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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除夕

葉枝在林暮冬家留了整整三天。

林教練家好大, 怎麽收拾都收拾不完。小姑娘在家裏紮根下來, 揮斥方遒地下令,連射擊隊沒來得及銷假的隊員都被帶來幫忙, 也只堪堪收拾出了個大概。

美國那邊已經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葉枝和隊裏請了假, 定了去加利福尼亞的機票。

林暮冬帶隊冬訓,沒去送。

葉父葉母早早動身, 把寶貝女兒送到了機場, 一路送到安檢區外面, 事無巨細地替她檢查着行李簽證。

小姑娘不太有精神,低着頭, 眼眶紅通通的, 乖乖地應着爸爸媽媽的話。

“怎麽都不來送送呢?”

葉父聽葉母轉述了新兒子的事,這兩天都沒再磨刀,悶着頭幫忙葉枝的一大箱子寶貝整理出來, 不聲不響地洗了一份葉枝從小到大的相冊, 一塊兒塞進了箱子裏,叫葉母幫忙送了過去。

當爸爸的心裏依然不舒服, 又不舍得讓寶貝女兒難受,壓低聲音,不高興地跟葉母嘟囔:“一點都不可靠。這個年代了, 不應該打飛的把寶貝送過去,然後再立刻馬不停蹄地飛回來嗎……”

葉母很冷靜:“醒醒,你是不是替寶貝整理的時候偷看了?”

被妻子一言戳破, 葉父不說話了,自己跑到一邊生悶氣。

葉母其實懂得年輕人的心思,過去拍了拍他的背,輕嘆口氣:“他要是來送,你閨女還舍得走?當初我出國,你不也不敢來送我嗎?”

葉父沒再說話。

葉母也懶得再理他,過去跟寶貝女兒低聲嘀嘀咕咕說話,又揉了揉葉枝的腦袋。

收拾房子的時候葉父沒出面,葉母是去林暮冬家看過一次的。

兩個年輕人在一塊兒的氣場誰都塞不進去,每次小姑娘想要什麽,連看都還沒看過去,林暮冬就已經把東西遞了過來。

葉母已經是過來人了,看着年輕的射擊隊教練連情話都說得笨拙,偏偏眼睛裏只裝得下閨女一個,把心都掏給她的樣子,依然覺得心裏跟着又暖又疼。

想起自家老公當年一個套路接着一個套路的撩法,葉母火氣不打一處來,用力擰他一把:“再補一張機票,我要離家出走,要跟寶貝去美國。”

葉父:“……”

葉父不生氣了,繞着媳婦跑前跑後,一口氣給閨女講了十多個笑話。

葉枝心事淺,滿腔的離愁別緒被爸爸有點過時的笑話一攪,也跟着散了大半,臉上重新露出一點兒笑意。

安檢的隊伍緩慢往前挪着。

“爸爸,我要過去啦。”

葉枝踮着腳往前看了看,晃晃爸爸的胳膊:“你和媽媽快回去,我到了就給你們發消息,肯定會記得的。”

小姑娘的嗓音溫糯柔軟,神色也認真,一點兒不像前些年一離開家就眼淚掉個不停,身上竟然也隐隐約約顯出些沉靜來。

和她的林教練身上如出一轍的沉靜,落在溫軟的眉眼間,透出一點格外柔韌安靜的力量。

葉父葉母對視,彼此眼裏都有些驚訝。

葉枝踮着腳抱了抱爸爸媽媽,彎起眼睛一人親了一口,揮揮手朝安檢口過去。

葉父靜靜站着,看着女兒的背影沉默一陣,輕輕笑了笑:“寶貝長大了。”

他們家的小姑娘談了戀愛,有了喜歡的人,和喜歡的人在一塊兒,一起長大了。

葉母握住他的手:“走,回家——”

她的腳步忽然一頓,往機場的角落裏看了看。

葉父微怔:“遇到熟人了嗎?”

葉母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大概是看錯了,走。”

葉父沒多想,點了點頭,牽着媳婦的手一塊兒往外走。沒走出幾步,胳膊卻又被葉母狠狠擰了一把。

葉父茫然側頭。

葉母越想越生氣,又回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一下一下擰葉父:“當初我出國念書的時候,你說不送我,怎麽就真一覺睡到大天亮,都不偷偷來機場躲起來看着我上飛機的?!”

葉父:“??”

有點兒沒弄清楚怎麽忽然翻到了這段舊賬,葉父張了張嘴,試圖解釋:“是你說的不準……”

葉母氣不打一處來:“給我買機票,我要離家出走!”

葉父:“???”

