他好。”

你們不知道,他一個人長大,寂寞了好久,受了好多的委屈。

他好需要爸爸媽媽疼他。

察覺到女兒這句話的認真,葉母的聲音也跟着落下來,保證:“媽媽對他好,把他當媽媽的兒子。”

葉枝抿了抿嘴角,眸子裏一點點亮起星光:“那爸爸呢?”

葉母看了一眼還在磨刀的葉父:“……”

葉父眼眶紅紅的,又轉了半個圈,擡手捂了耳朵,拒絕對拐走寶貝閨女的混蛋小子作出任何進一步的了解。

葉母:“……爸爸也好。”

葉枝放心了,眼睛重新彎成月牙兒,對着話筒親了一口:“謝謝爸爸媽媽!”

小姑娘活潑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葉母松了口氣,笑吟吟哄了閨女一陣,又不厭其煩地反複囑咐了她要注意安全,有什麽事就立刻給家裏打電話。

葉枝念了大學,又在國外讀了好幾年書,不是沒自己在外面住過,但也是第一次在異性家裏過夜。知道爸爸媽媽難免擔心,靠在林暮冬懷裏乖乖聽着,一聲一聲都應了下來。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葉母準備撂電話,順手揪了揪丈夫的耳朵:“要撂了,有沒有話說?”

葉父不高興:“沒有!”

葉母作勢要挂斷電話,葉父立刻跳起來,一把接過電話,匆匆轉回角落:“寶貝……”

小姑娘還以為爸爸媽媽都同意了,高高興興的嗓音甜津津響起來:“爸爸!”

“诶,诶,爸爸在。”

葉枝長大之後,葉父有年頭沒聽見寶貝閨女叫自己叫得這麽甜了,語氣瞬間軟下來:“現在在哪兒呢,在幹什麽呀?”

葉枝一下下輕捏着林暮冬手指的手頓了頓。

在您的新兒子懷裏,捏您新兒子的手。

葉枝憑借從小到大天生的危機感和求生欲,覺得這可能不是個特別好的答案。

葉枝張了張嘴,環顧一圈空空如也連個電視機都沒有的客廳,磕巴一下,鼓起勇氣:“在沙發裏,看……看書。”

“看書哇?看書好,多看一會兒。”

葉父深信不疑,繼續循循善誘地哄閨女:“爸爸也愛看書,還記不記得咱們兩個原來總是一起看書來着?爸爸還教過你卸胳膊……”

為了說給那個不知道在哪的混小子聽,最後一句葉父特意說得字正腔圓異常響亮,又壓低聲音,小心試探:“現在還會卸胳膊?”

葉枝:“……”

葉母及時過來,打醒了還想再問下去的老公,奪回手機最後對閨女囑咐兩句,挂斷了電話。

葉枝長長長長呼了口氣。

放下手機,她才意識到自己這通電話打了多久。

手機的電量已經耗得差不多了,她的手臂都酸疼得有些伸不直,輕輕吸着氣,擡手小心地揉了兩下,就被另外一只手接了過來。

林暮冬接過手機充上電,把她的胳膊擡起來,一點一點慢慢地替她揉。

葉枝眨眨眼睛,仰起臉:“林教練……”

林暮冬低頭。

他像是有一點出神,瞳色卻又很清明,垂着眼睫,安安靜靜映着她的影子。

葉枝抿起唇角,仔細端詳着他。

林暮冬替她揉着胳膊,擡起一只手,輕覆在她的眼睛上。

他開始很輕聲地給她講故事。

林暮冬向來寡言,很少有說這麽多話的時候,嗓音低醇溫柔,像是某種輕緩催眠的樂章,連他周身的氣息一起裹着她,靜靜地給她講。

……

少女嫁給了一見鐘情的愛人。

短暫的愛情沒能燃燒太久,哪怕她其實什麽都沒做錯。她陪在他身邊,優雅從容地出席酒會,得體地應對生意上的對手,所有人都在稱道他們的愛情,可藏在他本性裏的暴戾冷酷也依然沖破僞裝,一天比一天明顯地暴露出來。

