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陪我
在被葉隊醫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世界杯結束可以回家後, 林教練在深夜給柴隊和劉教練發了短信,提前請好了兩個月之後的探親假, 又幫葉隊醫也請了一份。
并且在短信裏詳細說明了請假的時長和原因。
并且被劉教練拉黑了。
接下來的二十多天, 葉枝都全心投入在了醫療組的工作上。
手術的困難和複雜程度比預料中更高, 醫療組進行得格外小心, 一共分了三個階段完成, 中間還留出了大量的複健和休養期。
對于運動損傷修複來說, 這次嘗試幾乎算是一次徹底的冒險。真正的治療效果還要在傷口徹底愈合、專業複健結束後評估,如果能成功, 之後在相關類別的修複治療上, 都會擁有大量有價值的經驗和參考。
在第三階段手術徹底完成後, 射擊世界杯慕尼黑站開賽, 葉枝也終于作為隊醫歸隊随行, 提前離開醫療組, 登上了前往慕尼黑的飛機。
射擊隊早到了一天, 林暮冬提前到了機場, 飛機一落地, 就抱着小姑娘放在行李箱上,一路推出了機場。
“這次真的不用去了,後期的複健和休養都有專屬團隊,我們只要跟進恢複效果, 定期進行愈後評估就好了。”
終于見到了林教練,葉枝興奮得停不下來,拉着他的袖子, 仰着頭不停跟他說話:“手術很成功,就是不知道恢複的程度能有多少。人體還是有很多現代醫學不能預估的情況,只能持續觀察……”
林暮冬低着頭,眉眼柔和,安安靜靜地聽她說。
小姑娘自己滔滔不絕說了一會兒,隐約察覺到好像一直沒給林教練機會說話,擡頭迎上沉靜黑眸裏的溫融光亮,臉上不自覺地紅了紅:“我說的太多了……”
“不多。”
林暮冬摸摸她的頭發,把一绺碎發替她攏到耳後:“我喜歡聽。”
他看着她,朗淨的黑瞳微彎,低頭親親她的額頭:“你說,說什麽我都想聽。”
葉枝唇角抿了抿,還是忍不住揚起來,滑下行李箱,小尾巴似的綴在他身邊,高高興興抱住了他的胳膊。
兩個人分開忙碌了一整個春天,這會兒天氣已經帶了夏季的明朗熱意,一出機場,有點兒刺眼的陽光就迎面灑下來。
林暮冬特意給小姑娘帶了頂射擊專用的遮陽帽,抱着人圈在懷裏,仔仔細細替她戴好了,一路牽着手領着上了車。
終于等到隊醫歸隊,射擊隊的隊員們也都興奮了一下午。
柴國軒特意給帶着教練組出來一塊兒吃了頓飯,給始終在遠程提供訓練和康複計劃的葉隊醫好好接了風。
“這次是世界杯暨奧運測試賽,帶來的都是奧運陣容,又得辛苦葉隊醫了。”
柴國軒倒了杯飲料遞過去,笑呵呵地跟葉枝開玩笑:“自從上回世錦賽結束,這群人沒有隊醫看着,都安不下心打比賽。”
在林教練不聽不行的長期彙報裏,射擊隊的領導層這半年雖然沒能見到葉隊醫,對小姑娘卻一點都不生疏。現在看到林暮冬安安靜靜地坐在隊醫身邊給她夾菜,不請假不彙報不找人要表情包,一個個都感動得不行。
劉教練無疑是衆人裏最感動的,一把攥住小姑娘的手,含着熱淚長舒口氣:“葉隊醫,你終于回來了,射擊隊全體歡迎你……”
葉枝被眼前的陣勢吓了一跳,臉上不自覺地紅了紅,連忙小聲道了謝。
劉娴不準她謝,不由分說給她撥了好幾份德國香腸。
在拉黑林暮冬的第二天,劉娴就因為不得不進行訓練和比賽人選的讨論安排重新把人從黑名單裏拖了出來,從此又恢複了每天回答林教練“小姑娘喜歡什麽”、“應當送愛人的父母什麽禮物”的輪回。
林暮冬這段時間狀态的恢複顯而易見,柴國軒高興得整天合不攏嘴,特意瞞着林暮冬自費發了好幾份亂七八糟名目的獎金。
當之無愧獲得了“林教練最信任交流最多同事獎”的劉教練是整個隊裏最盼着葉枝能早點回來的一個。
葉枝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偷偷扯林教練的袖子,小聲仰起臉:“大家好像有點太熱情了……”
林暮冬低頭,揉揉她的腦袋,很耐心地陪她小姑娘說悄悄話:“因為大家都很想你。”
葉枝很相信他,眨眨眼睛,眸子亮起來:“真的嗎!”