飛機轟鳴着劃過天空,留下淡白的尾跡,一點點散進蔚藍裏。

葉枝走後,林暮冬的生活似乎沒發生任何變化。

冬訓第一階段的封閉訓練就在基地內,軍訓內容,強度高訓練量大,幾個教練連軸轉。林暮冬每次都負責最晚的一班,照例一絲不茍地訓練指導,照例自己練一個小時的槍,然後上樓,在葉隊醫的視頻監督下做複健。

他的生活甚至比原來還要更規律了不少,出現在食堂的次數和準時程度讓柴國軒一度堅信是食堂師傅的手藝大幅提升,高興得連打了三個嘉獎報告。

劉娴肩負着小姑娘隊醫的重托,繞着林暮冬盯了一個星期,也沒發現什麽不對勁的端倪。

他甚至連脾氣也仿佛好了很多,雖然和以前的說話頻率沒什麽變化,但身上冷氣吓跑吓哭隊員的次數都直線下降。

有幾次他正好複健完,結束了視頻握着手機出門,劉娴甚至還看見他朝隊員笑了笑。

雖然還是把隊員吓哭了。

……不論怎麽說,林教練在這一段時間的整體狀态都是要好了不少的。

劉娴在給葉隊醫偷偷打的報告裏說得很詳細,還特意強調了林教練動不動就跑去他的辦公室,一待就待好久,有幾次一宿都沒回宿舍的違紀行為。

劉教練非常盡職盡責,彙報了半個月的近況,又打包發過來了一大堆的高清原圖。

小姑娘臉上不由自主地跟着紅了,一張張仔仔細細存下來,抿着唇小聲給劉教練道了謝,悄悄挂斷了電話。

“葉,又在和你的男朋友聊天嗎?”

辦公室的門推開,醫療組負責人走進來,笑着和她打了個招呼:“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這幾天工作不多,他們出去聚會了,要不要也一起出去繞繞?”

葉枝瞬間從手機裏擡頭,彎了下眼睛,輕輕搖頭:“伯納德博士,謝謝您,我還有一些工作要做,就先不出去了。”

他們現在在加大的洛杉矶分校醫療中心,醫療組安排得很周到,吃住辦公都在大樓裏。到目前為止已經做好了前期所有的準備工作,只要患者狀态調整好,就可以開始進行一期的手術了。

申請手術的是位很有名的網球運動員,叫路易·巴裏,長于手腕技巧。但也因為用拍習慣造成了手腕負荷過重,幾次受傷封閉下傷勢累積,終于在一次比賽重度扭傷後一股腦地爆發了出來。

網球對手腕的要求比射擊更高,如果不接受治療,職業生涯只會直接終結。所以即使預計的成功率再低,他也依然堅決地選擇了接受還在探索階段的手術治療。

葉枝一落地就加入了異常忙碌的工作裏,每天除了吃飯睡覺跟林暮冬視頻,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參與整理資料模拟手術,到現在才稍微閑下來一點。

“我聽霍夫曼說過,因為之前發生的一些事,他們的中國小姑娘很害怕出門。”

伯納德博士是運動神經修複方向的專家,已經快七十歲,一頭白發精神矍铄,每天都慈祥的笑眯眯和年輕人們聊天,一點兒也沒有學者常有的冷淡孤僻。

他在葉枝的辦公桌前坐下,笑着俯身,把一塊糖輕輕放在她的桌上:“我想我有必要解釋一下——當然絕無地域歧視的意思,但不得不說,我們的國家雖然同樣不禁槍,社會治安還是要比裏約好一些的……”

葉枝微怔。

有些很模糊的記憶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您說——什麽裏約?”

伯納德博士有點驚訝,迎上她的目光,仔細看了看。

他試探着傾了傾身,迎着小姑娘仔細看了看,像是稍微猜到了什麽,擺擺手笑了笑:“沒什麽,只是随便找個對照,就好像我們比巴黎也好,我們地鐵就不怎麽罷工……你曾經看過心理醫生嗎?”

葉枝點點頭:“看過的。”

在她的印象裏,确實曾經有自己被卷入過一場槍擊事件的記憶。

具體的前因後果她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是被師兄師姐帶着一起出門玩,因為離得遠,也沒怎麽看清楚,只是聽到了響得吓人的槍聲。

霍夫曼教授堅持着替所有人請了心理醫生幹預輔導,至少有近半年的時間,整個實驗室都在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她的醫生告訴過她,實在特別害怕什麽的時候,可以試着去靠得再近一點。

葉枝那時候還很怕聽到槍聲。

所以她在拿到國內外幾所醫院和研究所的高薪招攬之後,還是選擇了回國,接受了體育總局的邀請,到國家射擊隊當了隊醫。

脫敏療法還是很有用的,現在她已經一點都不怕聽到槍聲了。但直到被伯納德博士提起來,她才隐隐約約意識到,自己似乎确實不太想出門。

有什麽依然沒有徹底消散的恐懼,藏在她早已經忘記的地方,還在拉着她,讓她本能地回避着一些特定的事情。

“你的醫生很好。”

伯納德博士朝她眨了眨眼睛,微笑:“你為什麽不把她介紹給你的林教練呢?說不定她有辦法幫他走出PTSD的深淵,不是嗎?”