他的生意開始衰落,對待她也變得日益兇狠。

他對她動手,折磨她,罵她,一點點摧毀了她所有的希望。

少女開始恨他。

不光恨他,也恨那個流着他們共同的血的,長相酷似他的兒子。

她堅信他的兒子也會和他一樣,無論僞裝得怎麽好,在體內也一定藏着頭擇人而噬的暴戾兇獸。

後來男人破産了,他們離了婚。當初的少女已經成為人婦,在法庭上,他們像仇人一樣因為財産和債務的分割而冷眼相對,亂哄哄的鬧劇落幕,只剩下了一個誰也不要的男孩。

男孩最後還是跟了男人。

後來男人死了,死于醉酒後一次追求刺激的飙車。

男人沒有別的親人,男孩繼承了幾處房産和一小筆遺産,拜托了當時的老師做自己的監護人,沒有被送去孤兒院。

男孩很想媽媽,偷偷打聽到了地址,自己跑了過去。

那天在下雪,男孩坐了一整夜的車,終于找到那扇門,踮着腳去按門鈴。

屋裏暖意融融,剛剛添了兒子的夫婦笑着說話打鬧,被歲月磋磨得憔悴的女人又變回了少女,笑意盈盈地打開門。

……

“然後……”葉枝聽得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咽了咽唾沫,用力攥住他的手,“然後呢?”

林暮冬停住話頭,安撫地摸摸小姑娘的頭發,垂下眼笑了笑。

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把這些說出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會有爸爸媽媽。

“後來……她把門關上了。”

林暮冬阖上眼,一點點抹去了腦海裏的所有畫面,緩聲開口:“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低頭,輕輕親了親她的小姑娘,把人圈進懷裏:“後來我就知道,我不該再去打擾她了。”

葉枝輕輕蹙起眉。

她覺得事情一定沒有這麽簡單,那個女人現在的反應都這麽激烈,當時還沒有徹底從痛苦中走出來,一定更憤怒、更難以自控。

但是林暮冬很顯然已經不想再說了。

那她也就不問。

葉枝挪着身子撐起來,抱住他的肩膀,在他頸窩蹭了蹭:“我爸爸要是敢關門,我就帶你跳窗戶。”

林暮冬微怔,随即忍不住輕笑出聲,點點頭:“好。”

葉枝還是心疼得不行,又努力往他懷裏鑽進去。

林暮冬由着她在懷裏毫無章法地拱來拱去,收起手臂,慢慢阖上眼。

原來有一天,他說出這些事,也是可以不疼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小姑娘就悄悄鑽進了他心裏,帶着她的小碎花創可貼,抹上藥吹着風,小心翼翼地,替他粘上了每一道傷口。

他的母親無數次給他灌輸過他和他父親一樣的念頭,他曾經一直很害怕,畏懼着自己身體裏的那頭“兇獸”。尤其在病後,他偶爾會無法自控,在短暫的、無法和現實世界建立聯系的那一段時間裏,他比任何人都恐懼着自己會做出什麽無法彌補的事。

可她又怎麽都吓不跑。

不光吓不跑,還主動跑來抱着他,替他裹傷,替他擋着冷,牽着他穿過那片茫茫的黑暗莽原。

那他也只好把尖牙利爪都磨平剪短,然後把她放在背上背着,一起往前走了。

林暮冬輕輕吸了口氣,微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不早了,休息。”

葉枝循聲擡起頭,正要應聲,一旁沖着電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現在的時間已經挺晚了,除了爸爸媽媽應該不會有人發消息過來。葉枝連忙抄起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看,目光忽然止不住地亮起來。

不是葉父葉母的消息。

是霍夫曼實驗室。

有一例右手腕傷後肌腱重塑的手術,醫療組已經組建,如果葉枝有意向參加的話,可以即刻飛回美國進組。

葉枝攥着手機,心髒忽然跳得飛快,用力握住了林暮冬的手:“林教練,我有事要和你說……”

她必須要去。

如果這一例手術能成功,林暮冬的手,就應該也存在理論上治愈的可能性了。

作者有話要說: 葉父:當初應該還教卸腿的Q^Q

繼續抽紅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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