“真的。”林暮冬點頭,隔了一會兒,又從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走了好久。”
葉枝原本還不太适應在人前悄悄拉手,看着他微垂下來的眼睫,心裏不自覺地一酸,還是乖乖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探下去,輕輕拍他手背:“就這一次,以後一定不走了。”
劉娴:“……”
劉娴和邊上的飛碟隊領隊換了個位置。
難得的賽前放松,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衆人才終于乘興回了酒店。
依照慣例,教練員們都沒回去,聚在了酒店套間,新煮了鍋方便面,湊在一塊兒研究起了即将來臨的賽事。
“沒什麽大變化。”
劉娴靠在沙發裏,一頁頁翻着通知:“手步|槍室內外,飛碟室外,提醒運動員注意陰雨等極端天氣,藥檢将提升級別,配合飛行藥檢進行二次比對。”
“針對此前發生的對于藥檢結果進行修改的惡**件,國際射聯已作出嚴格調查,确認本屆世錦賽其他運動員沒有其他違規用藥情況。”
她又翻了一頁,繼續往下念:“該事件性質極端惡劣,将取消部分檢測人員職稱,予以嚴重警告及通報,并取消體育方向一切從業資格……比我們想的嚴厲得多,估計是要下狠手了。”
葉枝坐在沙發扶手上旁聽,也沒想到這件事後續會掀起這麽大的風波,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她挪了挪,才坐直了一點兒想要細聽,忽然察覺到交握着的手上力道好像微微頓了頓。
葉枝眨眨眼睛,低頭看向林暮冬。
林暮冬靠在沙發裏,漆黑瞳底依然靜水流深,眉睫平靜,像是剛才那一點兒力道只是錯覺。
葉枝輕輕抿了下唇角,悄悄反手握回去。
“明年要奧運會了,下狠手震懾是正常的。”
處罰的力度确實挺強,但也并不出格。柴國軒跟了太多年比賽,稍一訝異就想清楚了怎麽回事:“不是第一次了,當初有次趕在奧運前一個月,忽然啓動飛行藥檢,硬是折了一只用藥促成績的中長跑隊伍,連着幾年都影響挺大……”
老領隊直起身坐了坐,借這個機會給這群年紀還輕的教練們提醒:“嚴格點是好事,自己端端正正的,不動歪心思,多嚴格也不用怕。”
“咱們肯定都沒問題,飲食嚴格管控,藥都不準随便吃,飲水機都有專人看着呢。”
劉娴點點頭,合上通知:“差不多就是這些了。新規也已經适應了這麽多場,應該差不多了?最近隊員們的狀态也都不錯,林教練——”
她原本還等着林暮冬接過來彙報手|槍隊的情況,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說話,側側身:“林教練?”