葉枝微怔。

她隐約覺得伯納德博士似乎刻意繞過了什麽話題,但仔細想的時候,腦海裏卻又模糊得什麽也抓不住。

“我也想讓他來呀……”

小姑娘很想得開,抓不住就不想了,耷拉下腦袋,溫軟柔和的嗓音冒出一點兒藏不住的委屈失落:“他好忙的。”

她其實已經想林暮冬想得很厲害了。

射擊隊現在在冬訓,有紀錄片團隊跟拍,每天都按照軍事化要求嚴格訓練,從教練到隊員都很辛苦。

林暮冬從六年前起就把射擊隊當成了自己的責任,要他放下工作出國休息治療,幾乎是不可能的。

心理治療必須在接受者最放松的狀态下進行,如果硬要林暮冬放下隊裏的事過來接受治療,效果不僅不會好,說不定還會有什麽負面影響。

葉枝很清楚,所以也一點都沒有和他說過,每天視頻都是高高興興的說新鮮事,從來沒紅過眼圈掉過眼淚。

可是……還是好想他。

哪怕每天都視頻,每天都聊天,每天拜托劉教練幫忙偷拍照片,也還是會忍不住地想。

模拟手術失敗的時候,整理資料直到深夜的時候,一個人在辦公室裏不小心睡着又驚醒的時候。

比想爸爸媽媽的次數還多。

葉枝癟了癟嘴,平時還好好管着的委屈難過止不住地往外冒,肩膀慢慢塌下來,在辦公桌後蜷成了小小的一團。

伯納德博士有點犯愁。

眼前的中國小姑娘是老朋友托付給他的得意門生,他剛剛不明情況,一不小心就差點影響了當初心理治療的效果。

好不容易引開了她的注意力,現在看起來效果也并不是很好。

小姑娘甚至更難過了。

伯納德博士很愧對老朋友的囑托,張了幾次口,依然沒想好要怎麽安慰,只好又把剩下的所有糖塊都堆在了葉枝的辦公桌上,悄悄溜出了辦公室。

葉枝趴在桌上,難過地一顆接一顆吃糖,把糖紙鋪開展平壓在書裏,準備給林暮冬疊小紙船。

再晚一點兒的時候,葉枝的手機開始震個不停。

都是爸爸媽媽還有國內的舍友和同學們發過來的消息,有讓她記得吃餃子,有讓她一定要看春晚,介紹老幹媽的,安利湯圓的,熱熱鬧鬧的一條接一條不斷跳出來。

葉父葉母本來還想買飛機票過來,但好像是因為有什麽事情耽擱了,葉父在家庭群裏發了一連串的消息,被葉母一條條撤回禁言,很務實地給寶貝女兒直接打了三千美金的零花錢。

葉枝拿着手機,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今天原來是除夕。

怪不得伯納德博士會特意來勸她出去玩。

唐人街是會慶賀新年的,這些年美國的街道上也會有中國節相關的慶祝活動。但她這些天都一直待在辦公室裏,還沒出過門,所以一點兒都沒意識到。

葉枝怔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麽,連忙點開林暮冬的消息框。

對面依然是安安靜靜的,一條消息都沒有。

葉枝握了握手機,心裏忽然緊張起來。

除夕是一家人團圓的日子,可林暮冬身邊沒有家人,又沒有她。

小姑娘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委屈難過全顧不上了,擔憂地攥着手機站起來,在屋裏繞了兩個圈,小心地把電話打了過去。

關機。

葉枝嗓子有點澀,咽了咽唾沫,鼓起勇氣,打通了劉娴的電話。

“今天?”劉娴有點詫異,“今明兩天放假啊,林教練沒跟你說?”

葉枝怔怔地:“沒有……”

“今年冬訓還沒這麽沒人性,除夕給了兩天假,大家都回家了……林教練說他也回家啊。”

劉娴不清楚內情,猜測着安慰小姑娘:“聯系不上了?別着急,說不定是趕火車呢,春運火車你也知道——”

“不是的……”

葉枝輕聲打斷,抿了抿唇角。

沒有家在等着他。

她沒有解釋,和劉娴道過謝,祝了她除夕快樂,又怔怔地坐下來。

他不能回家,也不在隊裏。

他還會在哪兒。

還能去哪兒。

不安一點點騰起來,葉枝攥着手機,反複撥了幾遍林暮冬的電話,都依然是關機。

他會回他們的家嗎?

他一個人回去,就在家裏等着她嗎?

葉枝用力咬了下嘴唇,心跳微快,一點點站起來。

林暮冬讓她把家裏布置成她最喜歡的樣子,喜歡到一想起來就想要立刻回去。

可只要他在,她其實就想立刻回去了。

現在不一定有航班,但她可以試一試,可以看看能不能在明天……

小姑娘還是頭一次生出這麽瘋狂的念頭,一點兒都壓不下去,牢牢占着她的胸口。

葉枝站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了看,抱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

在伯納德博士提起來之前,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還會本能地抗拒在非禁槍國家出門,這些街道在她的潛意識裏都好像藏着什麽很可怕的危險,會在她完全來不及注意的時候,忽然撲出來擒住她。

可那也不行。

害怕也不行。

葉枝深吸口氣,套上外套,給伯納德博士發了條消息,一口氣跑下辦公樓,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門外夜色深黑,沉默着張開大口,像是随時能把她徹底吞噬。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他們兩個互相到達了洛杉矶和北京……是不行的!

不會走岔的!!!這種時候走岔怎麽行!!

繼續抽紅包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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