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倉鼠
蘇星出門的時候是六點一刻,天邊有點朦胧的白光,灌木的葉片上落着灰,昨晚的落葉還沒來得及清掃,蘇星踩一腳,咯吱的破碎聲響了一地。
路上沒見着什麽人,他背着書包,出了如意區,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遠遠就看到前方有一道強光逐漸靠近,劃破晨霧,機車引擎聲越來越清晰。
賀遲帶着頭盔,開着摩托車,朝蘇星揮了揮胳膊。
蘇星在馬路邊朝賀遲喊了一聲:“紅--燈--”
賀遲在馬路那頭停下車,單腳着地,掀開頭盔前蓋,看了看左右沒人,也回了一聲:“沒人等什麽紅燈!”
“監控啊傻逼!”蘇星說。
兩人隔着一條十多米的馬路互相望着對方,賀遲的臉在薄霧中還有點模糊,蘇星仔仔細細盯着他看,賀遲眼底浮起笑意,在他胸腔裏敲出一片漣漪。
紅燈秒數從30跳到了10,信號燈上的紅色小人标志開始閃爍,倒計時只剩三秒,蘇星抓着書包帶邁開腿跑了起來,賀遲坐在車上,張開雙手迎接他,等蘇星過來了,賀遲扣着他的後腦,一把将人揉進了自己懷裏。
“哪裏受傷了?”賀遲輕嘆了一口氣,“還疼不疼?”
“手上。”蘇星悶聲應他,張開手掌給他看,“剛才疼,現在好了。”
他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是很長,只是蹭破了點皮,連血都沒有出,只是傷口附近的皮膚上泛出不明顯的淺紅。
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口,賀遲大清早懸着的心總算落下了。
“哥哥給你呼一呼。”
賀遲摘了手套和頭盔,捧着蘇星的手,在他掌心哈了兩口氣。他早晨出門急,沒來得及刮胡子,又短又硬的胡茬蹭在掌心上,紮的很,蘇星縮回手,在賀遲下巴上輕推一下:“胡子,蹭的癢。”
“行啊小家夥,還嫌棄呢?”賀遲捧着蘇星的臉使壞,用下巴在他臉頰上蹭來蹭去,問他,“這樣是不是更有男人味?”
蘇星笑着躲開,戴上賀遲給他買的那個粉色頭盔,跨上後座,兩手環着賀遲的腰,手掌插進他的外套口袋。
賀遲的車前段時間剛送去改裝過,換了排氣筒,車身也重新刷了漆,原來那只張牙舞爪的金色虎頭沒了,一顆五芒星取而代之。
信號燈又開始變紅,賀遲問:“還有四十秒,怎麽辦?”
“等等。”蘇星靠在他背上回答。
“親個嘴吧,”賀遲偏過頭說,“還有三十秒。”
蘇星擡起頭,兩個人的頭盔結結實實撞到了一起,發出清脆又短促的一聲響。
“……你他媽,”蘇星被這一下撞得頭暈,他扶着頭盔甩了甩頭,“傻啊!”
賀遲怔了兩秒,笑出了聲,紅燈轉綠,他說:“抱緊了,出發喽!”
賀遲載他找了一家面店,點了兩碗榨菜肉絲面。
面還沒上,蘇星一只手支着下巴,直愣愣盯着賀遲看。
賀遲拿了兩副碗筷,用熱水在碗裏燙了燙消毒,一邊說着:“一會兒還是得去買點藥,別看傷口淺,也可能感染。”
蘇星靜悄悄的,一點回應也沒有,賀遲擡眼,才發現蘇星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瞧。他拿勺子在蘇星臉前晃了晃:“呆頭鵝,看帥哥看傻了?”
“不拿藥,”蘇星說,“看你就夠了。”
“說什麽傻話?”賀遲在他鼻尖刮了一下。
蘇星靠在椅子上,神情放松:“不管大傷小傷,有多疼,看看你就好了。”
賀遲真是他的萬金油,尤其是對止疼有奇效。
“傻。”賀遲先是愣了愣,才接着說,“光看着我就能治傷啊?我成天照鏡子,也沒發現我自己有這奇效啊。”
剛好兩碗面上桌了,蘇星隔着氤氲的熱氣看賀遲。
前天期末考成績出來了,賀遲考得不錯,照這麽下去他上個二本不是問題,甚至可以沖沖一本線。他長得帥,性格又好,和誰都玩得來,身邊從不缺圍着他轉的朋友。賀遲有很多喜歡的東西,籃球、電動游戲、限量的跑鞋和手辦,他對摩托車有點研究,和蘇星說過以後想開個改裝廠。
蘇星不是沒想過這些,倒不如說是不敢去想。
這個問題像是一扇門,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麽,或許是路,又或許是懸崖。
比起賀遲,他實在是過分無趣,朋友很少,十多年了數來數去也就數得出一個周謹言,除了打架和學習其他什麽也不會,沒什麽特別喜歡的事情,十歲那年學過一段時間冰球,後來他爸出事了,他沒錢也沒功夫再顧及自己的愛好。
他就像一只倉鼠,困在籠子的跑步輪圈上,無限循環在打工賺錢讀書考試的怪圈裏。
賀遲往面裏加了一大勺辣椒醬,攪勻了之後喝了一大口湯,辣的他伸着舌頭喘粗氣,抽了一張紙巾擤鼻涕。
蘇星笑了笑,賀遲就是有這種能力,把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事情變得生動。
他是腐朽,是賀遲把他化為神奇。
蘇星吃面有個習慣,喜歡把面卷在筷子上再吃,他夾起一筷子面條,低着頭邊卷邊問:“如果我……很不小心,很容易受傷,又受不了疼,那你怕不怕?”
“怕什麽?”賀遲還沒從小米椒的辣勁兒中緩過來,大着舌頭問。
“就像今天這樣,連覺也睡不好,”蘇星卷好一筷子面,再往上面淋了一勺湯,眼睛始終沒有看賀遲,“這麽冷還要開着車來找我,如果我總是這樣,你怕不怕?”
“怕啊。”賀遲說。
蘇星拿着勺子的手一抖,熱湯濺到桌上。
“怕你疼了不告訴我,”賀遲說,“所以恨不能把你揣在身上,走哪兒帶哪兒,你單獨離開半小時以上就得打報告。”
“好啊。”蘇星抽了一張紙巾,把濺到桌面上的湯汁擦幹,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要是變成一只倉鼠,那你就做個小籠子,把我帶在身上。”
“那可不行,”賀遲手指撐着額頭,看着蘇星笑,虎牙尖悄悄冒了一點頭,“你就算變成倉鼠了肯定也是最嬌氣的那種,挑食還愛哼唧,可得錦衣玉食地供着。”
蘇星吃了一大口面條,又喝了一口熱湯,寒意終于消散,身體裏的細胞開始回暖。
他不管了,就算那扇門後面是懸崖,也有賀遲接着他。
他是活得最不堪粗糙的那種人,只有賀遲這傻子,才把他當成嬌矜的寶貝捧在手心。