林暮冬回神,搖搖頭:“沒事。”
劉娴很少見他這麽出過神,尤其現在葉隊醫都已經回來了,還坐在了他的沙發扶手上,這種情況就更顯得有些奇怪。
這段時間林暮冬的狀态已經調整得很好,射擊隊也從當初的緊張氣氛裏漸漸緩解,可劉娴現在看着他,卻又隐約生出了些有什麽不對勁的預感。
劉娴重新接回話頭,一邊彙報着隊員的狀态和情況,一邊隐蔽地擡頭看了看柴國軒。
柴國軒皺了皺眉,來回看了幾眼,沒說話。
劉娴說完了,步|槍隊的教練緊接着開口,一個接一個地彙報下去。
這次世界杯是奧運會前的最後一站,又是奧運的練兵賽,整個射擊隊都準備得很充分,賽前要做的事反而不多。幾個領隊教練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對完了各個隊伍的現況。
時間不早,教練們分完了最後一口方便面湯,各自回了房間休息準備,套間裏就又只剩下了葉隊醫和手|槍隊常駐的幾個人。
“想什麽呢?”
柴國軒終于忍不住擔心,過去拍了拍他肩膀:“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不要緊,說說咱們一塊兒參謀……”
老人家話還沒說完,就被劉娴在邊上輕輕扯了一把。
柴國軒張了張嘴,看着悄悄從沙發扶手上滑下來,抱着膝蓋蹲到林教練身邊的小姑娘,茫然地被劉娴及時扯了回來。
林暮冬被牽着袖子晃了晃,回過神,落下視線。
葉枝仰着頭,眨着眼睛,幹幹淨淨的眸子裏盈着暖暖的淡黃色燈光。
林暮冬垂了下眼睫,朝她輕輕笑了下,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
他起身,彎腰把人整個抱起來,輕輕放回沙發裏,摸摸她的背:“沒事。”
短暫的異樣在他身上一現即收,他垂着眼,深黑的瞳底已經恢複了安靜平和,直起身:“柴隊,劉教練,沒事的話我們先回去了。”
林教練能說這麽多話,已經比當初進步了實在太多,按理不該再有什麽擔心。
劉娴心裏卻依然怎麽都踏實不下來,皺了皺眉,看着現在反而比以前更會隐藏心事了的林暮冬:“真沒事?我們葉隊醫剛下飛機,還得好好休息呢,你要是照顧不好人家——”
“能照顧好。”
林暮冬打斷了她的話,眉峰微蹙了下。
他像是還想詳細解釋自己能怎麽照顧好葉隊醫,深知自己一定說錯了話的劉教練追悔莫及,拼命給被他藏在身後的葉枝打手勢求救,讓她在她們家林教練開始彙報之前盡快把人領走。
葉枝有點兒迷糊地眨眨眼睛,終于有一點兒理解了劉教練的意思,很配合地點點頭,牽住林暮冬的手站起來,踮着腳跟他說了幾句話。
林暮冬側回身,微低下頭來聽着她說。
小姑娘的聲音很輕,微仰着頭,柔軟的發絲映在暖融融的燈光裏,一只手拉着他,像是軟乎乎的棉花糖。
無論再去做什麽事,無疑都只是浪費時間。
林暮冬停住還沒來得及開始的話頭,對着柴國軒和劉娴簡短地道了別,牽起葉枝的手,把人帶出了房間。
世界杯這邊的酒店要比F城好得多,樓道裏燈光明亮,房間寬敞,內部設施也很齊全。
隊裏給葉枝也訂了一間房,來的時候就被林暮冬直接升成了套間,行李也已經送了過去。林暮冬牽着她,正要進電梯回房間,手上的力道卻忽然輕微往後扯了扯。
林暮冬停住腳步,目光詢問。
“出去走走嗎?”
葉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本能覺得他一定有心事,握住他的手,努力想了想:“我聽說德國有好多酒。我想看看酒長什麽樣……”
林暮冬呼吸頓了下,眼尾柔和下來,摸摸她的頭發:“不行。”
他頓了頓,笑意在眼底薄薄覆了一層,嗓音柔和低沉,“伯母說你酒量很差,喝了酒會跳小星星的舞,不能在外面碰。”
葉枝:“??”
從來不知道媽媽什麽時候居然和林教練關系這麽好了,葉枝睜大了眼睛,耳朵尖飛快地紅了:“我——我可以不喝酒呀……”
“我也不能喝酒。”
林暮冬輕聲接過她的話頭,肩膀向後靠在電梯旁的牆上,單手在她背後攬了攬,把人輕輕圈進懷裏:“但我們去喝可樂,可能會被人以為是來鬧事。”
葉枝:“……”
林教練在開始學習說話以後,好像非常的不好騙了。
小姑娘不打算洩氣,乖乖趴在他肩膀上,還在努力想着能帶他去什麽地方散散心,眉心卻忽然被潤涼的柔軟碰了碰。
葉枝仰起頭,迎上他深靜如常的眼底。
林暮冬看着她,聲音很輕:“我沒事,不要擔心。”
藥檢并沒什麽可緊張的,一直以來,哪怕狀态再差,他也連任何一種抗抑郁焦慮的藥物都沒服用過。即使飛行藥檢進行賽外抽查,也并不會出什麽問題。
但這次射聯的處置令,卻無疑還會引起一些別的變動。
小姑娘不一定懂,柴隊和劉教練現在或許還不會意識到,但要不了多久就會轉過彎來,想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林暮冬喉結輕輕動了下,攏着她的手放下來,垂下眼睫,握住她的手:“我只是……還在做一個夢。”
葉枝有點兒聽不明白:“什麽夢呀……”
林暮冬搖搖頭。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來,他沒再說話,俯身把她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累不累?”
葉枝抱着他的肩膀,還有點兒猶豫:“不是很累……”
“那就回房間玩一會兒。”
林暮冬抱着她,低沉柔和的嗓音在胸腔輕輕震顫,一只手護在她身後,溫暖氣息沉靜安穩地裹着她:“我們不出門。”
葉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心口輕輕一縮。
她不敢在天黑的時候出門,他依然牢牢記着。
他們在一塊兒的時間越來越久,林暮冬的話慢慢開始變得多起來,也會輕輕朝她笑,他身上的冷意已經很淡了,像是真的被拉回了那個全然正常的世界。
可他學得太快了。
他不止學會了這些,也學會了隐藏心事斂起黯然,那些負面情緒原本還會在冷淡戾意下稍微顯露,現在卻被嚴嚴實實地藏起來了。
葉枝抿了抿唇,抱住他的肩膀,低頭靠進他頸窩,輕輕蹭了蹭。
“什麽夢啊……”
她稍微收了收手臂,軟糯的嗓音添了一點兒啞:“你偷偷的告訴我……夢不會發現的,我們一起做。”
她仰着頭,柔軟的臉頰輕輕蹭過他的,手臂攬緊:“我們可以一起做夢嗎?”
她的林教練已經很厲害了,已經做得很好了,可這樣不行,要拉着她的手,不能把她也一起隔在外面。
他們是一起的,她陪着他,無論到了什麽時候,她都陪着他。
小姑娘仰着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清亮光芒,很認真地看着他,唇角用力抿起來。
她的聲音軟軟的,卻意外地執拗認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們要一起做夢的。”
……
林暮冬手臂微頓。
他低下頭,靜了一陣,忽然擡手按上電梯按鈕。
葉枝主動挪了挪,順着他的胳膊滑下來,幫忙抱住衣服:“去哪兒——”
“去練槍。”
林暮冬嗓音有點低,右手無聲攥了下,把她和她懷裏的衣服一起抱過來,聲音很輕:“寶寶,陪我去練槍。”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可能感覺到了……治手和解開症結都不遠了!
不破不立,要徹底治好傷口,會先稍微疼一下,但一定都會好起來的。
林教練會站在最高的領獎臺上,拿着金牌和他的小姑娘求婚。
都會好的,就快好了。
繼續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